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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银梭子。 ...

  •   九条河流穿过山川湖泊,终究汇聚于九重河,浩浩汤汤劈裂河谷平原,如万丈青锋,似千里画卷,天地广阔,无可阻拦。

      若是站在河边,便只觉人如沧海一浮游,以双臂之力难以抵挡天地洪流。

      阿乖牵着小毛驴儿站在河边,扑腾的水汽满溢,呼吸之间都带着柔柔水雾,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阖眸倾听这山河壮丽声响。

      身在山野,长于闹市的阿乖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壮阔之景。

      若说北溟川的震撼在于觉察天地之壮阔,那九重河的震撼便在于知晓自身之渺小。

      阿乖阖眸听着奔雷之声,且星河笑眼望着她,早先的一腔烦闷也随着奔流不息的九重河向东而去。

      阿乖睁眼便见且星河嘴唇微启,水流声太响,她什么也听不见,只得凑近再听。

      “往前走。”

      只有两人靠得足够近时,阿乖才能听见且星河的声音。

      且星河的的气息洒在阿乖耳廓,她忍不住拿指头轻轻扫过泛红的耳尖。

      两人又往前行了数里,水面愈发广阔,水流却没那么急了,声响也不若来处那般响亮。

      再行数里,便能看到河边拴着一条船,一个老翁正坐在河边烤鱼。

      且星河指着老翁,俯身对阿乖说道:“我们到了。”

      此处仅有这一艘船,且星河走过去问道:“老人家,我们途经此处,能和你分一尾鱼么?”

      老人家哼笑一声:“客既从远方来,移步往前再行十里,便是河城,何必吃我这无盐无油的鱼。”

      且星河回道:“既然是从远方来,酒菜饭食又有多少不同,不过就是贪恋旁处寻不到的珍馐趣味罢了。”

      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的老者这才缓缓抬眼看了眼两人,略有些浑浊的眼睛又瞅了一眼阿乖牵着的小毛驴儿,这才指着身前说道:“既然是客,便坐吧。”

      不多时,老者拿起一尾焦黄烤鱼扔给且星河,且星河接过,待凉得差不多了,便给阿乖。

      阿乖知道且星河不乐意吃河鱼,还想先把刺多的鱼背和鱼尾吃掉,且星河却执意给她吃鱼腹。

      等且星河吃鱼时,才一口便变了脸色,他先是看着阿乖问道:“苦胆破了你怎么不说……”随后又看向老人家,“你这苦胆都破了。”

      老者哼笑一声,带着点嘲弄:“都说了娇生惯养的客人吃不惯这粗食,莫说苦胆破了,便是死了,今日若只有这鱼,那也得吃。”

      说完,老者倒是转眼看向吃完鱼腹却面不改色的阿乖:“倒是你这小丫头,是不知苦,还是不怕苦。”

      阿乖迎上老者浑浊深沉的双眼,在地上写出二字:不怕。

      老者闷笑一声:“此话倒是不假。”

      且星河实在吃不下这鱼,阿乖伸手欲要接过鱼:苦而已,能吃。

      且星河口中苦味迟迟不散,阿乖早些年也是饿得惨了,舍不得浪费粮食。

      且星河心一横,三两口撕下鱼肉,蹙着眉头咽下了苦涩难耐又腥的鱼肉。

      老者见此仍要挖苦一句:“吃不下的东西硬吞,这可未必是好事。”

      阿乖也没想到且星河会如此委屈自己,往日他若是遇到不合胃口的,绝不多吃一口。

      待吃完了鱼,且星河无奈看向老者:“这烤鱼不行,能劳烦老人家煮个鱼汤吗?”

      阿乖看着难得乖巧的且星河,再看看那面色虽随和,周身却不减桀骜之气的老者,这才品咂出点不对。

      这位老人难道也是恶戮庄的人?

      老人一边吃着烤鱼,一边上下打量且星河,疑惑道:“再往前走有的是渔船,还有不少商船,你要寻乐有的是地方,怎么非要乘我这艘小破船。”

      且星河扔掉鱼骨,继续和老人家打太极:“许是和你有缘。”

      老者瞅他一眼,指着阿乖道:“看在这丫头的份上,上船。”

      此处河道宽阔,水面看似平静,然而处处都是暗流,稍不留神就会被暗流搅碎小船,吞噬血肉,这也是渔船不在此处还要在更上游的缘由。

      然而九重河之中有一种鱼叫做银梭子,一掌大小,速度奇快,只有在水流湍急之处才能捕捉到银梭子,越是水流平缓适合撒网之处,越是寻不到银梭子的踪迹。

      文人武者赞银梭子逆流击水之姿,商贾老饕馋银梭子肥美鲜香之身。

      然而若非搏命,轻易见不到也捉不到银梭子。

      且星河将小毛驴儿拴在河边,他牵住阿乖,见她眼中担忧,笑道:“此处甚少有人经过。”

      老者的船不大,坐上三人便已算得上拥挤,老者撑起船篙,用力撑地,小船便如离弦之箭窜入河中。

      阿乖吓得紧握住且星河,她见过山川湖泊,却是第一次亲历如此广阔河流。河中不若地面,高低起伏全无定数,当真便有了漂流无所依的畏惧之感。

      且星河拥着阿乖,指着远处河岸说道:“这是九重河最宽之处,寻常人难以从此处渡河。”

      言尽便是一个大浪打来,却见老者手掌狠击船身,一个震颤之后便是翻过大浪往下坠去。

      再往前走便见暗涌漩涡,眼见小船就要被卷入水涡,老者又是狠击船身,小船悚然沉落,竟是借着浪涌疾速避开了漩涡。

      阿乖屏住呼吸,这小船便似九重河里的银梭子,偏要在这湍急逆流之中搏击巨河。

      “哈哈哈!”

      只听老者站在船头仰头大笑,周身不掩狂放之气,竹篙如长剑,小舟若骏马,千军万马之中厮杀而过,沾了满身的血,却愈发狂羁,连苍茫笑声都似在与河流争高下。

      阿乖先是看着老者,随后又看向不时打来的大浪,她全身都因害怕而颤抖,然而唇边却笑意愈浓,最后也跟着老者大笑不止。

      心绪也化为一道河流,跟着九重河不停的步伐往东奔去,再不复回。

      待小船行到江中,阿乖便看到了浪中偶尔跃出的几尾银鱼,它们身如银梭,泛着夺目的银色光华,逆流击浪。

      老者运起手中竹篙击中水面,便有银梭子随流摆动身体跃出水面,老者豪气笑道:“小子,想吃鱼,自己抓吧!”

      且星河轻拍阿乖后背,示意她坐好,他在起伏不定的小船上起身却如履平地,他伸手捉住银梭子,借着化劲轻巧便将鱼拍入船上的木桶内,力道拿捏得极为巧妙。

      老者见此哼笑一声,口中道:“真是个滑头小子。”

      他虽是这般说着且星河,却是手中竹篙继续拍击水面,又有不少银梭子自水面跃起。

      阿乖双手死死扣住船身,然而眼睛弯弯,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如此快意。

      如此惧怕却又快意,待回到岸边,阿乖双手依旧在轻颤,面上笑意却也分毫未减。

      她现在渐渐明白了时间为何如此多人明知前路不可为还要为,正是这种逆流之感锤炼心境,恐惧与快意挤压身躯,活着的感觉才如此清晰明了。

      小船靠岸,小毛驴儿已在岸边打起了小盹,老者见阿乖眼中明朗笑意,仰头哈哈大笑几声:“你这丫头着实有趣,若非已过了开蒙年岁,也该长成个像言凌空那样的疯丫头。”

      且星河不认识言凌空,却是认识她哥言凌越,笑道:“上一回来和你讨一碗鱼汤喝的人是言凌空?”

      老者抬起眼皮瞅且星河一眼,提起木桶哼道:“那丫头哪是喝了一回。”

      老者又问:“你们俩谁会杀鱼?”

      阿乖眼睛一弯,接过老者手里的木桶。

      老者冷眼看着且星河,哼一声:“没用的臭小子。”

      且星河也不反驳,任老者奚落。

      阿乖却是拍拍老者,在地上写道:各有长短。

      老者仍是冷哼一声,睨着阿乖:“你倒是护着他,连个鱼都不会杀的男人,不是没用是什么。”

      阿乖无奈看着老者,且星河被如此指责却也不恼,倒是欣喜于老者对阿乖的喜爱。

      阿乖也懒得和老者争辩,正要去杀鱼时,老人忽然握住阿乖手腕,半晌后凝色看向且星河:“她体内有蛊。”

      且星河向老者伸出手,并不在意将脉门展露在老者面前:“我体内也有。”

      老者眼中多了两分冷色:“净搞些歪门邪道。”

      且星河早先就听过老者的喜怒无常,此前也没听过他不喜蛊虫一道,还不等他解释,便见老者嫌恶摆手:“快煮汤,吃完就滚。”

      且星河也不在意,他本意就是带阿乖来观九重河,喝一碗鱼汤,此两事做完他们本也该离开了。

      然而世事总是难料,阿乖才剖了不到三条鱼,便察觉到地面传来规律响动,想来是有人骑着数匹马向此处来了。

      阿乖蹲在河边,侧头望向两人,老者阖着眼正在打盹,且星河正在生火,似是未察觉到渐近的马蹄声。

      端详二人不过一息,阿乖便继续摆弄着银梭子。

      半盏茶都不到的时间便已经能够听到马儿嘶鸣声,二三十人从惊起的尘土之中奔来,打头的是个着锦衣佩长剑的青年,样貌看着倒是清俊,然而却难掩眼中那点邪佞之色。

      阿乖其实也想过,且星河走到都遇到找茬的人,到底是时运不济,还是他就喜欢往麻烦上撞。

      赤色骏马掀起尘土,青年策马停在小船前,眼中所见只有那阖眸打盹的老者,全无且星河与阿乖。

      青年名叫柳溪谦,是河城富商重金请来的打手,往日也曾是武林门派的弟子。

      柳溪谦下马,面上带着俊朗笑容,对老者拱手作揖,恭敬道:“瞑老,上次我所求之事,不知你是否已经有了答案。”

      老者依旧闭着眼睛,似是已经睡熟了。

      柳溪谦倒也不恼被如此冷待,这时才将目光移向河岸边的阿乖,笑叹:“瞑老都愿意给这丫头捉银梭子,老爷重金聘你却不愿,这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阿乖闻言却并未停手,剖开鱼腹挤出内脏苦胆,就着河水洗清血水。

      这出独角戏始终未有人搭腔,且星河生好火,起身移步到阿乖身后挡住柳溪谦惹人生厌的目光,轻声问道:“快好了吗?”

      阿乖点头:马上。

      柳溪谦见他们三人将他视若无物,脸上依旧并无脑色,却是长叹一声:“想来是敬酒不好吃,非要吃罚酒,那就只好轻瞑老去府上小憩几日。”

      且星河此时才终于悠悠回头,故作忧虑地轻叹一声:“你这又是何必,想吃银梭子自己下河去捉不就行了,还非得来为难老人家。”

      柳溪谦轻易就能辨认出且星河神色动作均是在做戏,半真半假地应道:“还是第一次在瞑老此处见到这位公子,此事也与你无关,又何必出言相劝。”

      且星河闷笑一声,转头看向瞑老:“言凌空不是常来叨扰,怎么这些无赖还在?”

      且星河一边说着,一边细细打量柳溪谦神色,见他微蹙的眉头间透出点疑惑,心中便明了一二。

      瞑老冷哼一声:“就是那丫头把河城搅得天翻地覆,这些小鬼才纷纷冒了出来。”

      柳溪谦也曾是大派弟子,也在江湖中行过几年,未听过“瞑老”也罢,也未听过“言凌空”,片刻之后他望向且星河,迎上那双笑中带煞的眼睛,他这才明白,且星河在诈他。

      若是个常年行走江湖的人,该不会没听过风云人物的名字。

      且星河故作疑惑,继续问道:“那敢问瞑老,言凌空在河城做了些甚才让这些小鬼出头?”

      阿乖提着洗净的木桶走到瞑老身边,他仍闭着眼,冷声道:“那丫头绑了河城王家家主与河城县令,拿着一沓证据,将人扔在了通判屋前。”

      河城正是因为此事风云变幻,柳溪谦所效力的李家也是吞并不少王家产业后才又变为此时的河城第一望族。

      李家家主算是胸无大志,平生志趣便是珍馐美食,年轻时曾偶然吃过一次银梭子便念念不忘,然而这么多年,即使重金之下有勇夫,却也没能吃过几次银梭子。时日久了,伤亡惨重,便也无人愿意冒着风险再去捉银梭子,只是偶然能网住一两条,便会高价买予富商。

      柳溪谦初到河城便知道河边有一怪异老人能捉银梭子,然而无论重金还是权势都难以请他捉一次银梭子。

      这是柳溪谦接手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想要做好,却是处处碰壁。

      柳溪谦看着阿乖手中那桶银梭子,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终是起了点变化:“在下实在不懂,既然都是捉鱼,为何他们便可,我等便不可。”

      且星河睁圆了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阿乖一眼就看出他是在戏弄柳溪谦。只听他道:“那在下便也不懂了,既然都是捉鱼,为何你不去,非要瞑老去。”

      柳溪谦被且星河用自己说过的话驳了回来,脸上多了几分难堪,接下来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且星河冷声道:“回去吧,别再回来。”

      他声音刚落,便见柳溪谦神情怔愣,神色迷茫,回身上马,怔怔然便要离去。

      没见刀剑,未落鲜血,这一场风波便如儿戏般平息。

      瞑老这时才睁眼看着且星河,半晌后才问道:“你是谁的徒弟?”

      且星河回望瞑老,应道:“毒九娘,且月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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