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欲加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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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城的夜晚并不如旁的城镇那般宁静平和，越是夜深人静，便越是能听到不远处九重河奔流而下的咆哮声。
天色还沉，千金阁里便已经有许多人在忙碌，他们在准备三年一度的涤尘会。
所谓涤尘会，便是千金阁从各处搜罗来宝物，邀请各路侠士富商一同参看，若有喜欢的，便可竞价购买。
未时一过，便有不少富商带着家眷属下进入千金阁，柳溪谦因为没能请到瞑老，又未捉到银梭子正觉面上无光，正护卫李老爷往千金阁去，抬眼就看到那过于显眼的小毛驴。
毕竟是千金阁举办的涤尘会，来者非富即贵，怎会有人牵着小毛驴过来？
只见千金阁接过拴着小毛驴的缰绳，将其牵到后院马厩之中。
“柳先生？你这是在看什么呢？”
李家老爷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顺着柳溪谦的目光往前探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李老爷向来宽厚和善，但因柳溪谦没能办成事，便以为这是在敲打他，连忙收回目光，口中应道：“见到两个可疑之人。”
李老爷继续拍拍圆滚滚的肚子，蹙眉探着头往前望去，他也瞧不出什么门道，只好嘱咐柳溪谦：“那就劳烦先生多多留神了，咱河城虽然不大，但是富商却多，若有什么歹人觊觎千金阁的宝物那可就不好了。”
柳溪谦连忙称是，待进入千金阁之后目光一直在大堂之中探寻，果然让他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且星河与阿乖两人。
涤尘会并不完全只对权贵开放，不过权贵们都能坐在二三楼的雅座之内，能更好看地看清宝物全貌，而堂中多是交了几两银子来开眼的人。
千金阁给李家安排的位置是二楼正中央，是全场最好的位置，也是身份的象征，柳溪谦站在窗口之处往下探望，一眼就能看到坐于角落正交头接耳的两人。
阿乖问且星河：吃鱼也好，休息也好，提前安排好的？
且星河闷笑一声，知道阿乖怀疑他一开始说来此处都是别有目的，他摇摇头：“是先打算来九重河，才有了后续的安排。”
他生怕阿乖不信，轻声解释道：“此前师父的确嘱咐我来九重河见见瞑老，若不是在锦锈窟发现蛊无知，我其实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想带你过来看看这一带的风土人情。再然后就是这涤尘会，我又不是神仙，哪能这么恰好地算到涤尘会在今日开。”
阿乖一想也是，不过她也只是觉得一切都那么恰恰好，好奇而已。
善生堂是恶戮庄行走于世的面具，那千金阁就是恶戮庄行走于世的桥梁。
千金阁也算得武林之中的灰色地带，他们与各路世家有所交往，与恶戮庄也多有往来，许多奇珍都长于南域，但南域之中猛兽瘴气甚至诡谲地形都能置人于死地，若没有恶戮庄，千金阁便不能轻易得到南域的珍稀物品；若没有千金阁，善生堂便也难以如此之快地在各地立足。
两人留宿河城善生堂，且星河连夜写了一封信，让善生堂弟子送给陆拾柒，请他于锦武都一聚。
且星河话音刚落，千金阁分阁主，一位年逾花甲的白眉老人走上涤尘台，清了清嗓子，抬头示意众人噤声。待声音散了，老者朗声道：“各位赏脸来千金阁，老朽不胜荣幸，今日便由老朽为诸位介绍这天南地北的宝贝。”
且星河眉头一挑，俯身对阿乖说道：“看来今日确有好物。一般千金阁举行涤尘会有大有小，若是要劳烦分阁主，这分量可是不小。”
千金阁中的东西来自天南海北，都是经过千金阁鉴定过的宝物，若是有假，千金阁承诺十倍赔偿。
听到此处，阿乖问且星河：那若有人故意找茬？
且星河闷笑一声：“千金阁难得走眼一次，若是故意找茬，估计都拿去填千金阁的地基了吧。”
阿乖闻言低头看着地砖，她既不怕血腥也不怕恶人，但一想到这地里有森森白骨，他们或是死不瞑目，或是心有怨愤，挣扎着想要逃离此地……
且星河发觉阿乖忽然停止了脊背，打了一个冷战。他伸手感知着穿堂风，这个时候风里都带着暖意，照理应该不会感觉到冷，但他还是尤不放心，抬手捂住阿乖额头，入手微凉，并不像是害了风寒。
“冷吗？”
阿乖侧目望向且星河，她不知该如何表述她的后怕，然而转头刚好察觉到从背后而来，落在身上的目光。
阿乖没有转头回望，她回头坐好，在且星河手中轻点两下。
涤尘会已经开始，分阁主站在台上朗声介绍着：“这是长于北域的老参，千金阁与采参人认为此参已经长了八十年，已然有了人形……”
此参有两指粗细，泛着黄金般的色泽，堂内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若是再让它长下去，这都该成精了。
且星河低声问：“喜欢？”
阿乖连连摇头，这参已经有了人形，光是看着她都觉得发憷，自觉眼界过低，实在无福消受此般宝物。
且星河闷笑一声：“我也不喜欢，长得像个人似的，看着膈应。”
阿乖连连点头。
这老参被楼上权贵买走，但堂中诸人觉得能看一眼如此像人的老参，深嗅一口气都觉得能多活三年。
第二样宝物是一柄泛着水蓝波纹的长剑，秀气绝美，众人都惊异于其上流转光华，只有且星河一眼看出这是从死人墓里掘出来的，略一摇头，叹道：“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土夫子挖了前人的陪葬剑饰，别看这成色漂亮，入手定然极冷极寒，若不是修行罡正内力，许都承受不住这剑的死气。”
阿乖脑中又多了些许可怖的画面，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悄悄凑近且星河，感知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这才缓解了几分惶恐。
对这剑有兴味的人不多，很快就上了第三件宝物，一个琉璃制的首饰盒，表面并不平整，然而正是这并不平整的纹理，当些许灯光落在琉璃上时，便泛出五色流光。
且星河开口便道：“你看着天然琉璃色泽虽美，然而却要从哪极深的地窟里挖出，葬身数十人也不一定能挖得如此一块品相的琉璃，堪称是人骨堆出的物件。”
察觉到阿乖又凑近分毫，他压抑不住缓缓勾起的唇角，他也是刚才察觉到阿乖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怕那看不见的孤魂野鬼。
然而且星河没能笑太久，阿乖抬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揪起他的腰侧，且星河连忙讨饶：“我错了阿乖，我不该吓你的。”
阿乖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低头的时候却露了唇角的笑容。
且星河轻声说道：“我刚才可真的不是在胡说……”
“此为玉坑之中千斤玉中都不一定能出一块的净玉骨，净透如琉璃，泛着莹润浅青色泽，这块原石稍小，但若是能寻到技艺精湛的雕刻师傅……”
且星河与分阁主的声音交叠在一起，阿乖缓了一会儿才明白且星河说的什么。
且星河眼睛一弯，轻声说：“你等我片刻。”
且星河起身从走出阁外，阿乖便抬头看着涤尘台，那净玉骨色泽透亮莹润，像极了一块染了天青的冰块。
涤尘会上东西甚多，阿乖满心满眼都是好奇，真当是来开眼界了，看得惊奇又开心。
没一会儿，一个小童跑到涤尘台上对分阁主说了些什么，便见老头满脸带笑，抚着白须笑道：“各位，这块净玉骨已卖出了。”
他话音刚落，堂中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分阁主也主持过不少涤尘会，他知肯定会有人有异议，便道：“各位客人，有客人用等大的一指黄换取净玉骨，若有客人也喜爱这只净玉骨，请差人知会我们堂外的执事。”
分阁主这话才说话便又引起一阵窸窣声响，堂中有人知晓一指黄，有人不知，阿乖便是不知。
一指黄是一种长于深山毒瘴之中的草药，根部深埋泥中，十年长一寸，一指长大约得长三十年。一指黄是一种极为稀有的解毒圣品，单是药草便能解开许多毒药，传言中可以解百毒、延寿数的药物也大多需要一指黄。
没一会儿且星河从堂外回来，站在窗边的柳溪谦一直都在看着二人，他略一蹙眉，随后李老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老爷摸了摸因胡吃海塞而日渐突出的肚腩，叹道：“一指黄啊，怪不得分阁主笑得这么乐呵。”
柳溪谦却觉得此物应该与且星河脱不开关系，如此轻易就能拿出一指黄，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约莫一个时辰，涤尘会已然进入尾声，阿乖不太知晓各种宝物的价值，却是喜欢分阁主介绍宝物时候讲的故事，随着他抑扬顿挫的声音，她也好似看到了天南海北的各路风景。
涤尘会结束后，且星河与阿乖不欲久留，打算修整片刻便离开河城往锦武都而去。
若是改行山路，在翻过三座山后，他们只需走个十余天便能去到锦武都，因此需要再回善生堂备上些许药物与干粮。
才从千金阁踏出两步，且星河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声音。
“这位公子，暂且留步。”
且星河停住脚步，回头便看到柳溪谦负手站在千金阁之中。
柳溪谦俯身对李老爷说了些什么，只见李老爷拍拍肚皮，眼睛一弯，笑望且星河与阿乖。
“公子，瞑老已然离开九重河，想来你该是知晓他的去处……”
且星河不等柳溪谦说完，摆手笑道：“瞑老与我们不过一面之缘，天地浩大，他往何处去，我们又岂会知晓。”
柳溪谦也不恼且星河打断他的话，他好似从来都只有一个表情：“想来二位也不是河城人士，来者是客，李老爷请二位到府上小聚，共聊天南海北的趣事。”
且星河这便觉得有趣了，此前他们之间还有冲突，现在又如此客气，他却觉得柳溪谦并非是个如他面上那般谦和的人，便道：“我们一介无名小卒而已，不必劳心费神，请回吧。”
柳溪谦见且星河要走，便上前想要去拉他，却被且星河侧身避开，柳溪谦见此便也足下运起内力，两人一推一挡过了几招。
且星河心中暗道，这下盘还不如广道稳定，也不知是如何出师的。
因为在千金阁之前，两人虽只往来几招，但河城人多眼杂，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柳溪谦先行停手，他笑着对且星河拱手：“公子功夫在我之上，在下甘拜下风。”
且星河越发觉得此人莫名其妙，这么如同推拿一般随手过的两招，明眼人都看的出并未认真，他这话却也真是说得出来。
柳溪谦话音刚落，且星河便知道他想做甚。
只见柳溪谦忽然摸着心口处，抬眼惊诧地看着且星河：“公子，你如此这般……”
柳溪谦样貌清俊，且星河却也长的不差，两人站在街口对峙，引来不少人注目。
柳溪谦轻声叹道：“我知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还要照顾这位姑娘，但在下也是一方拳拳之心，想尽地主之谊……”
话音未落，柳溪谦捂着心口蓦然吐出一口黑血来，他不甚在意地擦去唇边黑血，轻叹道：“公子不愿一叙便罢了，将解药予我此事便做罢。”
阿乖看直了眼，两人手中玩闹似的过了两招，且星河总不至于还要下毒……
且星河嗤笑，冷声道：“不去戏班子搭台唱戏属实可惜了这一副好相貌。”
柳溪谦眉头轻蹙，正想说话，张口却又有黑血从唇边滚落。
周遭虽都是些不会武功的小市民，但河城往来商贾侠士颇多，他们也听过不少江湖传说，一看柳溪谦脸色惨白呕出黑血，不由对且星河指指点点。
越是如此，且星河便越是不明白了。
瞑老已经走了，柳溪谦陷害自己又有何种好处？
李老爷本还只是在一旁看着，见柳溪谦吐了两口血，他上前两步，拍拍肚子：“这是怎么了呀？”
李老爷油光满面，好似个白胖的发面馒头，他虽笑意盈盈，然而吞得下王家还能在河城独大的，又岂会是简单角色。
且星河被如此质问，身边不少人对他指指点，他面上却瞧不出半分惊慌，甚至于有闲心垂眸对阿乖说道：“我教你，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家自己贴上来，自己吐了血，还要腆着脸和你要东西。”
柳溪谦此时脸色惨白之中已然带了几分青紫，显然毒已入了脏器。
李老爷也不愿太掺和这些江湖事，但柳溪谦好歹也是他重金请来的护卫，且星河如此便是不给他面子，他便又上前一步：“这位公子，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武林人士最讲究‘侠义’二字，你此举未免过于不仁不义。”
且星河直直笑出声来，他此生最厌弃拿仁义说教的人，他在恶戮庄就没学过这两个字。他轻声对阿乖说道：“阿乖，闭上眼。”
待阿乖阖眼后，且星河面上笑意一敛，沉冷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真是不巧了，在下正是那不仁不义之人。”
李家打手已然悄悄将且星河围住，若是谈话不成，便是要兵戎相见。
且星河虽然内力已经退至五层，然而也不是如此一些小喽啰便可随意摆布的，他环住阿乖，迎着周围厌弃嫌恶的神色，足尖运力便上了千金阁，转身向着马厩而去。
且星河还记得阿乖心仪的那只小毛驴儿，若是不去找它，八成要被做成驴肉火烧。
驴的脚力还是比不了马，他们还没能走出河城追兵已至。
且星河也不想在河城惹是生非，他倒是还好，他舍不得阿乖被印在通缉令上，况且他们接下来还要往锦武都而去，便更是不想在河城惹上人命官司。
且星河一路掀翻不少小摊贩，期间还点火烧了一间无人的茅草屋，就这么一路横冲直撞地离开河城，未使用梅花针也并未使用任何药粉，没给柳溪谦留下一点把柄。
小毛驴儿虽然跑得不快，但是李家唯一一个功夫不错的柳溪谦此时身中“剧毒”难以动弹，剩下的一些人没走出去多远便被掀翻在地的各种菜篮小摊拦住，加之且星河也并未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他们装装样子追了几步便停了。
在跑路时阿乖便已经睁开了眼，她向后望去，那些追兵全部停在城门没有继续往外追，看且星河的样子也并未在认真逃跑。
她有些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且星河略一耸肩：或许是上次傀儡蛊耍他一遭，报复回来罢。
且星河回头望了一眼，心中却尤有疑虑。千金阁门口发生一切太过于荒诞不经，像是个拙劣的写书人写得一出烂戏。
……
李老爷看着狼狈回归的护卫，又看着身侧神色缓步不少的柳溪谦，他先是摸了摸肚子，又擦了擦手上的扳手，看着柳溪谦问道：“柳先生，刚才那一出是？”
柳溪谦擦掉唇边残留的血迹，轻叹一口气：“老爷有所不知，武林中有一组织，其中全是极大恶人，喜佩戴玄色斗笠出行。我上次去寻瞑老便见那两人手边有一顶玄色斗笠，再次去河边，瞑老便已不知所踪，恐怕……”
李老爷一听瞑老不见踪迹，便知道只能再等渔民撞运气才能寻到那银梭子。
他狠一跺脚：“他说自己是不仁不义之人，真是可恶，待我过几日与巡抚大人提一提，这些草莽，竟是如此藐视王法，这成何体统。”
柳溪谦连忙点头称是，唇角略挑，再过了一刻，面上再无惨白青灰之色。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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