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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祭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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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张家村中无一盏灯亮起,寂静得只能听见虫鸣的声音。
伴随着不时刮过的夜风,枭睁开眼睛静静望着聚集在村落中央的空地。
忽然,柴火之上燃起火光,整个张家村的人都围在篝火之前,孩子们的眼中带着好奇与畏惧,就连年岁最小的孩子也咬住手指愣愣看着篝火,不敢吱声。
张家村在深山山腹之中,山路南行,月余才会派出青壮出村一次,换取油盐。
张家村很穷,山里几乎没有可以用来种植粮食的地,大多人都靠进山捕猎为生,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大的穿了再给小的穿,就如此世世代代活了下来。
然而今日却有所不同,汉子们光着膀子,光火映在他们古铜色还带着伤疤的肌肤上;女人们围在一起,在她们中间坐着一个穿着暗红色布衣的小姑娘。
小姑娘盘坐在地,手指紧紧纠结在一起,她的目光落在脚边缓缓爬行过的蚂蚁身上,不敢抬头去看村里的人。
女人们或是帮她整理衣服,或是帮她打理头发,昨日还灰头土脸的小姑娘,今日便已经变成待出嫁的新娘。
姑娘叫知了,她娘在一个知了大叫的晚上生了她,没挺过去。
知了的爹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山上打猎摔死了,她就成了孤儿。
如果她爹没死的话,今年的祭山神,便该轮不到她,因为她才十四岁,山神本该要的是刚好十五的姑娘。
知了的面色惨白,一半是因为对前路的未知,一半是因为脸上擦了脂粉。她身上带着略有些油润的脂粉味,但知了很喜欢这个味道,因为村里只有捕猎好手家的媳妇儿能用得了脂粉,她偷偷嗅过她们身上的味道,与此时一般无二。
待一切做好准备,知了起身走到汉子中间,恭敬地坐在竹编的步辇之上,这个黑漆步辇一直锁在张家祠里,几年来村长小心保存着,就为了今天将少女送上山去。
知了按照此前女人们教的方法端坐在步辇之上,后脊挺直,在给她眼睛蒙上红色布条之前,她隐约看到山中似有人影掠过,恍惚似撞见鬼魂。
随后暗朱色布条蒙上她的双眼,将黑夜中本就不多的一点光亮掩住。
整个过程吊诡而沉默,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步辇发出的嘎吱声和男人们沉重的脚步声。
妇人孩童都留在村里,闪烁的火光扑在她们身上,她们沉默地站了起来。
或是因为困了,或是因为受不了如此诡谲的气氛,有个未到周岁的孩子趴在母亲身上嗷嗷哭了起来,知了浑身轻颤。
知了阖上被红布蒙住的眼睛,她想,一声啼哭,既迎她来,又送她走,也算得圆满。
村里都说被选去侍奉山神是张家村人的荣幸,他们会将祭品的名字刻在张家祠里,若不是如此,妇人的名字进不了张家祠。
即使蒙着眼睛,知了知道这段路,就连男人们转弯之后去往哪边她都知晓。
自从父母双亡之后,村里人只时不时接济她一两顿,知了饿得很了便孤身进了山林,她知道什么野菜果子能吃,什么不能吃,就这么磕磕绊绊活到了现在。
往日她一刻便能穿过的山路今夜变得格外的漫长,脚步踩踏在软泥草木上的声音重重敲在知了耳边,令人窒息。
因为看不见路,知了觉得过了很久,可能有一个时辰这么久,他们才到了山神庙前。
抬辇的男人敲了敲步辇,知了缓缓起身,她心中默念道,起身后从步辇上下来,往前走十步,然后跪下,等着山神的到来。
来的时候男人们的步伐沉重,走的时候知了只听见一阵风声,她没听到草木弯折的声音,却直觉他们已经走了。
夜风更冷,知了缩了缩脖子,她有些眷恋地摸着平整的袖口,这是她穿过最好的衣服,父亲在的时候她也只能穿母亲留下的破布衣衫,这是她长这么大来穿上的第一件艳色的新衣裳。
虽然村民都说祭山神是天大的好事,但知了还是想逃。
土地之上响起了“沙沙”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细碎缓慢地碾压着地上的尘土枯草,靠得越来越近,这声音已近乎是从耳边响起……
阴风拂过,鼻翼之间能够嗅到腥膻气味,那是属于野兽亦或者妖怪的味道,或是嗅到了知了的恐惧,“山神”动作愈快。
知了死死攥紧拳头,以前便从未听闻进了山神庙的女子能回来,她也才猜到了自己的归宿。
知了浑身都在颤抖,却依旧遵守诺言不敢发出一点哭声,滚落的眼泪浸湿了红布条。
她深吸一口气,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拉下眼上的布条。
长久陷于黑暗的眼睛轻易就能看到破败结网的山神庙,那说是个庙子,其实就是在一个土洞前搭了几片瓦砾,勉强有了个庙的样子。
地上匍匐着一只足有半人粗细的巨蟒,知了再看到巨蟒的那一瞬吓得不敢动弹,就连逃都忘记了。
然而比那巨蟒更为吊诡的莫过于站在一侧的女娃。
女娃穿着月白锦衣,此时山林将月亮挡住,只有几隙月光落下,那双眼沉冷宁静,像是一潭化不开的深渊死水。
这是山间妖鬼。
知了对着女娃跪下,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不住地磕着头,眼泪大滴大滴滚落。
知了想求她放了自己,可她却步步走近。
当这妖鬼向她伸出手时,知了已经认命,可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也是温热的。
知了透过朦胧泪光看不清她的面容,却隐约看到了她唇边一点柔和笑意。
这不是鬼,这是人……
……
“呜呜……”
且星河颇有些烦躁地看着还在哭的女孩:“她这是要哭到什么时候?”
山神庙前燃了一堆火,且星河与阿乖站在一旁,小毛驴儿在坡前正呼呼大睡。
他站在雀跃扑朔的火光中,身上如同披着黄昏。
阿乖略一抿唇,她喜欢且星河不时的小声嘟囔,抬手握住他略有些薄凉的手,转头看向篝火边正抱膝哭着的女孩。
她说她叫知了。
阿乖和且星河因柳溪谦故意为难,身上没备下多少东西,带着小毛驴儿翻山走了百十公里便吃完了干粮,原本打算去村里换点粮食,却恰好撞见了他们在祭山神。
阿乖本来就对神神鬼鬼一道敬而远之,不愿去李家村,却不想恰好撞见知了坐上步辇,他们便一路跟到了山神庙前。
此时只有低闷的哭声和夜风拂过的窸窣声,山神庙前两臂粗细的巨蟒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明显已经断了生息。
且星河轻声道:“这村子也真够迷信的,这世间哪有什么鬼神。”
阿乖轻笑:万一。
且星河冷哼一声,满是不屑:“若真有鬼神,世间哪还有如此多苦难。”
“是啊,不然为何好人不长命,坏人遗千年呢……”
晦暗山林之中突起别的声音,且星河立即将阿乖挡在身后,警惕抬头,便见树枝之上有人一男子负手而立,足尖轻点树枝,轻盈若夜枭。
知了抬头见到有人,一时间又以为是山林精怪,吓得轻叫一声,连忙向着且星河与阿乖那边跑去。
树上男子半身都隐没于阴影,且星河眉头微蹙,接下来便听男子又说:“且星河,你把毒收起来,没解药可就麻烦了。”
这人屈膝跃下,昏黄火光扑在他身上,映出一张陌生的丑陋脸颊——大小眼,麻子脸,地包天。
然而这人身姿挺拔,双手负在身后,若不是那张过于丑陋的脸,倒也勉强能算作气宇不凡。
虽然面貌陌生,但却无端给阿乖一种熟悉感。
且星河抬脚便要去踹这人,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闪烁火光中只能看见两人残影。
过了百来招那人率先停下,脸上笑意混着恼意:“你干嘛呢,真没认出我来?”
刚才的声音沉闷而沙哑,现在的声音比刚才清凉不少,阿乖蓦地睁大眼睛。
这是莫信!
然而且星河尤不停手,继续要去踹莫信,大有今天不把他打趴便不停手的架势。
且星河满脸冷然,看着便像是与莫信有什么深仇大恨,然而除了第一脚,两人也不过随意打闹而已。
等且星河泄完愤,莫信无奈道:“你现在怎么和你小时候一样,心眼只有指甲盖点大。”
且星河冷笑一声:“是吗,我怎么觉得我向来如此。”
不过此事阿乖可以作证,且星河却是越来越孩子气了。
且星河还想上前,然而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他回握阿乖,冷哼一声:“看在阿乖的份上不和你计较,大晚上装神弄鬼的。”
知了已经哭不出声,她站在一旁愣愣看着,对上莫信的大小眼时,她慌忙低头,不敢看他。这人长得像极了村民口中的妖怪。
阿乖笑眼看着莫信,问他:你怎么在这?
莫信不解其意,便只能看向且星河,却听他胡说道:“阿乖说怎么几天不见,你怎么变得像个妖怪。”
阿乖失笑,知道且星河还在气恼莫信忽然出声,她却也不恼,对莫信点点头,权当是她说的好了。
莫信却是有些不信,眉头一挑:“阿乖才不会说这种话吧。”
阿乖看着莫信脸上随他一起动作的眉毛,实在不知道覆上如此厚厚一层假面,他的表情怎么还能如此灵动。
莫信目光似是无意中扫过知了,见她不过一介平凡的弱女子,便又收了目光,走到火边坐下,还从领口里掏出两个馒头:“赶了一天路,累死大爷我了。”
且星河与阿乖也走了过去,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头雾水的知了静静站在一旁,不敢过去。
莫信烤着馒头,指着后面的蛇尸:“怎么不把‘山神’烤了吃?”又指着不远处睡着的小毛驴,“把这个做成驴肉火烧也行。”
原本正呼呼大睡的小毛驴儿忽地睁眼,警惕地盯着莫信。
莫信骤然哈哈大笑:“这山中还有两个快成精的。”
且星河冷眼看着莫信:“不,算上你是三个。”
莫信摸着下颌,琢磨道:“我这模样不挺好的。古籍里都说王侯将相便是要天生相貌神异,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且星河点头:“你确实相貌神异,小孩哭,大人跪,口里还要喊妖怪爷爷饶命的那般神异。”
阿乖实是没想到且星河心中如此怨气,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摆,笑得眼睛都成了一弯弦月。
莫信确实也不是常人,听且星河如此讥讽之言,他不怒反乐,满意地摸着脸上麻麻赖赖的疙瘩:“那还不错,过两日我也寻个山头当当山大王。”
且星河面上神色一言难尽,实在不想看莫信这张丑脸,眼中不掩嫌恶:“中原纵横千万里,北边遇到你,西边还遇到你,真是阴魂不散。”
莫信却不将且星河的嫌恶当一回事,反而正是因为他易容之术巧夺天工,这张脸才能如此令人生厌,尤其且星河这般清高自傲又洁癖的,他的厌恶更让莫信感到开心。
“这次可不是遇到,而是我专程来寻你的。”
“就为了恶心我?”
“就为了恶心你。”
在一旁呆呆站立的知了愈发听不懂了。
莫信拿下被烘烤得焦黄的馒头,自己啃一个,将其中一个递给阿乖。
阿乖掰了一半给且星河,她看着手中馒头片刻,便转而递给知了。
知了不敢接,可看到阿乖面上浅浅笑意,又看到不远处的蛇尸,哆嗦着手接下馒头,她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
祭山神得是纯净至极的人,连体内都不得有半分秽物。
等阿乖做回篝火边,且星河将手里没吃的半个馒头给阿乖,阿乖却没接。
莫信咂嘴,见不得他俩如此黏糊,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馒头:“我这还有!”
且星河睨了莫信一眼,满眼都是嫌弃:“不饿。”
莫信嗤笑一声:“瞧把你能的。”
莫信吃饱喝足,手向后一撑:“离别后听闻河城有涤尘会,我想着闲来无事便溜达过来看看有什么宝贝,却不想在会上听到了‘一指黄’,那时我就觉得是你们,没想到我就去了个茅房的功夫,你们就是跑得没了影子。随后我又去善生堂,好家伙,那弟子说你们还会回来,我便白白等了两日,可让我追了好几天才赶上你们。”
且星河将河城遇到瞑老与被柳溪谦为难一事告知莫信,莫信咂咂嘴:“为难你们那人是李家请来的打手,善生堂查过此人,他并非出自名门大派,一时间还摸不清底细,想来也是因为瞑老离开一事拿你撒气吧。”
且星河眉头微蹙,他说不清由来地觉得柳溪谦身上有古怪,然而此时已然离开了河城,便也不做他想,免得自扰。
莫信此人向来喜欢天地游荡,理应不会为了见他而连夜赶路,于是且星河问道:“你还有什么旁的事没说?”
莫信眼中先是多了几分疑惑,见且星河不是玩笑模样,这才反问道:“你们不是要去锦武都?”
且星河颔首:“我们确实要去锦武都,等我一把火烧了翠芳阁,我们就回南域。”
阿乖眼中略带几分惊奇,这是她第一次听且星河提到翠芳阁。此前一提到翠芳阁他便总沉默不言,阿乖以为他不喜,随后便也不提了。
莫信眼中惊疑更甚:“回南域?你们不知道广道的事情么?”
且星河挺直了脊背,强忍着对莫信的嫌恶:“我们与广道于锦锈窟一别已有月余。”
莫信咂咂嘴:“我原以为你们知道了……”
昏黄火光扑在莫信脸上,让他这张脸愈发惨不忍睹。然而他眸中却多了几分肃然,一双眼沉冷邪性,鬼魅万分。
他道:“霄玉派广下英雄帖,邀各路英雄豪杰共论武道。然而我却得到消息,广道私通恶戮庄,偷学鹤风剑庄剑法,在论武之前,将于八月三日午时废功体,断筋骨,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