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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叛徒。 ...

  •   “嘀嗒……嘀嗒……”

      此处名为判生牢,已然十多年没有用过,灰尘也积了半指有余,现在却有嘀嗒水声。

      再往牢中深处走去,便能看见一条盘旋在石柱上的龙,它目中无睛,嘴巴大开,露出满口锋利牙齿。

      在龙口之下两尺处有一个半掌大小的倒扣铁碗,从龙口中流出的水滴便一滴滴砸在铁碗上,刺耳声响在这间暗室里不断回转。

      暗室中忽然透出一点光亮,来人故意放慢了脚步,沉重的步伐声与水滴坠落的声音交相呼应,越发显得这间暗室空荡森冷。

      借着这点黯淡光亮,才能看到龙柱之后的墙壁上还挂着一个人。

      广道上身不着片缕满是鞭痕,他屈膝半跪,但膝盖却无法着地,浑身重量都被压在铁链束缚着的手腕上,手腕被磨破后流下的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最终形成干涸深黑的血迹。

      他口中轻喃着,然而这声音比水滴落下的声音还微弱。

      脚步声逐渐靠近,广道极力想要抬头,然而头颅沉重如铁。

      “师父,我没有……”

      “师兄,你还好吗?”

      来人的声音压过了广道的低语,广道脸上攀了血迹,他睁眼看到一双干净的布鞋,那是霄玉派弟子的统一装束。前几日他也穿着这身青灰道袍,因一路奇遇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多了些许沉稳。

      然而不过几日之后,他便成了满身狼狈的阶下囚。

      除了丹田处的隐隐作痛,心口重压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拼尽全力,全身颤抖地抬头看着来人——他的小师弟,广昴。

      广昴眉头紧蹙,他抬手想要轻触广道身上伤口,却又不敢下手。

      广道知晓这个小师弟素来心软,也是个没脾气的人,颤声道:“广昴,我没……我从没做过……背叛师门之事……”

      广忝满上闪过不忍,他手里拿着食盒,他从食盒中拿出一碗稀粥:“师兄,先吃点东西吧……”

      广道不知道自己已在此地多久,不远处水滴坠落的声音几乎要将他逼疯,每一次声响都仿佛在捶擂他的心口,痛得难以言说。

      自进入判生牢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来给他送来饭食。

      广昴端起瓷碗,粥还温热,暗室之中极寒,飘袅的热气扑在广道脸上,他干裂的嘴唇早已流不出血来,然而这一股热气却让他眼眶一阵湿热。

      广昴端着碗,广道颤着唇喝了一口,广昴便不再将粥入他的口中。

      “师兄,我想和你说一件事,师父已经闭关,他不会听你解释的。霄玉派已经广发英雄帖……”

      广道的眸光早已黯了,听到广昴此话也并不震惊,只是心口的疼痛愈深。他至今都知不道到底是谁要置他于死地,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将鹤风剑庄的剑法放在他房间的暗格内。

      几乎就在眨眼间,天便倾塌。

      “我们几人都是孤儿,自小被师父收留,说是师徒,其实更是父子,此事师父心意已决,他也不见我们。”

      广道垂死的眸光落在那碗白粥上,广昴柔若飘絮的声音落入耳中。

      “你比我们长几岁,从小也回护我们。事事你都要出头,事事你都要讲道理,好似武功心法你也总是最快领悟。”

      广道极力抬头,他此时才发现他已许久没看好好看过这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师弟。

      “沉香镇一行,你都去到了沉香镇,却因莫信和且星河火烧沉香府留下一命。锦锈窟一行,谁知偃徒竟真能找到石匠留下的甬道,又救你一命。你说,无论是死于蛊虫抑或坠落山涧,那霄玉派还会有你一方牌位,弟子年年祭奠,也好过此时如丧家之犬,留下叛徒之名。”

      沉香镇一行,他和广忝先行骑马赶至沉香镇之后被擒,逃出来后才遇到广昴;天堑门一行之后,他让广忝与广昴先行回霄玉派,他们理应只知道他一路与天堑派之人同行……

      广昴低声呢喃着,好似沉痛至极,当广道抬头时却看到了他唇边噙着的戏谑浅笑。

      “师兄啊师兄……”

      广昴手腕翻转,温热的粥坠落在地,他运起周身内力,瓷碗发出一声哀鸣,在他手中湮灭成灰,外放的内息掀起广道一缕额发,那双已如死水的眼睛此时还是起了波澜。

      如此内力,已近化臻。

      广道不仅许久没好好看过广昴,甚至从来没有看清过广昴。

      广昴抬手将广道额边碎发拨开,眼神细细描摹着广道的脸颊,拇指蹭掉他脸上的血迹。然而血迹早已干涸凝固,擦不干净,广昴手下便愈发用力。

      广昴如若魔怔一般,非要把广道脸上血迹擦净:“你可是我们的大师兄,怎能如此不得体。”对上广道带着幽火般的眼睛,他又笑道,“师兄还是那么好猜,这么多年,藏心爱之物的地方还是只有那么一个。”

      广道阖上眼,不愿再看广昴。

      《鹤风剑法》是广昴藏进他的房间里。

      广昴呵笑一声:“你倒是比以前沉稳多了,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要陷害你。这么多年你对我多有照顾,我自然还是会告诉你的。”

      广昴贴近广道,在他耳侧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如若一记惊雷,广道如死水一般的眼睛骤起波澜,他身体骤然向前却被阻拦,缚住他的锁链哗啦作响。

      广昴目露鄙夷,摇头轻啧:“啧,师兄,你这也让我太伤心了,让你心起反抗的竟然是那么些渣滓败类,你果然已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师兄了。”

      广道眼中隐含怒火:“你想要我死便让我死,为何要牵扯无辜之人?”

      广昴哼笑一声:“你?广道,你还是高看自己了。”

      广道是必死之人,广昴此时终于脱下了脸上的面具,原本秀清内敛的脸上满是残酷冷漠,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贱邪佞。他望着满身狼狈的广道,一如望着街头濒死的癞皮狗,别说半分怜悯,眼中满是嫌恶。

      他笑道:“你真是碍眼许久。”

      言罢,广昴轻拍广道脸颊,神情高傲轻慢。广道死死咬牙,他自小便被教导要以善待人,甚少会对什么起怨愤之心,而今他心口骤起的怒火将他双眼烧得通红,他这才知晓原来怒火可以将死志燃烧殆尽。

      广昴拿起食盒转身离开,才走出去不过两步,他脸上的桀骜神色全数褪去,又变成了那个对师兄言听计从的小师弟。

      在他离开之前,广道的声音从暗室深处传来。

      “人间碧落,此恨必报。”

      广昴对此话不甚在意,呵笑一声,缓步离开此地。

      广忝已在判生牢之外等待良久,他左顾右盼,生怕有弟子巡逻到此地,待见到广昴之后他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掩着脚步声走到广昴面前,脸上满是急切之色:“怎么样,师兄还好吗?”

      广忝见广昴不答,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只见广昴摇摇头,长叹一声:“师兄勉强吃了点就不愿再吃了,想来也是心中难过得紧。”

      广忝听此记得眼中泪光闪烁,转头就想往判生牢里去,却被广昴一把拉住:“我们私闯判生牢给师兄送口吃的已然犯了大戒,巡逻的弟子一刻一巡,马上就要过来了。此时我们能帮师兄的只有去向师父求情,亦或找出陷害师兄的真凶,别到时候救不了师兄还要搭上自己。”

      广忝知道广昴说的句句在理,然而仍是不成器地眼中蓄泪。广道于他如兄如父,他是如何也不相信广道会背叛霄玉派。他道:“你说的对,起码师兄还吃了一口,能撑住就好,我们一定要救他。”

      在巡逻的弟子来到之前两人迅速离去,判生牢黑洞洞的入口一如恶兽的大嘴,将人一点点吞噬殆尽。

      ……

      林中阴风拂过,带着山林特有的潮味,还混着点野兽的腥膻之气。

      且星河神色平静沉冷,一双眼如若北冥川,冰冷而一望无际。他道:“广道确与我们同行,此外还有偃徒、沈怡烟与言凌越。此时天堑门那边如何说?”

      莫信轻哼一声:“先别说这罪名是真是假,这事七月十传出,八月二就要废了广道,就是把马跑死了,也不可能二十日便能往返。”

      且星河手掌轻轻拍着膝盖:“霄玉派是铁了心要杀广道,他是掌门之徒,在霄玉派如此人丁凋零之际,还要杀难得有点天分的徒弟……”

      莫信呵笑一声,一张脸皱起来,看起来更是万分狰狞,且星河轻啧着转头,实在不愿再看这张脸。

      阿乖神色倒是十分平静,她只知道且星河见不得血,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竟然还见不得丑。

      莫信说道:“这不摆明了霄玉派故意散出消息,待天堑门消息传来之后,他们再不痛不痒地说一句误判,一条性命便可如此随意拿捏。”

      且星河转头看着火堆,却向着莫信摆手,这模样颇有几分滑稽怪异:“因为广道和叶群音相识,你便以为天堑门会管此事,未免也太过天真。你是不是忘了中原还有个鹤风剑庄庄主叶朝阳。”

      莫信眸光骤亮,半晌后他忽然笑道:“此前陆拾柒和不作人设下剑坑就是为了引铸剑庄庄主前去,铸剑庄庄主之女又嫁给了鹤风剑庄的叶朝阳,叶朝阳手中的《鹤风剑法》其实便是《玉人剑法》,现在又扯上了霄玉派,其中是否还有我不知晓的事情?”

      且星河并不意外只一句话莫信便能想到此处,毕竟三娘从小教他们这些阴谋诡计,见多也就识广了:“上一辈嘴巴总是捂得死死的,好像我们不知道他们以前干过些什么腌臜事一样,嘴巴紧的像是死了的蚌。”

      随即他接着道:“你知道陆拾柒北上了吗?”

      莫信睁大了眼:“那家伙来干嘛,还嫌武林不够乱?”

      且星河一听便知莫信未在善生堂留太久,那些弟子也没来得及将此事告知于他:“此前我与偃徒一叙,此时武林一滩浑水不知深浅,我知陆拾柒是来搅浑水的,便想着从瞑老口中得知些许往事。我本以为陆拾柒是因蛊无知或只是随心来东域,然而这次善生堂弟子告知我,陆拾柒要去鹤风剑庄。”

      莫信忽然用力一撑挺直脊背,面上也多了几分肃色:“你的意思是,这鹤风剑庄、铸剑庄均与恶戮庄有关?可霄玉派为何还要弄死广道,他们难不成是想引陆拾柒过去?那与找死何异?”

      且星河却是摇头:“陆拾柒在中原名声不显,虽说‘南刀北剑’确实有几分盛名,然而人人都知言凌空,无人知晓陆拾柒也是真。我倒是觉得,此事不仅坐实霄玉派与鹤风剑庄有所勾连,且他们的目的就在恶戮庄。恶戮庄虽满身骂名,但庄内个个如炸药般一点就着……”

      且星河说这话时眼睛虽未看着莫信,但处处都在指向莫信。

      阿乖看着莫信,他的脸上全是伪装之物,但依旧可以透过火光看到愈发沉抑的双眼。

      莫信眼中是毫不掩藏的嘲弄:“那你这般说了,去了岂不是还让人轻看了?”

      且星河唇边噙着浅浅笑意,若不是此时口中所谈全是些杀戮之事,也可算得上那清风霁月之姿。他道:“那你猜猜,偃徒会不会去?”

      听到偃徒的名字,阿乖转头抬头看向且星河。她想,不仅是偃徒,这局引的就是莫信与且星河,她一个局外人都听出来了。

      莫信忽然松了力道,向后一仰,仍用手撑着地,看着有些吊儿郎当,那张脸更是扭曲丑陋。知了站在一旁的阴影里,抬头偷瞄到莫信扬起的下颌便连忙低下了头,手中攥紧馒头,小口吃着。

      莫信下巴一抬,看着知了:“这姑娘又是怎么回事?且星河我警告你,三娘和九娘可从没教过吃锅看盆的事儿。”

      且星河抬脚就往莫信脚上碾去:“闭上你的狗嘴。”

      阿乖举手:是我救的。

      知了知晓他们是在谈论自己,却不敢抬头去看他们。她知道救她的那个姑娘从不说话,她既没想过融入他们,也不敢擅自离开。她隐约有种感觉,她的性命是攥在他们手里的。

      莫信抬手把知了招过来,指着那死掉的巨蟒:“你们的山神,祭了多久了?”

      知了小步走来,低声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张家村十年一祭。”

      莫信上下打量着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随后透过火光看向阿乖:“阿乖,你救得下这个姑娘,却救不了十年之后的那个姑娘。”

      阿乖也想过此事,然而她既无法开口劝说,也无力改变如此多人的想法。

      忽而,阿乖头上一重,且星河轻轻拍过她的脑袋,脸上哪还有对着莫信时候的嫌弃,满眼都是几近溢出的柔和笑意:“真拿你没办法,不过既然你要救,我们就‘救’到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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