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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忆平生。 ...
锈主高坐龙椅之上,戏眼看众生。
若不是偃徒死死攥住且星河,他大有要上台与锈主一决生死的架势。
殿中众人散开,偌大一个大殿只剩下他们三人站在中央,阿乖双眼失神,怔怔向前走去。
殿中一侧还有言凌越三人未退,在人群中便显得尤为突兀。
锈主笑眼看着众人面上不同之色,轻拍手掌:“看来情谊终究大过所谓正邪。”
言凌越不欲与锈主争辩,沈怡烟正要开口,被广道拦住,他轻声道:“且慢,不知他耍什么把戏,别中了圈套……”
此间六人,神色具是不同,他们的神情极大的取悦了锈主,便好心为他们解惑。
“从进入锦锈窟那刻起,你们时时都在吸入迷药,这药恶戮庄应该很熟悉,只不过在赢惑手中稍加改进,你们便认不出了。”
且星河心中骤起狂澜:“你说的是……”
锈主闷笑一声,既媚又狂:“蛊无知赠予锦锈窟的傀儡蛊。”
傀儡蛊是蛊师炼蛊时常用的蛊虫,其尸体研磨成粉之后可以用作迷药,其味微苦带腥味,若是此间有傀儡蛊,且星河不可能嗅不出来,然而赢惑在此……
且星河忽然想起这几日心中总是郁郁不安,或许便是受了傀儡蛊的影响。
而蛊无知用以炼制蛊人的蛊,也正是傀儡蛊……
“你……”
且星河怒视锈主,他们不仅囚住蛊无知,还反用他的蛊来伤害恶戮庄之人。
青面笑靥的前朝大臣迈着滑稽的步伐往前一步,在殿上点了一炷香。
“何必与我吵闹,不如你们好好想想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到底要不要杀了这个小姑娘。等她走到乐师面前,也逃不了一个死字。”
锈主轻拍手掌,乐师手中笙箫骤然变化,阿乖还在往前走,然而且星河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赢惑怎样也被称为毒王,这药不错吧……”
锈主修长指尖抚过黄金面具,纵然看不到面具之后的那张脸,都足以猜到他面上得意之色。
“好戏开唱,诸君静听。”
……
阿乖身无内力,也不太懂所谓的功法与门派,因此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坠入了幻境之中。
她回到了锦武都外三十里的那个小镇里,在梦中都已经泛黄的街景此时分外清晰,记忆中且星河的模样开始渐渐湮灭,那些与他行过的路,那些路上的故人都渐渐消失在她身后,她重新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阿乖。
“乖啊,今天想吃些什么呢?”阿乖抬头看向娘亲,并未注意到那张脸已经模糊,难以分辨五官,只有那柔和的声音一如往昔。
“娘,我想吃点不稀的粥。”阿乖牵住娘亲带着厚茧的粗糙手掌,这是世间让她感到最为安定的手掌。
“好,今天吃点不稀的粥,吃粥之前阿乖先和娘亲去一趟锦武都好不好,弟弟病了,我们得去买药。”
阿乖点头:“好呀娘亲,我还从没去过呢,隔壁家大狗哥说那里可漂亮了,到处都是大房子,还有想都想不到的富贵人家,他还说以后要去那些家里当差,然后来娶我。”
然而阿乖口中的大狗哥,前几日因为一口粮食已被同镇的恶霸人家打死了,阿乖娘亲还未来得及将这件事告诉她,只颤着声道:“对,都城里好得不得了……”
阿乖年纪太小,她没听懂娘亲颤抖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三十里对于又饥又贫的一家人来说已足够漫长,然而他们还是赶在宵禁之前进了锦武都。
娘亲带着阿乖走到一间豪华阁楼,纵然门口就有饿死在街头的乞丐,然而这好似并未影响到此间阁楼,楼中依旧歌舞升平,天色未晚便已点上了灯笼,身着华锦的官人们缓步走进楼中,仿若街头瘦骨嶙峋的乞丐与横死街头的野狗并无两样。
没一会儿便有打手将乞丐丢去了后巷,那里早已分不出人是活的还是死的,反正过不了几日便会有殓尸铺的人将人捡走,无论死活,到底都成了三文一碗的燃灯尸油。
那时阿乖什么都不懂,沉溺于眼中所见的繁华,也辨不出街头横尸为何而死。
阿乖的父母亲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将手放在衣服上轻搓,然而衣服也是脏的,手并没有因此干净多少。
他们只敢远远看一眼正门,牵着阿乖去了翠芳阁的后门,那里有很多人,手边都带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面上都是惊慌神色。
没过多久,一个枯瘦妇人牵着一个小姑娘从后门中出来,娘俩都在哭。
阿乖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在哭,但是感觉到父亲牵着她的手骤紧,都让她有点疼了。
当他们走进翠芳阁的时候,这一家人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走进朱门青瓦的大宅。
老鸨手里拿着烟杆,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得出早已年华不再,然而身段依旧如往昔风流,然而此处的穷苦人家既不敢也无力多看她一眼。
老鸨只看阿乖一眼,便道:“不行,下一个。”
阿乖见娘亲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且悲戚:“阿乖是镇里出了名的水灵姑娘,她只是饿久了,求你再看一眼,求你再看一眼……”
阿乖牵着父亲的手,母亲长跪不起,她也怔怔然跟着跪了下去。
老鸨面露不耐,正要让龟公赶人,垂眸便对上阿乖那双清透黑沉的双眼,她手中一压烟杆,对龟公说道:“给她擦擦脸。”
帕子很粗糙,阿乖被搓得满脸通红,随后露出了瓷白脖颈与姣好五官。
老鸨沉吟片刻,对跪在地上的妇人说道:“三斗米,愿意的话就留下。”
今年是灾年,到底是有天灾就有人祸,翠芳阁里收了不少官家小姐,老鸨也懒得教养一个山野里的丫头,倒是可以当做丫鬟,待年纪到了还能转卖给没媳妇儿的人。
阿乖的娘亲只来得及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嘱咐道:“阿乖,你要好好活下去……”
还不等她再说几句话,龟公将一袋米扔过来,便要拽着阿乖离开。
阿乖虽然懵懂,却也察觉到了不妥,她挣扎着想要跑向娘亲,便听娘亲道:“阿乖听话,跟着他们走,过几天,过几天……娘亲来接你……”
阿乖那一日吃上了不稀的粥,数日后也并未见到娘亲,她寡言到老鸨怀疑她是个傻的。
……
阿乖眼前之景如风沙般散去又渐渐堆叠起来,然而她却好似对这一切无知无感,转眼便陷于阴暗的厨房,手中终日都是厚重油污,在这样油水丰富之地,只有阿乖和来时一般身量,又瘦又小,因为常年在后厨忙碌,皮肤更是苍白。
“在偷懒?还不动!”
陈老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乖身体一颤,怕得浑身瑟缩起来,却还是强忍着害怕加快手中的动作,然而头却越发低垂,生怕与陈老三对视。
她害怕他的目光,那双眼中藏着太多她不喜欢也不想看见的东西。
然而陈老三却向她走来,阿乖避无可避。
陈老三握住阿乖拿着菜刀的手,见阿乖不看他,手中竹鞭便抽在阿乖身上。
阿乖痛极了却只发出一点闷哼,因为只要她哭喊,陈老三手中的鞭子便会又抽在身上。
她怕痛。
“你以为你在哪里?这里是翠芳阁,要不是我陈老三,你看看就你这个小身板你能做什么?粗野丫头,伺候不了小姐也做不了粗活,养你还不如养只鸡鸭,起码杀了能吃,你还比它们要多吃一口饭。”
后厨里早已对此见惯不怪,阿乖并非唯一一个被陈老三针对的人,但他们都知道陈老三一直在打阿乖的主意,若不是老鸨压着,这姑娘或许在陈老三手中都没几天好活。
陈老三见阿乖更怕更惧,满意地松开了手,阿乖手腕早已被他捏得青紫。
是夜,阿乖扫完厨房里的残渣,锁好厨房之后悄步去到后院柴房。
柴房里很安静,阿乖蹲在地上轻轻拍着地面,没一会儿便有一只黄色皮毛黑鼻头的小土狗从柴堆之中钻出来。
它的母亲被街边的乞丐捉去炖了汤,小狗还没睁眼,藏在石缝里没有发出声音,若不是阿乖恰好看到它掉进石缝,或许几日后便做了蝇虫的口粮,腐烂在阴朽之地。
阿乖从怀里拿出半块粗粮饼,这是她从自己的口粮里节省出来的,小狗吃得越多,阿乖便吃得越少,然而她不在乎腹中饥饿,自她来到翠芳阁还从未吃过一顿饱饭,已然习惯了。
小狗吃东西狼吞虎咽,没一会儿就吃完了阿乖的半顿饭食,阿乖知道它没有吃饱,然而这世道又有多少人能吃得上一顿饱饭。
阿乖轻轻摸着小狗的脑袋,捡到它的时候不过才半掌大小的狗崽,此时已经两掌有余。
阿乖将它轻轻抱起来放在膝间,小狗嗅着她的手掌,她早已木然的神情略一松懈,眼中竟流露出些许笑意。
一人一狗额间相抵,尽是暖意。
阿乖轻声道:“给你取个名字吧,然而我也不识字,首南姐姐也不在了,嗯……要不等我想想……”
阿乖的声音很轻,在夜里仿若蚊吟,小狗也不叫,静静趴在阿乖膝头,小小的眼睛向下撇去,颇有几分委屈憨厚之感。
这就是村镇里最普通的土狗,长得不好看,没有名贵的血统,却是阿乖唯一可以说得上话的对象。
翌日傍晚,阿乖正在洗盘子,陈老三忽然招呼后厨里的人:“往日你们也辛苦了,我今天给你们炖了汤。”
后厨的人无一不面露惊色,什么时候还见陈老三这么大度过,阿乖缩在一旁洗着碗碟,想要装作听不见,然而陈老三却偏要喊她:“阿乖,你也过来。”
阿乖实在是怕极了,不敢违背陈老三的话,待走过去才发现陈老三做了红烧肉,给每人都盛了一碗汤。
阿乖端着手中的碗,不知为何却是喝不下去。她惧怕车老三,连带着他给的东西也怕。
陈老三见阿乖不喝,故意问道:“怎么?我做的东西还入不了你的眼是吗?”
见阿乖堪堪喝了一口,陈老三故意朗声说道:“今早我在柴房里发现了一只小土狗,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进的翠芳阁,我看它身上还有几两肉,就给捉来炖了,好犒劳大家。”
“砰”,众人望去,阿乖手中碗碟落地,她跪在地上愣愣看着那泼洒而出的黄色汤底,睁大的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想将汤水聚拢,然而汤水早已顺着石砖的缝隙沁了进去。
众人不敢说话,只默默喝着汤。
陈老三缓步走到怔愣的阿乖面前,故意用脚去碾地上的一块碎肉:“怎么样,味道好吗?你这个白眼狼,怎么轻易地糟蹋别人的心血。”
陈老三虽是如此说,然而一旁的人都不敢吱声,他们大抵猜到了,但无人出声劝阻,也无人敢看阿乖。
陈老三本以为阿乖会哭,然而她只是呆坐在地,好似傻了一般。他以前听闻过有人骤然受了刺激便会痴傻,他可不希望阿乖变得痴傻,他就喜欢阿乖那双又清又亮的眼睛,傻了可就不好看了。
然而还不等他说话,阿乖起身推开陈老三,不知去了哪里。
良久之后,终有人轻声问道:“阿乖还没回来,这……”
陈老三又盛了一碗狗肉汤,他冷哼一声:“那妮子能去哪?”
阿乖胃中翻滚,走出没几步就扶墙吐了起来,然而直到呕出酸水腹中那股恶心尽头还没有退去,阿乖想哭,然而眼睛好似早已干涸一般没有半滴眼泪,她想哭喊,嗓子就像被扼住一般发不出丝毫声音。
她不知该往哪去,当走出翠芳阁时,天色已暗,后巷里是后厨泼出的脏水,她蹚着脏水往前,脚上踩到了什么,低头便见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倒在脏水之中。
阿乖本应该怕的,他身上满是血污,伤口里可见断裂的骨头,若不是那双沉冷如夜的眼睛,阿乖便会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阿乖捡到小狗那日也是个夜晚,她缓步走到那人面前,用袖口拭去他脸上的血污,并不害怕他满身的血污,也不害怕他锐利可怖的眼睛,只跪倒在一旁将他紧紧环在怀里。
初到翠芳阁时看到的干瘦尸体、藏在石缝里还未睁眼的小狗、几年来受尽的委屈,阿乖呜咽着拥着眼前这人,与他额间相抵。或许因为失血太多,他的身体不如小狗那般滚烫,有些寒凉。
阿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滚落,却是发不出除了呜咽以外的声音。
那人左手尚能动弹,他抚上阿乖后颈,原本他想扼死这个姑娘,然而在听到她的呜咽哭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热之后,最终便没有折断那截瘦弱的脖颈,改为轻轻她的后背。
他抬头望去,今夜月亮极圆,他本无谓死亡,现在倒觉得可以再试着活下去。
……
一如陈老三所说,阿乖无处可去,她最终还是回到了翠芳阁。
也就是从那一日开始,阿乖再也无法开口说话。
阿乖与且星河的相遇是整个故事大纲还没写好之前就定下的,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刚好会在中秋遇上阿乖的回忆,写的时候都心痛,在此携恶戮庄诸人以及其他的门派的各位向大家问好,祝大家中秋快乐,事事顺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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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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