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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河边鱼。 ...

  •   且星河并不姓名且,然而他的姓名一如五岁那个血夜,早已在被埋藏在记忆的极深处。

      那日他躺倒在血泊中,身为整个家族的独子,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为何那人连猫狗都没有放过,独独留下了他。

      且星河本也该含着满腔怒火与恐惧死在那个夜晚,然而他没死。

      那日他浑身浴血,仰头便能看到围墙之上的满月,毒九娘且月升就是这般站在墙头向下眺望。

      她问:“小孩,你想活吗?”

      ……

      且星河恍然望向瞑老那双浑浊沉静的眼睛,他也许久未提起过“且月升”这个名字,如此诉诸于口,记忆便无端涌现而出。

      瞑老略一咂嘴,喉咙间是拉长的沉吟:“月升啊……封三那丫头近日如何,听闻也是养了几个小孩,啧,这丫头,就是嘴硬!”

      阿乖闻言便知老者与恶戮庄关系匪浅,听他此话,想来是与几位长辈相熟。

      且星河重新坐回火堆前,答非所问:“刚才那群人倒是走了,但他们总会清醒,依旧还会回来。”

      瞑老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且星河眼睛微垂,的确是雕虫小技,然而就是这样的“雕虫小技”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刚才那药叫做傀儡蛊,是庄内养蛊人豢养蛊虫与药人的时候用的,偶尔也用作迷药。前几日,庄内的蛊师外出被劫掠走,有人拿傀儡蛊重新做了药。”

      说到此时,且星河抬头望向瞑老,却见他脸上并无多少惊疑,也并无多少在乎,继续说道:“从此地往东北方向行去约莫百里的山腹中有一座前朝废弃皇陵,有人将其重新开启,命名为锦锈窟,收留许多在江湖之上犯下大错无处可去之人。”

      瞑老唇角不屑的弧度略微收敛,且星河继续说道:“劫走庄内蛊师的人叫做赢惑,他将傀儡蛊加以改进,吸入之后既不觉心神恍惚,也嗅不出异味,庄内常年接触傀儡蛊的偃徒与我也被音律控制。阿乖此前身陷幻境,靠着连心蛊将蛊毒化解,这才免了被控制心神的灾祸。”

      “锦锈窟内所有人都覆着面具,穿着不合规指的官服,铸造了一方龙椅。其中‘锈主’身穿玄色华服,面覆黄金面具,他将音律迷惑人心的那一天称作‘赦众生’。”

      瞑老的表情终于有些许松动,他抬起眼皮,眼中依旧带着几分不在意:“鱼还吃不吃了?”

      且星河无声轻叹一声,不再继续往下说:“吃,怎么不吃,来这就是为了吃鱼。”

      瞑老掀起眼皮瞅了且星河一眼,对他这话极其嗤之以鼻。

      瞑老接过阿乖手中木桶,阿乖问他:帮你?

      瞑老对着且星河冷哼一声:“煮个鱼而已,有什么难的,这也不会算什么男人。”

      阿乖没忍住抿唇轻笑,待瞑老去河边打水,她才看向且星河:你做什么让他这么生气?

      且星河摇头:“谁知道呢,古怪老头。”

      河边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抬头就看到瞑老紧蹙的眉头:“你叫谁古怪老头呢?按礼你该叫我师祖!”

      且星河唇角一勾,阿乖就知道他是故意刺瞑老,果然听他借坡下驴:“是小辈的错,师祖莫见怪。”

      听到这么一声尊称,瞑老不仅不觉得受用,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好你个臭小子,就等着给我挖坑呢!”

      且星河闻言摆手:“诶,这可不能这么说,来之前我只知道九重河边瞑老与我们关系匪浅,至于是什么关系,家师并未告知。”

      且星河此话倒是真的,若非瞑老亲口所说,他此前并不知晓瞑老与九娘是师徒。

      原本还吹胡子瞪眼的瞑老在听到这句话后神色重归平静,他走回来将鱼倒入铁锅之中,用冷水慢炖银梭子,良久之后才叹道:“这丫头现在还在怪我呢。”

      且星河没应,正等着瞑老继续往下说,却见他只是深叹一口气,眼中闪过对往事的懊悔,随后问道:“说罢,你这臭小子到底想问什么?”

      且星河起身恭敬拱手:“沉香镇,锦锈窟,赢惑,还请瞑老不吝赐教。”

      铁锅中冷水渐沸,开始冒出小泡,瞑老望着且星河,这一眼沉冷如山石:“就你现在这功体,知晓了又能怎样?”

      如偃徒所说,且星河此时功力倒退,理应带着阿乖尽快回南域,不要再参与渐起的武林纷争。但此时恶戮庄在武林走动的大多都是他们这一辈,上一辈对他们己身之事讳莫如深,因此小辈对数十年前的武林之事知晓得并不多。

      且星河也敛了笑意:“我原本只想带着阿乖来观九重河,但既然瞑老在此,便顺道来问问,若是今后真发生什么大事,也让庄内在外行走之人多点准备。”

      光是修建一个锦锈窟都要耗费不止十年光景,锦锈窟背后势力牵扯过多过广,其中辛密绝不是他们这一辈可以随意知晓的。

      瞑老沉吟片刻,沉声道:“你所说的什么沉香镇,锦锈窟我都未有听过,然而若是你说的那个赢惑,约莫二十年前武林有一用毒的世家姓殷,一夜之间全门被灭,照理来说应是未有人生还。”

      且星河沉吟片刻,又问:“那十七年前,另一用毒世家邢家被灭门,这两件事……”

      瞑老轻叹摇头:“两家都被当年的魔门生死谣盯上,当年恶戮庄被正道围剿,生死谣便趁机对中原几家不善武学的世家出手。武林各家都以为生死谣与恶戮庄便是一体,若不是陆……”说到此处,瞑老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若不是陆戟那小子,恶戮庄便撑不住了。”

      瞑老眼中沉痛更深,且星河口中轻轻碾过“生死谣”三个字。

      生死谣,听起来甚至不像是一个门派亦或组织。

      瞑老人世百载,轻易就能看清且星河眼中的惊疑。他道:“恶戮庄从来一身恶名,因仇怨也做过不少屠人满门之事,然而手段并无生死谣这般狠绝毒辣。”

      且星河心鼓震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沉重的呼吸声。

      鱼汤渐沸,瞑老扔进去一捆不知名的野草,又扔进去几只虫子干尸,阿乖心想这些东西是否真的能够下肚。

      瞑老搓了搓手,声音越发沉冷:“生死谣的门主是陆戟的哥哥陆钺。”

      “当年恶戮庄被袭,只有月升还未回去,她没能阻止殷家被灭门,当她赶到邢家时,救下了邢家独子。当年正道听闻此事,便一路截杀月升,要她交出邢家最后血脉,她拼尽全力赶回庄中,却也没能再见到陆戟最后一面。”

      最后的事情且星河便知道了。

      正道围剿恶戮庄本就大受损耗,因中原武林祸事又起,他们便全数赶回武林,从此两方势力各自盘踞东南两方,互不侵扰,直到此时天下逐渐太平,恩怨也随着老一辈的死亡渐渐消散,江湖中人才又开始走动起来。

      此时且星河才知道,原来所谓“中原武林祸事”,指的便是生死谣。

      陈旧腐朽还带着血腥味的记忆中出现了熟悉的轮廓,且星河怔然抬头看着瞑老,轻声道:“当年我师父一路被追杀,她将邢家的孩子送到你此处,你……”

      当时瞑老已经退隐江湖,不愿沾上一身麻烦,便拒了九娘的请求。

      毒九娘带着那个孩子从此处向南而去,终于在十万大山里甩开了那些正道人士,跨过千万沟壑,这才最终回到早已破败不堪的恶戮庄。

      在那之后,恶戮庄迁移至回声谷,置身于南域深处,易守难攻之地,庄内人不得随意外出。

      然而最是讽刺的莫过于当年对恶戮庄喊打喊杀的正道人士,没过几年便跨越千里敲响了那一面应声鼓,从此舍了名字,成为恶戮庄之人。

      此时鱼汤已沸,瞑老先给阿乖盛了一碗。

      阿乖也未推拒,浅浅抿上一口滚烫鱼汤。

      鱼汤白如牛乳,没有放油盐等调味料却自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入口的味道鲜香扑鼻,柔柔浸润喉口,待如丝绸般软滑的鱼汤滚落腹中,全身都变得暖烘烘的。

      这与在北冥川之上喝的鱼汤又有不同,带着最原始古朴的馨香,带着搏击逆浪时最激昂的心绪一同滚落入腹。

      银梭子总是出没于水流湍急之地,肉质紧实鲜甜,不若旁的鱼肉一般软烂易碎,需要留在齿间轻轻咬碎,更能感觉到银梭子的鲜甜美味。

      阿乖喝完一碗汤,见且星河还未动,她伸手摸过碗壁,待凉得差不多了便轻戳且星河:吃饭。

      阿乖的动作将且星河从极深的思绪中拽出,他对她抿唇轻笑:“好,我马上就吃。”

      纵然这银梭子万般鲜美,今日真正享用到的,或许也就只有阿乖一人。

      虽是各有心思,但满满一锅银梭子全被三人吃完,阿乖吃了七条鱼,只想躺在地上再也不动弹。

      且星河收拾着地上的残渣,忽地问道:“陆钺死了吗?”

      瞑老长久未应,就在且星河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才叹道:“陆戟带人去寻陆钺,陆戟身亡,陆钺下落不明。”

      且星河此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听到此言仍是没忍住长叹一口气。

      沉香镇、锦锈窟,他此时仍不知道背后藏着的到底是谁,这二者或许也并无关联,然而他却如此明了地嗅到了风雨来前的不安气味。

      天色将晚,且星河带着阿乖准备离开,瞑老一如他们来时那般坐在船前,好似沉沉睡去了。

      临走前,且星河带着阿乖对瞑老恭敬行礼,他朗声道:“师父其实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是随后庄内又出了诸多事宜,她便留在庄内帮衬三娘。这一次我北上,临行前她也向我提过,若是有机会便来看看你老人家,并且将这段话转告与你。”

      瞑老依旧未动,沉风拂过,掀起且星河衣摆。

      “且月升并不怪罪你当年所为,瞑老也不必时时守在九重河边,南北也好,天地也罢,月升只愿瞑老身体安康,江湖逍遥。”

      说罢,且星河对瞑老一拱手,阿乖牵起小毛驴儿,两人一同向着河城而去。

      瞑老一直久居此地,便是在拒绝九娘之后心有愧疚,心道若是九娘还愿意回来,那便能在九重河边上找到他。

      待他们走远了,瞑老这才缓缓抬眸目送二人,叹道:“那年的懵懂稚儿,如今也这般大了。”

      且星河他们走了没多久,柳溪谦便又率人赶到河边,然而除了一堆带着余温的火,既不见船,亦不见人。

      ……

      阿乖坐在小毛驴儿上,因夜色已深,且星河怕路遇坎坷吓到阿乖,便下马帮她牵着绳,两人慢悠悠向河城而去。

      “阿乖……”

      且星河轻轻呼唤着阿乖,声音中带着不明显的脆弱。

      阿乖应不了他,便握住他牵着缰绳、略有些颤抖的手。

      “我就是邢家的那个孩子,师父当年救我是在一个血夜,抬眼便是漫天繁复星辰,却越是照得我所见之景如若炼狱。”

      且星河握紧了阿乖的手,这样才能找到继续往下说的力量。

      “我师父自小便钦慕陆戟前辈,然而此生却因我没能见到陆戟最后一面。若是我当年被正道带走,也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何种样子。师父从小便告诉我不要去寻仇,她已在那晚手刃了我的仇人,若是我从一开始便知邢家被灭门是因为生死谣,许我现在便是满心仇怨。”

      阿乖握住且星河的手,在他掌心中一笔一划写下:“找,人?”

      且星河轻笑一声,此时夜色太深,阿乖有些许分辨不出他是在掩藏自己的苦楚还是真的不在意。

      他道:“我自小便是满身的臭毛病,师父不嫌我,恶戮庄容得下我。从我入恶戮庄之后正道便也再未探寻过我的下落,想来我也不是个重要人物。师父让我从小活得恣意潇洒,从不见仇恨为何物,现在忽然告知我或许尚有仇人活着,便如雾里看花一般,实是不真切。说起来,我就连父母是何模样都早已记不清了。”

      且星河只在无数次噩梦之中梦到那一晚,醒来后便会想起那人是如何惨死于毒九娘手中,仿佛世间一切阴霾鬼祟都能被九娘的刀刃斩断,此生甚少在仇恨之中度日。

      且星河握住阿乖带着薄茧的手:“我现在内力已退至五层,再过不少时日便会跌至四层,若是陆钺还活着,那也该是陆拾柒该去解决的事情,我们先行回家,如何?”

      且星河轻叹一声:“陆戟,陆钺,陆拾柒,他们陆家的事情,咱不掺和了。”

      阿乖抬眼望进夜色深处,其实毒九娘或许并未真的原谅了瞑老,当初且星河在锦武都重伤未愈,九娘其实能来九重河,然而……

      ……

      远在千里之外的陆拾柒正提刀架在山贼头上,忽然鼻间略有些痒意。

      一双染血如修罗的黑沉双瞳向外看去,寨外一片黑沉,夜幕之上连半点星辰都寻不见。

      他脚尖勾起散落在地的一柄匕首,将一个准备逃离的山贼钉在墙上,一刀没入心口,顷刻之间就没了声息。

      陆拾柒揉了揉鼻子:“是谁在背后说本大爷的坏话。”

      不远处有一粉衣小姑娘,坐在一盏油灯前杵头看着这一地死伤,口中满是不屑:“你先说说,除了三娘,谁看得惯你?”

      陆拾柒眉头轻蹙,瞪了小桃一眼。

      小桃抬眼一瞥,搭在椅子边的脚轻晃,指着自己的眼睛道:“你看看这两只眼睛,里面全都是嫌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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