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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又别离。 ...

  •   苦夏已至,纵然天色稍晚,吸入肺腑的空气依旧许沉闷燥热,店小二倚在桌上,头如小鸡啄米轻点。

      当客栈外传来脚步声时,他正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蝇虫,等着这难捱的闷热时辰过去。

      沈怡烟走在最前方,她走进客栈,轻拍桌面:“醒醒,有客人来了。”

      小二一听是个女子的声音,恍惚间以为还在梦中,睁开眼却见眼前天光被挡,是几个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揉揉眼睛又揉揉鼻子,半晌才起身招呼掌柜的:“掌柜的,来人了。”

      眼见那掌柜的从柜台之后起身,广道倏地向后退了半步,他的动作太过突然,引来众人注目。

      别人许是不明白,若是且星河在此,他许会笑出声来。

      那一日几人在偃徒带领之下逃出锦锈窟,言凌越与偃徒因此事出了分歧,走出山林之后六人便分道扬镳。

      三人向西,三人向东,未说再见。

      小二嘟囔问道:“三位客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沈怡烟出身天堑门,就算自小习武也从未如此狼狈过,她看向掌柜:“三间上房,备好三桶热水一桌热饭。”

      广道出门历练向来从简,还未住过上房,便道:“沈姑娘,不用三间上房……”

      沈怡烟丢给掌柜一片金叶子:“好肉好菜,剩下的你留下。”随后她转头看向广道,“钱已经给了,走吧。”

      广道无奈轻叹一声,以往出门在外向来是他说一不二,自从与这群人厮混在一起之后好似便无人听他说话了,只得拱手谢道:“谢过沈姑娘,若有机会一定……”

      沈怡烟睨他一眼:“话真多。”

      随后沈怡烟便跟着小二上楼,此时她身上满是泥污,早已万分难耐。

      言凌越转头看向广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要拂了沈姑娘的好意。”

      此时的言凌越一如初见时那般温润儒雅,锦锈窟中的冷厉与面对偃徒时的难言一扫而空,眼中不存一分阴霾。

      待小二准备好热水,沈怡烟将脏污的衣物丢至一旁,热水稍稍有些烫,沈怡烟白皙肌肤不多时便有些泛红,然而她却不觉得难受,甚至没入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到胸中憋闷短气这才浮出水面。

      水很烫,但并不能使得沈怡烟微凉的心口变热。

      她出门也不过两月不到,然而所历之事或许他人平生难见,她心中越发清亮,便越是沉默寡言,除了某些时候,再难窥见以前风光骄纵的影子。

      沈怡烟透过水面看着掌心,上面有诸多细小伤口,若是放到往日,那她定要涂抹上好的膏药,生怕掌中留疤,现在她只轻笑一声,洗净之后便起身换上新购置的衣物。

      整理物件时,有一支做工粗劣的簪子放在药物与暗器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沈怡烟拿起木簪,初见它时不过一根原色桃木,一时兴起雕刻一二,分别前偃徒却将木簪给她。

      因场地有限,偃徒只简单炮制一二,然而木色已然褪去,泛着浅褐色,入手也温润光滑,并不扎手。

      簪子做工虽然粗劣,却是沈怡烟与阿乖头挨着头,一点点雕刻而出的。

      沈怡烟将发间玉簪拿下,换成了这一支簪子。

      饭食便被安置在堂内,当沈怡烟下楼时,言凌越已在那等着了。

      见沈怡烟走来,言凌越目光先是上移到她发间,随后移开目光温声道:“多谢沈姑娘了。”

      沈怡烟坐下,她垂眸道:“偃徒前辈说往后或是再难相见,留个纪念。”

      言凌越唇边笑意不变,然而沈怡烟仍是从他眼底深处望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你这样的人,是不是心都重?”

      言凌越垂眸,唇边笑意不减:“或许吧。”

      沈怡烟忽然笑起来,声音清脆如银铃,自她离家之后便再未如此恣意笑过。

      “偃徒他们心不重。”

      “喜憎分明,一身轻松。事到如今也没人在乎锦锈窟里到底藏着什么。”

      见言凌越不应,沈怡烟垂眸摇头,纵使她有再多想问的,在看到他神色之后便也觉得无趣了。

      言凌越神色未变,然而手指轻颤,似想要留住什么,然而终究手中空空落落。

      听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她知广道下楼了,笑道:“饭菜快凉了,吃吧。”

      ……

      另一边,其余三人穿着脏污衣服,还没找到落脚点。

      偃徒还好,一身玄衣沾上些许泥点,不若且星河与阿乖身上白衣变灰衣,满身狼狈。

      且星河嫌恶地望着身上的泥渍,转头瞥向偃徒:“就没有旁的出路么,非得走那逼仄地道。”

      阿乖抬手就掐且星河腰间软肉,眼中写满了四个字:恩将仇报。

      偃徒看着两人笑闹,眼中漾起些许笑意。

      且星河捉住阿乖的手,轻轻抚摸过她掌心,他有万般话想对阿乖说,但偃徒在一旁,却是说不出口了。

      他不由心中默念,且星河此人还是脸皮薄了些,还得向庄内人取经学习。

      此时已近黄昏,走了一天才看到山野深处的两三处草屋,想来是一户人家,此时还能闻到饭菜飘香。

      且星河摇头轻叹,故意说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既然要去锦武都,为何还要绕此般远路。”

      此时已入苦夏,若再往西方而去,便要跨越十万大山才能回到南域,然而若是从此地向东南方向再走个百里去到锦武都,便能差遣善生堂弟子准备好南行所需物件,从平坦官道回去。

      言凌越一行人也要去锦武都,若不是为了偃徒,倒也不至于还要绕过眼前这座山再去往锦武都。

      而且……

      且星河垂头看向阿乖,抬手抚过她的额角,将泥污蹭去。

      当时且星河身受重伤,在善生堂休养了将近一载,阿乖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大有与他同生同死的架势。

      除了将闻声蛊带到锦武都,他更多想带阿乖再回一次锦武都,那不仅是他们相遇的地方,阿乖的亲人也在那里,此次回了南域,往后便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余晖落在偃徒的脸上,也没能削去她脸上的半分冷艳,她听到了且星河的声音,却不作回答。

      且星河呵笑一声,他虽与偃徒不算亲厚,但是偃徒此人实在太过好懂:“你和言凌越,便真是要决裂如此?”

      偃徒虽是未答,但且星河长着眼睛,不算瞎。

      且星河闷笑一声:“啧啧,我原以为等出了锦锈窟,便该给陆拾柒传书说他有姐夫了,幸好并未多此一举,否则闲云庄就要碰上这煞神了。”

      偃徒脚步未停,他们若是运起轻功,不出几息便能赶到山腰,然而他们却是缓步往前,任由带着暑气的沉闷山风从身侧溜走。

      若说且星河之前的话只是试探,现在便是要执意捅破那层窗户纸,非要得偃徒一个回答。

      偃徒唇边没有丝毫笑意,嗤笑一声:“世间并非只有男女之情。”

      且星河摇摇头:“那你便要告诉我,你和言凌越当真是因为兴味相投才一路同行?”

      孤男寡女,暂且莫说身份,就只看武功样貌,甚至于脾性,且星河实在想不通若不是因为两人之间互生情愫,否则怎能一路同行。

      偃徒薄唇凤眼,看着本就冷艳不近人情,然而被且星河如此一番逼问,她不仅没恼,甚至面上神色都柔和不少,她转目望着且星河,随后抬手轻抚过阿乖柔软暖和的脸颊。

      阿乖一直在静静听着,没想到偃徒会忽然看向她。

      黄昏未尽的光晕洒落在偃徒身上,阿乖喜欢偃徒,纵然见过她手段狠厉,依旧喜欢。

      偃徒难得轻叹,她长舒一口气,举目看向远处炊烟升起的地方:“这世间难得诸事圆满。”

      随后她转头看向且星河:“也并非人人都有如你一般的运道。”

      她所指正是阿乖。

      凡生尚且难求一个真心人,恶戮庄之人更是。

      且星河此人万事皆是随心,但若有上心之事便非要执念到底:“匠师一道所求难道不是事事圆满?”

      偃徒轻笑着摇头:“我所求是层层精进,至死方休,并无圆满。”

      ……

      李老头正在煮饭,去年收成不错,今年田中庄稼也不错,若是没有天灾人祸,许又是丰年。

      “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刚好把野菜洗净,这处山地不算肥沃,往日也没有什么人烟,就连土匪都不愿意光顾此地。

      他擦了擦沾着泥水的手,将门开了一缝,看见外面站着三人,各个长得一表人才,就是衣服脏得紧,看得出是赶了好一程路,但泥灰也掩不住他们不凡气度。

      李老头借着黄昏余光看了他们一眼便卸下了心房,他年轻时候度过数次灾年,见过无数土匪和山贼,打一眼就知道他们不是图财的人,便将门推开问道:“各位,有啥事呀?”

      且星河面如冠玉,时时带笑,打一眼看上去看着倒是随和得很,他笑道:“老人家,我们途径此地,舟车劳顿,可否寄宿一晚。”

      见李老头眼中闪过犹豫,且星河继续道:“当然,我们绝不是白吃白住。”说着他从袖口摸出银锭,然而钱财并未驱走李老头眼中的犹豫。

      “爹,你们在干嘛?”

      此山腰只住了李家一户人家,李老头是个鳏夫,他与儿子同住一处,分住两屋。

      李大听见声响便从屋中走出,见到三人便有些惊疑,眼睛不住往一旁的柴刀看去。

      且星河正想解释,偃徒去忽然出声:“我们可以帮你们修犁,手中还有些许种子。”

      李老头见偃徒身姿挺拔如一柄利剑,眼见他们还带着一个半大的姑娘:“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你们这两个姑娘……”

      且星河摆手:“不妨事,我们借宿一屋便可,此处到处是荒山,在外也是怕遇到豺狼虎豹。”

      李老头最终还是松了口:“那你们晚上便睡那屋吧,此地荒芜,屋房也破朽,也没什么好酒好菜。”

      且星河笑道:“谢过老人家了。”

      李老头回屋多洗一碗糙米,李大见李老头松了口,虽是没有放下戒心,但未多说什么。

      不多时,阿乖坐在被磨得看不出木纹的板凳上,吃着口味寡淡苦涩的野菜却并无不满之色,偃徒神色如常,坐在低矮茅屋中也若吃着珍馐美食。倒是且星河,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入夜后暑气终于散了三分,阿乖身体向来孱弱,虽然从来不表现苦累,然而近日的经历却也将她身心消磨得七七八八,几乎是沾床边睡着了。

      且星河拂灭烛火往外走去,偃徒站在屋前向下眺望。

      两人并肩而立,周围只剩蝉鸣。

      “锦锈窟,是个什么地方?”

      在没有亲自去到锦锈窟之前,且星河一直以为那就向应天赌坊一样的销金窟、玩乐地,哪想知竟藏着如此多不可说的秘密。

      “近日武林频有异动,加之飘摇子去向锦锈窟,我便前去探查。”

      在去到锦锈窟之前,偃徒也并不知晓此次会如此危险,甚至未能想到蛊无知竟在锦锈窟:“善生堂一直寻不到蛊无知的行踪,未料想他竟是被囚在了锦锈窟。”

      提起蛊无知,两人心中都不好受,想来此时他早已不在锦锈窟。

      偃徒所知也比且星河多不了太多,但且星河此时与阿乖相伴相依,加之他内力层层倒退,她便也不愿他们二人过多涉足武林中事。

      “你与阿乖尽早赶回庄中,近年中原武林一直暗流汹涌,今年更是各种牛鬼蛇神纷纷从糟腐之地涌出,锦锈窟也只是偌大棋盘中的一颗棋子。言凌越透露锦锈窟是上代废弃皇陵,此地或许还与官家有所牵扯,我们牵扯其中并非明智之事。”

      早在数十年前,恶戮庄以蛮横之姿立于南域,看似要逃离武林孑然而立,然而或许从未都没能远离那些纷争。

      偃徒的确不怨言凌越,纵然他们全数死在锦锈窟,那也该生死自负,是他们执意要在懵懂无知中贸然闯入锦锈窟。

      只是一如言凌越对她之言行失望,她也无法再相信言凌越。

      说破也不过“道不相同,不相为谋”八个字。

      且星河无端想到了沉香镇,叹道:“或许早在一开始,恶戮庄便也是棋子一颗。”

      偃徒比夜色沉冷,她略一垂眸:“那也不该是你牵扯其中。”

      且星河将沉香镇与不留痕的事情告知偃徒。

      偃徒清冷声音融在风中:“带着阿乖回去吧。”

      夜风有些许凉了,两人一宿未眠。

      翌日,阿乖睁眼先是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字条与木簪。

      纸上字迹锐利洒脱却又不失秀美,并非且星河的手笔。

      上面写着:再会。

      屋外早已锈了的犁闪着暗芒,崭新如初。

      且星河端着一碗糙米粥从另一屋中出来,见阿乖醒了笑道:“难得见你睡熟了,便没叫醒你。”

      阿乖接过糙米粥,又听且星河道:“偃徒先行离开,过两日我们往西去看看九重河,然后回锦武都,如何?”

      阿乖眼中闪过几许落寞,她将偃徒写下的纸条收好,随后轻轻点头。

      无论何处,她终是要走向且星河的。

      -锦锈窟篇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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