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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锦武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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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站在善生堂门口,和堂主庄宽老先生站在一起,准备送三人离开此地。
她最终决定留在宜祈镇。
昨日莫信和阿乖探过知了的底,今早且星河便为她把了脉。
她至多只有一年寿数,别人筋脉里流淌的是血液,她身体里流淌的是用以供奉“山神”的药液。
知了所有被藏在脏污伤疤下的脓疮,在善生堂之内被一一揭出。
近年来张家村人丁凋敝,老村长老来得女,刚好撞上祭山神,从知了诞下那天起,她的命运便被颠倒了。
无人愿意嫁到张家村里,知了失怙之后被迫喝了很多药,流了一个孩子。那个知了从未见过甚至是恨着的孩子带着满身毒血离开人世,也因此而救了她一命。
老村长为了隐瞒知了小一岁之事,平日里私自加大了药量,要不是那个未成形的孩子,知了甚至撑不到现在。
且星河给知了开了两幅补气的药,难得摇头轻叹:“许久没有开过救人方,生疏了。”随后他嘱咐庄宽,若是知了气血更虚,便试着去寻宜宣顾家的顾伈,请他来此地问诊。
此时几人站在善生堂门口,庄宽对三人拱手,沉声道:“善恶无定,祝三位一路顺遂。”
知了看着牵着毛驴儿的阿乖,她数次犹豫,最终走到阿乖身边,递给她一个做工不算精细的锦囊。她结巴着说道:“恩……恩人,我只会这个……望你……你不要嫌弃……”
阿乖眼中先是闪过几分惊讶,随后眼中便多了些许内疚,她昨日跟着莫信把知了吓得不轻,虽然知了迷糊中大概记不清那段事,但阿乖还记得她的恸哭声。
见阿乖没接,知了脸上血色都褪去几分,她勉力扯着唇角,知道这点东西拿不出手来,便要收回手去,可她的手却被阿乖握住。
阿乖的手很暖和,像是寒冬里的一捧火,知了又贪恋,又觉得被灼痛。
知了看着自己满是厚茧的手掌,虽然她昨晚已经仔细洗过,然而指间甲缝之间还留着泥污,越发衬得阿乖的手白皙漂亮,她怕脏了阿乖的手,连忙想把手抽回去,可是阿乖却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拿过了那个针脚粗糙的锦囊。
阿乖在她手上轻点两下,虽然没说话,知了却从阿乖那双澄明若空的眼瞳中看出她想说的话。
知了连忙摇头:“没……没什么,我也只能做这点……”
知了话还没说完,她眼前一黑,身上一重,阿乖张开双臂拥住了她。
知了能够闻到阿乖身上浅浅的草木药香,她贪婪地嗅着这味道,好像身上所有的苦痛都被抚平。
知了贪恋片刻才想起她昨晚没有沐浴,只简单换了一身衣服,她连忙想躲,怕脏了阿乖的衣服,但一如她挣不开阿乖的手,也挣不开阿乖的拥抱。
“恩人……我……我身上脏……”
阿乖放开知了,她先是摇摇头,抬手擦掉知了脸上的泪痕。她带着薄茧的指头一遍又一遍蹭过知了脸颊,似乎在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你不脏。
知了不敢去摸阿乖,便紧紧攥着她的袖口,她未有寻死的胆量,也没有继续活着的勇气,那天她抬头看见阿乖时才终于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当阿乖将那半块热乎的馒头递给她时,她又不愿死了。
“恩人,我想活,我想活下去……”
阿乖擦不完知了的眼泪,拿出随身带着的锦帕擦过知了的眼角。
周围几人看着这两个小姑娘,无一人出声。
待知了哭歇了,她眨开泪光看着阿乖,想把她的眉眼全部印刻在心里,永生永世不忘记。
然而离别终究会来,见知了渐渐平静下来,阿乖又一次张开双臂拥住知了。她抬手轻轻拍过知了的脑袋,告诉她,她要走了。
知了手里攥着阿乖的锦帕,她原本想还给阿乖,然而这上面沾满了她的涕泗,而且她私心里想留下一点阿乖的东西。
阿乖坐在毛驴儿上回头挥手,此时三人已然走远,两马一驴,走得也算晃晃悠悠。
宜祈是个小镇,镇子的街道并未铺上青砖石瓦,孩子们也就在泥巴里滚着玩耍,一个孩子差点扑在且星河身上,幸而马儿性情温顺,没出什么大事。
知了目送他们远去,脸上通红,泪痕犹在。她问庄宽:“大人,他们要去哪?”
庄宽笑道:“喊我堂主吧,他们要去锦武都。”
知了攥紧手里锦帕:“堂主,锦武都又是什么地方?”
堂主眼中闪过一缕怀念:“锦武都啊……”
……
锦武都是什么地方?
那里是撕裂贝阙珠宫见白骨之地。熙熙攘攘,无尽繁华,阴谋诡计,魑魅魍魉。
锦武都之内除禁军之外一律不得骑马,阿乖便牵着毛驴儿走在道上。
这里还是那般吵嚷繁华,转眼却又觉得陌生,不知不觉便已经离开此地约莫八个月。
因官道平坦宽阔,三人行了四天便来到了锦武都,且正是午时,三人便不忙着去善生堂,而是带着毛驴儿往锦武都最大的酒楼走了去。
且星河看着那日益膘肥体壮的小毛驴儿,笑道:“见过这么繁华的地方吗?”
小毛驴儿一摆尾巴,头扭向一边,可把莫信给看乐了:“阿乖这小毛驴儿可是不得了,再过几年便真该成精了。”
醉仙阁门口候着的小二见三人前来,第一眼先是看到了他们身上做工一般的衣裳,第二眼便是看到他们不疾不徐的步伐与挺拔的身姿,立马就知道这三位是不能轻慢的主儿,笑着脸便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
阿乖将小毛驴儿交予小二,且星河扔过去一块碎银:“上好的草料。”
小二一见那碎银立马喜笑颜开,再好的草料也吃不了一块碎银,他牵着小毛驴儿往马厩走去:“得嘞客官,你且放心,定将这小毛驴儿喂的饱饱的。”
才走到马厩前,小二看到一个老乞丐靠在一旁,连忙抬手驱赶:“走走走,你这老东西可别拦路,惊了这些马儿可有你好果子吃,这些马金贵着呢。”
老乞丐颤颤巍巍起身,小二抬脚便将他揣开,将小毛驴儿栓好。他拍拍这小黑驴:“倒也是个少见的,不养宝马要养驴,嘿……”
醉仙阁内,跑堂的将三人迎进阁内,且星河这人向来讲究,从来都在雅间用饭,然而今日却略有反常,选了一个大堂正中最吵闹的地方坐下。
且星河身后那桌坐着两男两女,样貌清秀,看年岁也就二十出头,料想该是出来历练的哪家弟子。
而莫信身后也坐着四个年轻弟子,其中两人穿着常服,两人穿着道袍,一看那青色道袍便知是霄玉派弟子。
甫一坐下,声音便从四面八方传了来。有些人因大堂嘈杂,故而声音愈大,有些人则是因为所说为辛秘,故而声音愈发低微,霄玉派弟子便是后者,但且星河和莫信还是轻易便能听到他们所言。
“广知兄,前几日霄玉派广发英雄帖真的是因为出了叛徒?”
广知面露难色,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师兄,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这毕竟是算是家丑,总不能外扬。
另一人名为广齐,他应道:“门内的确是有弟子行事不端需要责罚,但总不能邀请武林各位豪杰前来,只为了处置一位弟子。虽不知道那消息是如何传出来的,但英雄帖主要是因为掌门出关之后对武学一道更有精进,这才邀请武林豪杰前来以武论道。”
一旁发问的青年但笑不语,这般说辞可是骗不过他。他本可就此打住,然而许是年轻气盛,他小声反问一句:“那你们为何赶着回霄玉派?”
广知看着广齐,便见广齐面不改色,拂袖为桌上诸位添了茶,笑道:“既然霄玉派都发了英雄帖,我等弟子自然得赶快回门筹备,若是霄玉派失了面子,我们这些小辈可是一个也逃不掉。”
桌上几人都知广齐此话真假参半,然而他说话滴水不漏,便也不再继续探究,随意提起半月后的中秋盛会,不再提起叛徒一事。
且星河与莫信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点笑意。
莫信抬手招来小二,报起了菜名:“酱肘子、烤乳鸽、蒸羊肉,炒几个小菜,来个下酒菜,再上两壶好酒,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拿来。”
莫信声音不算大,但引来桌上几人看来。
广知本也只是随意一望,但看到桌上那顶玄色斗笠脸色忽变,他一把攥住广齐。
三人由得他们看,大方磊落,倒显得满脸惊慌的几人居心不良。
只可惜他们只逗留一会儿便快速离去,让莫信很是失望,他给自己添了一杯酒,叹道:“风骨啊,我还以为霄玉派的人都和广道那小子一样。”
且星河嗤笑一声:“确实也难找到这么傻的第二个人。”
阿乖看着桌上小菜,唇边是没压下的笑意,她抬手招来小二,比划着加了一道鲈鱼汤。
且星河不吃四肢、不吃内脏、不吃膻味重的,也不吃需要用手有辱斯文的,莫信故意只让且星河吃一众清汤寡菜。
且星河眼睛一弯,对莫信扯着一个不甚真心的笑,口中还不住啧啧,看得出极为得意:“我家阿乖就是体贴,不像某些莽夫,长着眼睛不要,长着脑袋不用。”
莫信轻哼应道:“那也比有些人长着手不会使,长着嘴巴不会张要好。”
阿乖眼睛一弯,这两人凑一块总这样,吵吵闹闹也挺好。她轻轻抚过喉咙,清了清嗓子,又一次尝试着说话。
吃完饭后,三人从主街慢慢往前溜达,没走一会儿,莫信指着一家胭脂水粉铺说道:“好像从来也没嗅到阿乖身上有胭脂味,女娃怎么能没这些东西。”
见阿乖摆手示意不用,莫信一巴掌就往且星河身上而去:“阿乖不要或不用都可以,你怎么能不买,真是个榆木脑袋。”
最终他们还是进到了胭脂铺,然而阿乖却是兴趣平平,莫信倒是挑了不少东西,从胭脂铺里提着一堆东西走出来。
善生堂与翠芳阁仅一街之隔,要去善生堂便要经过翠芳阁。
阿乖站在翠芳阁门外,看着这灯笼高悬之地却是恍如隔世。一年前她连看到翠芳阁的檐角都会怕,是且星河捂住她的眼睛带她从此地离开。而今再回来,她看翠芳阁已与别的华楼无甚差别。
老鸨见三人驻足,本还想上前迎客,却被且星河眼神吓退,她这才发现眼前这白衣公子是去年那个闹得阁中鸡飞狗跳的煞神,身边那粉雕玉琢的姑娘正是后厨的阿乖。
阿乖含笑看着老鸨,然而此笑在老鸨眼中与催命无异,连连往后退去,就差让龟公关门以求平安。
阿乖没逗留太久,她最后看一眼翠芳阁旁那条透不进光的小巷,那里有很多因穷困而死的人,也有欠了赌资被打个半死的人,那里藏着太多魂,埋了太多骨,却是她和且星河相遇的地方。
且星河回握住阿乖的手,轻声道:“回去吧。”
……
子时一刻,石门又透出点光。
广忝蹑手蹑脚走进判生牢,牢中满是灰尘霉味,他忍不住轻咳一声,随后连忙捂住口鼻,生怕惊扰到广道,也怕巡逻的弟子发现他。
他提着一个食盒扫视一圈,牢中太黑太沉,只有远处往下坠落的水滴声,他无奈之下只好拿出火折子,这才看见了地牢尽头的人影。
广忝连忙走过去,他还未走进便嗅到了混着血的恶臭气味,龙柱口中的水还在滴滴坠落,广道口舌干裂出一道道口子,却连血液都涌不出。
短短几日,原本还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时已然枯瘦如一具干尸骨架,面上泛着青灰颓色,进的气还没出得气多。
广忝在看到广道的瞬间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滚落,他忙走到广道面前,似看不到满地秽物。
“师兄……师兄,你醒醒,我来了!”
广道耳边满是轰鸣,睁不开眼睛,一旦将心神从黑暗中召回,便是无尽的疼痛。
广道此时既流不出泪,也流不出血。
“师兄……师兄……”
甘霖从干涸的唇边流入,身体比心神还渴,广道甚至没能辨认出那是水,嘴巴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吮吸那点水珠。
广忝死死堵住声音,眼泪却大滴大滴往下砸。他自小是广道一手带大,师父总是闭关修炼,广道便是天地。他想过和广道一起闯荡江湖、快意人生的样子,然而他只来得及和广道同行一次,广道便成了现在的模样。
“师……师兄……对……对不起……我今天才找到机会来……来看你……我偷偷把你的事情传了出去……你为人正直……还有……有那么多朋友……一定会有人来救你的……”
广忝泣不成声,他为广道喂过水后又给他喂了点暖粥,这才看到广道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光。
广道吃得不算急,然而吃下没一会儿却又大口吐了出来,这夺走了他所剩不多的气力。
广忝见广道不动了,呼吸越发微弱,他起身去拽缚住广道的锁链,然而凭他的内力,锁链纹丝不动,广道本就磨损结痂的手腕又被铁链剜开。
广忝见此不敢动了,他守在广道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将最后剩下的一点水喂到广道口中,然而水从他唇边滚落,无法入口了。
广忝捧着广道的脸,一遍又一遍喊着:“师兄,你别死,你不会死的,师父……师父没那么狠心,我去求求他……”
广忝忽地站起身:“师兄,你等等我,我去找师父,就算你做错了事那也该按律受罚,而不是在此地活受罪,师兄你等我……”
广道听到了广忝的话,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广忝的背影。
他已是个濒死之人,指头微颤似乎想要抓住广忝。
所有声音都被堵在干涸充血的喉咙。
广忝,别去……
广忝才从判生牢中出来,泪光模糊了他的眼睛,还不等他看清前路,便被人一把抓住。他还来不及挣扎,就听到了广昴的声音。
“嘘,巡逻弟子来了……”
广忝死死捂住嘴,生怕露出一点哭音。
待巡逻弟子走后,广昴看着判生牢,轻声问道:“你去看过师兄了?”
广忝死死攥住广昴的衣摆:“广昴……广昴……师兄快死了……我们救救他吧……师兄……师兄他快撑不住了……”
广昴将广忝拽起,缓声道:“师兄对你说了什么吗?”
广忝连连摇头:“师兄吃不了东西也说不出话……师兄快死了……”
夜风混着虫鸣,广忝似是听到了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