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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九重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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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头从房内走出,迎着灿阳挺直被劳作压弯的脊梁,他拖着沉重步伐走向李大的住处:“两位,昨晚可还……”
然而屋内却是空无一人,只有早先的粥碗还留在桌上。
粥碗已经洗净,里面装着三四点碎银,一个瓷瓶。
李老头撑着腰走出屋门,看到门前崭新如初的犁具,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满足笑意。
李大从屋内出来,见李老头仰头吃吃笑着,也不由跟着一块笑起来:“爹,怎么了?”
李老头将碎银放到李大手中:“银锭我们不敢要,公子便给了碎银,好像还有一瓶药,闻着倒是香,就是晓不得吃了有啥好处。”
李大拿过药瓶细细嗅过,他也不懂,却觉得这比从镇里买来的那些药膏闻着要清香不少,压根没想到这是毒药的可能。
偃徒离开,且星河与阿乖也该启程了。
李老头家的茅屋虽然破旧,但看他们厨房之内油盐不缺,且星河便附近应有城镇,果然从山下没走出去多远便遇到了平坦的沙石小道,可供马车前行。
两人沿着小道行了约莫一日半,这才来到了只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小镇。
这镇子虽小,却还真让且星河找了布坊与客栈。
且星河与阿乖两个外人走进小镇,理应十分突兀,却不见镇中人多瞧他们两眼。
待添置了新衣服,休息了一日,他们牵着一马一驴继续往西边走去。
说到阿乖骑的小毛驴儿,那也是一段颇有意思的奇遇。
两人在镇中原本只打算购置一匹新马,然而镇中并无马市,只得差遣住宿的店小二去问谁家愿意卖马,哪知这小二先是牵回一只小毛驴儿,说是猎人逮的野驴,客栈买来做成火烧。
这小毛驴儿还只是幼驴,却是极通人性,在场那么多人,一双晶亮眼睛带泪的眼睛只看着阿乖。
阿乖年岁不大,和且星河在一起时间长了,便也渐渐找回了童心,几乎没做犹豫,她就拿出这么多年攒下的那点碎银牵回了小毛驴。
眼见小二那喜笑颜开的样子,料想也是这镇子太小,就算做了驴肉火烧也卖不出几个钱,养着还要赔饲料,还不如卖给阿乖。
阿乖牵着小毛驴儿回望且星河,眼角眉梢都是不掩的笑意,且星河垂眸失笑:“你这是买了个可以跟着走的干粮?”
且星河话音刚落,小毛驴儿停住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仍阿乖怎么拉扯都不愿往前一步。
阿乖看这倔劲起来的小毛驴儿,眼睛一弯,露出颊上梨涡,抬手摸过它略有些扎手的驴毛。
且星河轻啧一声,往前一步,小毛驴便往后一步,他笑道:“难不成还真的成了精,还懂人话了。”
阿乖轻笑,手指轻动:是你太凶了。
两人就这么牵着一匹马,一只驴,继续往河城而去。
行在路上,小毛驴儿始终和且星河保持着距离,且星河便故意驱马凑近小毛驴儿,便见一只小毛驴儿在前面奋力跑,马儿在后面缓缓追,直到小毛驴儿跑累了,这才无奈和且星河并列往前。
期间无论毛驴儿和且星河如何较劲,阿乖都只是笑眼看着,也不阻止,待毛驴儿累了,她才道:你和它较什么劲。
且星河哼笑一声:“谁让它带着你非不和我走一块。”
阿乖眼中透出点无奈:你说要吃它。
且星河驱着马儿故意凑近,看到毛驴儿眼中的嫌弃,眼睛一弯:“这驴儿真有灵气,不吃了,带回庄里吧。”
提起恶戮庄,阿乖便不免想到偃徒。离开锦武都之后他们先是遇到莫信,随后又遇到偃徒,虽是遇见诸多怪事,却也一路吵闹,生机勃勃。
阿乖回头看向且星河,他们虽时时在一起,却也许久未像这样两人独行了。
且星河似是看出她所想,问道:“想念他们了吗?一路上只有我们二人,的确是颇有些落寞。”
阿乖轻易就能听出这话中的口是心非:你又为何不愿和他们同行?
阿乖见且星河抿唇不答,便以为他不愿说,等行出几里地,他才轻叹一口气,悠悠说道:“因为声音嘈杂,你所听所见便并非只有我了。”
早在锦锈窟里,阿乖便察觉到且星河心绪低沉,原以为出了那逼仄邪狞之地便好,听他此话,原来都被他藏在心中,从未好过。
且星河颇为无奈地轻叹一声,似是自言自语般低喃道:“若是让他们听到这话,便又该说我是个醋坛,但……”
但这其实并非是所谓的吃醋抑或嫉妒,而是他眼中所望只有阿乖,而阿乖眼中所见却并非只有他一人,他本意便是想要阿乖去见这世间诸人诸事,可当真阿乖透露出对他人的喜爱,他便又不愿意了。
且星河不愿让阿乖看到自己如此狭隘丑恶的一面,可他已渐渐压抑心中满溢的妒恨。
“阿乖……”
且星河轻叹,抬眼便对上阿乖沉静如琉璃的黑色眼瞳,那双从来透亮中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却如沉夜星幕,辽阔无垠。
阿乖拿出偃徒留下的那枚木簪,这木簪雕工极为粗糙,还能看出不少因用力不对而过深的痕迹,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不由想起在烛灯之下的情形。
且星河见阿乖拿出偃徒所留物件,心中一时又酸又闷,却见阿乖将木簪递给他。
因为小毛驴儿对且星河的嫌恶,即使阿乖向且星河伸出手也没办法触摸到他。
且星河愣愣伸手接过木簪,只需一眼他就知道这木簪并非出自偃徒之手。
“这是……”
阿乖轻抿唇瓣,略一歪头:这是一个谢礼。
且星河一时间没懂:“谢什么?”
阿乖思索片刻,许是她想说的太长,不仅手中轻轻比划,也启唇无声说了这么一段话。
“谢谢你接住了我。”
这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且星河于人群之中强行运转内力接住了从高处跃下的阿乖,当善生堂的人赶到翠芳阁时只能看到满身伤口崩裂的且星河死死拥住满眼死志的阿乖,血染了她满身。
本就因为走火入魔而筋脉受损的且星河经此一事,更是伤上加伤,陷入昏迷之后高热不退,惊得他师父毒九娘从南域赶来,就为了能够保他这一身武功。
那时且星河气息极弱,眼看着随时都会断气。
善生堂弟子并未为难阿乖,却也如实告诉阿乖,若不是为了救她,且星河不至于重伤自此。
那段日子阿乖一直守在且星河身边,却并未弄懂他为何拼着命不要都要救她。在她短短十五年的人生里,总是被人弃置一旁,既无法挣脱,也无力逃走,且星河却非要伸手将她从泥沼之中拽出,拭去她周身脏污。
在毒九娘赶至锦武都之前善生堂弟子已提前接到消息,堂主想安排阿乖暂避毒九娘,毕竟且星河是毒九娘唯一的徒弟,他怕九娘会对阿乖不利。
那时阿乖想的却是且星河确实因她重伤,毒九娘是且星河的亲人,即使要面对毒九娘的怒火,她也欣然接受,不离且星河一步。
然而毒九娘到达锦武都之后看见阿乖,只问了一句:“且星河是因你重伤?”
阿乖平生第一次见九娘这样美艳不可方物却又冰冷如蛇蝎的女人,既怕又惧,然而见她点头,毒九娘却给了阿乖一块象征着恶戮庄身份的银鳞玉。
毒九娘轻轻摸过阿乖脸颊:“既然他愿意舍命,恶戮庄便也愿意为你舍命。”
且星河有些许怔愣,他那时身体极弱,若不是毒九娘及时赶到,他不一定能够留住这条命,轻声道:“这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却见阿乖轻笑摇头,在掌心中一笔一划写下“恶戮庄”三个字。
阿乖最先会写的是“且星河”,再次便是“恶戮庄”,最后才是“阿乖”。
她道:还谢你予我归宿。
且星河愣愣看着阿乖从脖见拽出那枚他亲手雕刻的银鳞玉。
阿乖眼睛一弯,从且星河满身染血接住她那刻,她眼中才终于看到旁的颜色。
且星河握紧木簪,带着几分小小的抱怨,抿唇道:“你喜欢其实还是恶戮庄……”
阿乖听且星河如若孩童一般,唇边眉眼都带着幽怨,活像个吃不到糖的小朋友。
其实阿乖知道,因为功法的原因,且星河现在正在找回往日丧失的五感,比之以往情绪要外露不少,虽在外人面前依旧是那个得理不饶人的且星河,然而在她面前却总似个仗着偏宠无理取闹的孩童。
阿乖思索片刻,轻轻抚摸过小毛驴儿的鬃毛,在驴背上转身面向且星河,颤巍着跪在驴背上。
小毛驴儿也的确是个极通人性的,似是知道阿乖要做什么,便放缓了脚步。
且星河一惊:“阿乖,你……”
阿乖从未习过武,下盘不算扎实,莫说站起来,就是在驴背上半跪着都难。然而她非要起身,抬眼定定看向且星河,随后便向着他纵身一跃。
然而此时两人分坐不同坐骑,不仅相隔一定距离,加上小毛驴儿放缓了脚步,纵然阿乖是向着且星河而去,然而他却并不一定能接住阿乖。
却见且星河脚上用力一跃而起,他与半空接住阿乖却无处借力,最只得落地滚了几圈,才换上的新衣服又沾上了灰。
且星河垂眸就见到在怀里笑作一团的阿乖,躺在泥地上抬手摘掉她发间的草屑,无奈叹道:“你这是又在做什么……”
阿乖从他怀里钻出来,趴坐在他身边,一双杏眼带笑含星,好看得紧。
且星河撑地起身,还不待他再说话,便见阿乖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拳头。
“星……”
因为长久未有说过话,阿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没有半分如她面容的稚气,声音微弱颤抖,但且星河听得明明白白。
“河……”
且星河的手开始轻颤,他在久远的梦境中听过阿乖的声音,与现在的声音很像。
阿乖深吸一口气,小脸涨得通红,她又努力说道:“且……星河……”
这一次的声音便比上一次明了许多,且星河一时怔愣不知如何反应。这么简单到生厌的三个字从阿乖口中说出,听在他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山川崩裂。
似奔流千里的九重河从他身上碾过。
他怔愣看着阿乖,并未发觉往下坠落的滚烫泪痕。
阿乖抬手轻轻抚过他的侧颊,一如往日他会做的那般,用拇指拭过染了泪的眼角。她笑着膝行一步凑近且星河,轻轻吻过他的眼帘,将泪珠吮走。
“且……星河……”
且星河闭上眼睛回抱住阿乖,他原本心中还有众多疑问,还有许多潜藏的别扭情绪,他一直止步不前,生怕阿乖有朝一日会寻见更喜欢的事物。
当耳边轰鸣渐渐褪去之时,且星河才听到远在数里之外便能听到奔流之声如若龙吟虎啸,并非只是一时幻觉。
阿乖抬头向西方望去,眼中满是惊喜,侧目望着且星河,比划道:声音!
且星河却没管九重河的奔流之声,沾着些许泥灰的手轻轻落在阿乖脸侧,他轻声道:“阿乖,再叫我一次。”
阿乖抿唇,此时且星河才明白,她眼中时时盈满的笑意对着所有人,然而只有这份偏爱放纵对着自己。
阿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声音比之前坚定许多。
“且星河!”
虽然依旧破碎低哑,且星河轻抚过阿乖唇侧,终是失笑:“是我这局中人糊涂了。”
那些随着功法倒退而逐渐充盈的患得患失,终于在此时轰然坠地。
且星河眼神越发清明,他拥着阿乖起身,小毛驴儿已在一旁恭候多时。
“走吧,我们去观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