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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月上柳梢头 ...

  •   翌日,太阳初升,迎着阳光去劳作的人们已经起来,还有些人是迷迷糊糊中被一阵肉汤鲜香给勾醒的。

      往日还可偷闲几刻,然而昨日才祭了山神,张家村无论男女老少都得聚在祠堂之前,向着山林虔诚跪拜。

      然而今日格外不同。

      村长年逾六十,是张家村里极德高望重之人,他拄着木杖从屋内缓缓而出,嘱咐几个儿子去把还没起床的人家叫醒,他先行到祠堂门前候着。

      村长还没走近祠堂,便见几个早起的猎户围在祠堂前,小声说着什么,面上神情惊慌失措。

      “砰……砰……”

      村长用拐杖敲着地面,猎户们纷纷望来,再见到他的那刻惊慌褪去些许,他们一同给村长让了路。

      “你们围着祠堂做什么,你们的妻儿……”

      村长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祠堂前正燃着一簇火,火上架着一方大铁锅,铁锅里放着肉块,乳白色的汤正咕嘟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锅里的肉不似猪牛,反而像是去了皮的鱼块,奶白汤底随着火苗翻滚着,纵然这锅肉汤出现得诡异,然而早晨起来谁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乎的,这气味不免让他们腹中声声作响。

      村长提起拐杖又击了两下地,沉声道:“这是你们备下的吗?”

      猎户们面面相觑,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祭山神后的第一日,张家村举村茹素,这是已传了几十年的规矩。

      此时阳光已从山林之中探出,落在张家村的空地上,那些贪觉的人也渐渐来到了张家村。

      张大柱是村长的大儿子,他跑到村长跟前,正准备说出口的话全被那一锅肉汤堵住,腹中还不合时宜地发出响声。

      村长瞪了张大柱一眼,张大柱连忙捂住肚子,说道:“爹,东边那几户的我全叫起来了。”

      村长已经不再年轻,眼珠上已蒙了一层白雾,头上也盖了一层白霜,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头脑也同样年老衰败,他对渐渐聚拢的村民说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张三一和张二七在这里看好这口锅,大柱、二柱,你们俩随我进去。”

      张二柱是村长的二儿子,他正气喘吁吁地跑来,闻言沉默地跟在张大柱身后,然而许是猎人的直觉使然,他看着和往日一般无二的祠堂,心中鼓动却让他双手微颤,他紧紧地攥住负在身后的猎刀。

      张大柱扶着村长,除了逢年过节,祠堂里很少燃着香火,即使外面太阳逐渐烈了起来,祠堂中却依旧阴暗,除了灰尘的味道,还有点不明所以的腥膻之气混着一股难言的异香。

      祠堂外人头攒动,不少人够着头想看祠堂里到底有什么。被村长点名的两人正守着铁锅,两人都是猎户,山上什么野兽都瞧见过,他们望着锅里翻滚的浓汤,张三一问道:“这啥肉啊?”

      张二七也跟着看,他拿出小刀戳起一块,村里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张二七一砸嘴:“我绝对见过,但好像又没见过长成这样的。”

      这时候最后一家张家人姗姗来迟,其中一个中年汉子一边走一边怒道:“哪个缺心眼的王八蛋拿了我的铁锅,那他奶奶的可是我和我老子走了十里八乡才他娘的扛回来的大锅……”

      正叫骂着的叫张辛,算村里的富户,是个攀崖的能手,因此总能找到不少好年份的药材。他正破口大骂着,见村里人都看着他,抬头就看到了架在祠堂前的大铁锅。

      张三一指着铁锅问张辛:“你的铁锅?”

      张辛上前绕着铁锅走了两圈:“他娘的,还真是我的铁锅。但这东西我放在棚子里,上面还架了不少东西,你们抬来煮东西了不成?”

      张二七啐了一声:“放你娘的狗屁,今天不准开荤灶,谁拿你的铁锅炖东西?我们还想问是不是你拿来炖了肉呢。”

      张辛艺高胆大脾气暴,因为总能赚到几个钱,在村里也横惯了,他一听这话立即撸起袖子,手指着张二七就骂:“还炖肉呢,你也不撒泡尿看看你配不配吃你爷爷我炖的肉!”

      张三一拉了张辛一把:“你们别吵了,村长就在祠堂里,待会儿出来你们谁都别想吃好果子。”

      一听村长在,张辛也就收敛了脾气,他低头看着锅里的肉,没一会儿瞪大了眼睛,向后连退几步,像是撞鬼了一样。

      他指着锅里的肉,眼睛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这肉,这肉……”

      还不等他说个所以然,祠堂里忽然传来叮铃咣铛的声音,张家村人全都抬头看着祠堂洞开的大门。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大柱跑了出来,众人只能看见他满脸的惊慌,他喘着粗气指着祠堂:“我爹晕倒了,你们快进去看看。”

      妇孺被吓得不轻,张辛愣在原地悚然看向祠堂,几个猎户对视一眼,握紧身上的猎刀,结伴走进祠堂。

      祠堂里依旧昏暗不已,透出不似花果的阵阵异香,人们隐约能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影子,张二柱不知所踪。

      一个猎户拿出一个火折子,在火光乍起的瞬间,他们看见张二柱躲在祠堂的角落里,而张家祠的神像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蛇皮。

      村长这一晕倒便是三天三夜,待他醒来之后,神情痴傻呆滞,口中不停低喃:“天塌了……天塌了……山神死了,张家村完了……”

      张大柱和张二柱带着他去城里治病,却至此再未回到张家村。

      张家村里的人急了,他们都觉得是触怒了山神,都想离开,然而村里突发疟疾。

      随后几日,数个带着恶鬼面具的人站在张家祠堂前,他们一把火烧了这间破旧祠堂,蛇皮也被付之一炬。

      祭山神之后的第七天,张家村连婴儿的啼哭都再也未闻。

      ……

      七日后,张家村已空无一人,且星河几人还陷在深山老林之中。阿乖牵着小毛驴儿走着,待行到高处,她手掌抵着眉骨,眼睛往前探去,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条潺潺小溪,便想着一会儿可以冲洗几个果子解渴。

      山林之间昏暗难行,树上也附着厚厚青苔,轻功也行不长远,只能靠双足往前,不过幸好且星河身上还是备了不少防虫的药物,不然几个人可得被蝇虫咬得不轻。

      莫信在中原地带跑惯了,他也学着阿乖探头往前看了一圈,说道:“再走个几里地树木丛林便会稀疏不少,那路便好走多了。”

      知了跟在最后,她一直默默赶路,也不敢和他们抱怨疲惫辛苦。她不知道这群人要往哪里走,却也不想再回张家村。

      且星河却是自那日谈起广道之后便寡言不少,恍然间好像变成了几个月之前的那个且星河。他目光如鹰隼,细细扫过山林树丛,今天才行了约莫五里路,便已经摘了满满一箩筐的草药,全让小毛驴儿背着了。

      莫信边走边哼着小曲儿,他忽而笑道:“也不知道张家村里的人看见我们留下的东西没,可别辜负了我们一番心意,也别辜负了阿乖的好手艺。”

      阿乖正往前走着,听到这话一时走神,山中湿气重雾气大,脚下差点一滑。

      且星河拉住阿乖,回头瞪莫信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知了本就走在最后,听见“村子”二字,吓得后背绷紧,愈发不敢抬头。

      莫信依旧吊儿郎当,不把且星河的怒骂当回事:“这张家村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村子,没想到有活人祭祀的陋习也就罢了,还藏了那么多门道。”

      那夜莫信探入张家村拿了张辛家的铁锅和调味料,随后帮着阿乖处理了那只半人粗的巨蟒,给张家村人煨了一锅蛇羹。

      事情本该如此就结束,直到且星河从张家祠里翻出一本族谱。

      那族谱上写着,约莫四十年前,张家村突发疟疾,一位偶然路过的大夫救了整个张家村,他留下一条蛇,一方药剂,然后告知村长,这蛇每过十年需要是一次活人血祭,每隔一月需要投喂药食,五十年后会有人会来取蛇。

      且星河一看那药方,便知道这是在做药蛊。

      四十年前来到张家村的那人利用对村民的救命之恩,用活人做药引,生生养了一只蛇蛊,还造了一个莫须有的山神。

      且星河用玉盒将蛇胆蛇心装了起来,提起蛊虫难免就会想到不知此时身在何处的蛊无知。

      莫信似是知道且星河所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想这么多,锦锈窟一行你也身不由己,既然闻声蛊一直未鸣,我们便还有找到他的机会。”

      太阳愈发高升,一路行得越发沉默,待他们走出这片山林,找到一条可下山的小道时,天色都已经暗了,山下灯火便愈发明亮。

      莫信指着那片灯火通明之地,对阿乖说道:“那就是宜祈镇,等到了镇上稍作休息,走官道不过一百二十多里便可到锦武都。”

      天色渐浓,几人也不想在山上继续耽搁,连夜赶路向着宜祈镇赶去,终在凌晨时分赶到。

      且星河牵着小毛驴,看着已经无人的街道:“此处应是没有善生堂。”

      莫信摆摆手:“今年新增了几个,宜祈便是其中之一,虽然这个点去敲门有点缺德,不过我倒是想去洗个热水澡。”

      不提洗澡还好,一提洗澡,且星河看到一身白衣上的泥污,恨不得现在就跳到水桶里去。

      当善生堂弟子提着剑揉着眼开门时,只看到了半个巴掌大的银鳞玉,和几个满身泥灰的人。

      待进了善生堂喝上一口热茶,且星河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他忍不住叹道:“近几月怎么感觉去哪都狼狈。”

      莫信却是冷哼一声,颇有几分嘲弄之意:“且星河,且大公子,你以为武林江湖是你家后院,翩翩而来又翩翩而走?在烂泥里翻滚几圈继续赶路,这才是常态。”

      话正说着,善生堂堂主睡眼惺忪,胡子翘边,衣领都没拉好就来到堂前,见他要拜,莫信连忙扶住他的身子:“堂主多礼了,若不是有要事相商,也不会如此深夜将你唤醒。”

      宜祈镇善生堂堂主年纪不小了,名为庄宽,从大城来到这小镇,一来是为了多布下眼线,二来就是挑一个纷争少的地方养老。虽然莫信拦住他,他还是作了一个揖:“莫公子客气了,这年纪本就少眠,需要老夫的请尽管开口。”

      莫信先是问道:“之前霄玉派广发英雄帖处罚弟子一事,现下如何了?”

      庄宽年纪大了,好一会儿才道:“英雄帖上写的是‘请诸位共论武学’,没提处罚弟子,可能在八月二之前秘密处理此事。”

      且星河与莫信对视一眼,随后他又问道:“你有偃徒和陆拾柒的消息么?”

      庄宽又思索片刻,这才道:“最后一次得到偃徒的消息,她刚从锦锈窟之中离开;至于陆拾柒,只知道他已然北上往鹤风剑庄而来,不知道走到何处。”

      且星河轻啧一声,这南北相距几千里,谁知道陆拾柒是一个月到还是一天到,他低声骂道:“这个家伙,也不知道留下点消息。”

      莫信倒是习惯了,懒散哼了一声:“他不就这德性,独来独往惯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

      随后莫信给且星河使了一个眼色,随后堂主安排几人到后院休息。

      且星河才一进屋,转头就对阿乖说道:“你暂且别睡,我出去一趟。”

      且星河前脚才走,莫信后脚就来:“阿乖,过来,我教你一样好玩的。”

      且星河不知阿乖已经被莫信拐走,他转回堂主屋前,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好一会儿才敲门道:“庄堂主,睡了吗?”

      听到屋内动静,且星河推门而入。庄宽正襟坐在桌前,看样子今夜已不打算再睡,他笑道:“刚才且公子还有事未说,对吧?”

      且星河缓步走到庄宽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笑道:“还真是,我需要堂主帮我一个忙。”

      庄宽早已料到此事:“公子请说。”

      且星河应道:“我写一封信,劳烦你带回庄内,此外,还得请你收留我们带来的那个姑娘。”

      庄宽略有不解,问道:“自然可以,只是那姑娘为何一定得在堂内?”

      且星河点头:“她不仅得在这里,等庄内回信来了再处置她,必要时候,还得劳烦你将人送到恶戮庄,并以陆拾柒之名让所有善生堂排查一件事。”

      庄宽未有再问,知道的多了并不一定是好事,他点头应道:“定不辱公子嘱托。”

      另一边,莫信把自己脸上半斤多的易容物扒下来,又从嘴巴里拿出些用于调整脸型的模具,又变回了阿乖曾见过的英俊青年。

      他对着镜子:“阿乖,看好了。”

      莫信拿着东西往脸上涂了三两下,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两鬓苍白的张家村村长,只是这妆容不够精细,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违和感。

      阿乖虽没见过村长,却察觉到莫信此举是想要探那个姑娘的底细。

      莫信转头对阿乖露出一口大白牙:“想试试吗?”

      阿乖用力点头。

      ……

      深夜热水不够,知了只洗了一个脸就准备歇息了,她这辈子都没睡过如此华丽暖和的床榻,她进到屋里时摸遍了桌椅花瓶,就连痰盂都没放过。可是当她躺在锦被之上时,却觉得好似被鬼魂拖进了泥沼之中,她闭不上眼睛。

      前几日与莫信他们同吃同睡还好,此时来到这宽阔房间内,她又开始怕得发颤。

      忽而,她眼前一花,恍然间就看到了老村长站在她的门口,她吓得立马坐了起来。

      知了揉着眼睛,然而老村长的脸却越来越清晰,她不敢看。

      “你,跑到这里来了。”

      知了听着老村长嘶哑哀怨的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她抱紧头:“不要……不要……”

      知了想起了小时候不懂事,跟着男人们上了山,看到被祭祀的女子浑浑噩噩地下了步辇,如傀儡一般向着那洞穴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划破自己的手腕。这一幕她这一生都忘不掉。

      第二天,她爹在山边上找到了失魂落魄的她,冥冥之中她就知道,下一个是她。

      知了哭得喘不过气,她害怕,但心里也满是怨气:“本来就不该是我的,应该是你女儿,我都还未到十五岁,今年及笈的明明是张小妮,你却要我顶了她……”

      知了声音越发嘶哑,眼神却渐渐涣散,当她看到墙角站着的女娃时,心神立即崩溃,她拼命将自己缩到墙角,双手乱摆好像在抵抗着什么:“你不要过来,我不要喝药,我不要喝那个药,你们不要过来……”

      “什么药?”

      “我不吃东西了……你们……你们让我死吧……我现在就去死……我……我不吃东西了……我也不喝药……”

      知了神情越发癫狂,像是被人捂住口舌一般呜呜哭了起来,她想躲起来却不敢,只能呜呜哭着。

      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知了的哭声。

      那个站在墙角穿着暗红衣服的女娃正是稍微易过容的阿乖,她沉默片刻,忽然上床抱住了想挣扎却又不敢动弹的知了。

      莫信站在那里,看着阿乖将哭嚎的知了拥入怀里,他听到了其中的苦楚,但或许只有阿乖听到了求救声。

      此前他们询问张家村的事,知了总是支支吾吾的,他本以为知了还有什么要事没说,又或者她是张家村放出来的一个饵,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阿乖刚碰到知了,她还在哭喊着:“求你们了……求你们……不要碰我……”

      阿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用力将知了拥入怀中,像很多年前娘亲哄她入睡那样轻拍着知了的背。

      不知是因为阿乖,还是因为傀儡蛊效用过了,知了的哭声渐熄,没过多久就传出了缓和的呼吸声。

      阿乖听到她睡熟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此时莫信还在一旁守着她们。

      两人离开房屋,莫信沉吟片刻,叹道:“抱歉,我本以为她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阿乖虽然对知了有几分怜惜之心,但并不责怪莫信,她对莫信扬唇一笑,在他手心写下:无错,该做之事。

      人有亲疏远近,莫信万事以己身与恶戮庄为重,这并不是什么错事,从一开始错的就是张家村里面的人。

      莫信看着阿乖,轻叹一声,抬手摸过她的额发:“走吧,把你送还给且星河。”

      待阿乖推开屋门,就看到了脸色比臭水沟还阴沉的且星河。

      阿乖扬唇一笑,向且星河扑了过去。

      且星河满腔的愤怒不满立即烟消云散,无奈叹道:“大晚上不睡,跟着莫信胡闹什么呢。”

      阿乖只是笑,看得且星河更莫名其妙,然而更莫名其妙的是,阿乖突然捧住他的脸,十分豪放地亲在他的唇角,或许还嫌弃不够,又重重亲在他的唇上。

      这一次且星河彻底不动了。

      “阿乖,你这是……”

      阿乖的确不懂风月之事,也只会像个孩童一般重重亲上一口,而这重重一口,烫得且星河眼角发热,心鼓震动。

      阿乖眼中盛满笑意,她没告诉且星河,她由衷感谢上苍,她捡到了且星河,且星河捡回了她。

      屋门没关,睡不着的莫信靠在墙头看着满脸通红、眼神慌乱的且星河,哼笑着转了个身:“月上柳梢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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