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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破幻境。 ...

  •   傍晚时分,天色转暗,黄昏铺洒在房檐之上,阿乖洗好最后一个盘子,开始准备着手收拾后厨。

      今日与往日并无差别,只不过陈老三只在远处望着,没有恶语相向,也并未再动手动脚,昨日一事好似并未发生过,只有偶尔带着怜悯或者嘲弄的目光昭示着昨日之事并非只是一场噩梦。

      阿乖归置好东西,按照老鸨定下的规矩,她今日可以稍事休息。

      她用裙角擦过未干的手掌,快步从后厨离开。

      陈老三的目光藏在暗处从未偏移,见她离开便也随着一同往外,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她又去了那间柴房。

      待了片刻之后,阿乖这才从柴房中离开,从远处都能看到她眼眶红了一片。

      陈老三见阿乖往住处走去,这才从墙角处出来,缓步走进柴房。

      他就是这样发现了阿乖的小狗,那狗都死了她还要来柴房。

      陈来三推开柴房门,房中阴暗逼仄,一捆捆打好的柴沿着墙角堆砌起来,屋内有着木头与陈年堆积的灰尘味道,若是仔细嗅闻,其实还残留着些许饭食的味道。

      陈老三抬手拨开柴堆,口中小声道:“这妮子该不会藏了不止一只狗吧……”

      陈老三拨开了柴堆,有些柴火上还沾着浅黄色的狗毛,但是无论他如何翻找也没有第二只狗的痕迹,他呵笑一声:“这丫头,就该这么治她,看以后还敢不听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料想阿乖是太过伤心,口中默念道:“她卖身契写着哪年及笄来着,想来再过不了几日便可向鸨母提一提此事……”

      陈老三想到妙处,脸上的横肉都堆叠在一起,露出一口黄黑牙齿,背着手美滋滋地往后厨走去。

      翠芳阁终归不是个正经地方,白天倒是没事,越到晚上客人越多,后厨便也越忙,他若是闲晃太久被老鸨看见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走远了还有声音传来:“啧啧,先放她个几日,别把人逼狠了,哼,再过几天……”

      等陈老三的声音完全消失,阿乖这才从墙角边走出。此时她身量与几年前相差不大,然而那一双让老鸨将她留下的眼睛却早已失去了灵气,乌沉死寂。

      她见陈老三已经离开,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灾年之后翠芳阁来往的客人越来越多,以前的马厩太小,阁中便令起一间阔气马厩,早先的马厩便用来堆放粮草,隔壁有一间弃用许久的低矮小房,那是以前看马的老头住的地方,在他死后便再也无人来过。

      阿乖也是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地方,此处离后厨和厢房都太远,若是常来很是不便,因此她才并未将小狗藏在此处。

      她站在破朽木门之前,带着刀口的粗糙手掌轻触木门,她不止一次想过,若是当时不要贪图方便将小狗藏在柴房,此时它是不是还活着,还能舔舔她的掌心,触摸到它温热的皮毛。

      然而她只是沉思片刻便推门而入,此处远比柴房还要破败腐朽,到处都是蛛网,积下的灰尘都约有半寸厚,此处唯一的亮色就是破朽木板上的一件过冬用的棉衣,那是老鸨给每个丫头添置的过冬用品。阿乖穿了三年,第一次沾上这么厚的的灰。

      早在阿乖进门之前,躺在棉衣上的人便已知晓她的到来,一双带血的眼睛静静望来。

      阿乖缓步走过去,拿出早已沾湿过水的手帕轻轻擦拭他满是血的脸。

      虽然是阿乖收留了濒死的男人,然而他却并不领情,阿乖的手才轻触他的脸庞,便是张口狠狠咬在阿乖腕口。

      阿乖明显吃痛,然而只是闷哼一声,眼中那潭死水未起波澜,只是静静看着男人。

      两人不知僵持多久,当男人松口的时候,阿乖手腕已经落了血,血线从手腕滑下,往手肘去。

      然而阿乖就像不知痛一般,见男人不欲擦拭脸颊,便转而擦拭他的手腕,那些伤口阿乖尽力帮他包扎了,但她手中无药,也不知道如何包扎,便也只能用布条将伤口缠上。

      血迹很深,仅靠着一块湿布很难擦拭干净,等手帕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阿乖便收好手帕,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馒头里甚至还夹有一块肉。

      见男人不吃东西,阿乖盯着馒头一会儿,掰开一点自己吃了一口,又掰出更大一块放到男人唇边。

      阿乖发现男人戒心太强,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要盯着许久,照顾这样的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一次也是同样,两个人对视良久,男人才终于吃下了第一口馒头。

      等吃完这个馒头,太阳已经完全落山,风呼啦啦地扑向这一间破朽小屋,只能借着丁点月光看见彼此。

      “我叫且星河。”

      这间沉默死寂的小屋里第一次响起人声。

      阿乖抬头看且星河一眼,对他略一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

      且星河等了许久,见阿乖不应声,便又第二次出声。

      阿乖此时正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右臂之上的布条,那布条此前被血沾湿,她想给他换一个新的布条。

      昨日阿乖便已经看见了右臂伤口里的骨头,她知道再这样下去眼前的男人一定会死。

      一如眼睁睁看着小狗死,她还要再一次看着眼前这个人死。

      且星河见阿乖不应,便再也不问,随阿乖摆弄自己。

      这样约莫过了两日,且星河这才慢慢调息过来,手脚略微能够动弹,然而他身上却有数处伤口开始散发出臭味,想来是已经化了脓。

      “吱啦……”

      此时黄昏未尽,当门又一次被推开时,且星河第一次看清了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

      才不过两日而已,且星河拖着如此一个破烂身躯暂且还能把气喘匀,阿乖却总是气喘吁吁,就连推门的手都在颤抖。

      且星河看着她那截瘦弱颤抖的手腕,她虽然将齿印藏了起来,然而他知道那里的齿痕还未结痂,说不定就连此时都有血流出来。

      阿乖继续重复前两日所做,先是帮且星河擦掉身上血污,然后又喂他吃了点饭食,随后帮他解开布条探查伤口,从始至终并未再碰过且星河的脸颊。

      阿乖解开布条,血虽然不再若往日那般往外渗出,然而却能闻到腐烂的血肉气味。

      阿乖蹙眉看着,思索片刻后用手中布条擦拭掉污血,直到看到流出赤红鲜血才停手。阿乖的手法极其粗糙,然而即使用粗硬布条直触血肉,且星河也并未痛哼一声,他的眼睛一直落在阿乖身上。

      今天稍有不同,在擦拭完污血之后阿乖并没有再一次包扎伤口,而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做工粗糙的瓷盒,里面装着黑色的药膏。

      药膏虽然粗劣,但且星河闻得出那是治疗外伤的膏药。

      他细细看过阿乖,眼神从她眉间落到沉抑双眼,最终落到毫无血色的嘴唇。

      “你买的药?”

      这一次阿乖终于给了且星河反应,她轻轻点头,将药膏涂抹在干净的布条之上,随后便要再给且星河包扎伤口。

      “为何救我?”

      这是且星河第二次问阿乖这个问题。

      他们萍水相逢,无亲无故,况且他身无钱财,因为走火入魔就连路都走不出两步,完全就是个废人,且星河想不通这样一个女子为何要救自己。

      阿乖看着手中的布条,药膏的味道略有些刺鼻,她还能看到药膏里没有沥干净的药渣,然而这是她唯一买得起的膏药。

      且星河静静望着阿乖,只见她抬眸轻笑,那双眼依旧如一潭死水,没有分毫波澜,这笑也冰冷且虚假,可偏偏让他心中一颤。

      似是铁水落冰渊,似是重剑击山石,更似少年时曾恶戮庄里看过漫天花火。

      《无妄决》掩藏的五感因走火入魔而被凿出裂隙,此时裂隙逐渐扩大,且星河心口阵阵震颤。

      等他将目光从阿乖身上移开时,她已经将伤口包好。

      阿乖跪坐在床头看着且星河,他脸上满是血污,看不清模样也认不出表情,只有那双沉冷的眼睛至今未变,虽然不同,但是阿乖看着这双眼睛总会想起等她回去的小狗。

      小狗没喝过几天奶就被人捡了回去,毛茸茸的,瘦小而脆弱,如她一般沉默,但是却柔软温暖。

      阿乖起身凑近且星河,且星河本想躲,当两方温热额头轻触时,他耳边却听到山河崩裂倾塌的声音。

      当阿乖起身时,且星河左手抽搐,他有些贪恋那份温暖。

      他见阿乖欲走,问她:“你叫什么?”

      阿乖摇头没答,推门而出。

      当夜色越发浓郁之时,且星河垂目看着传来刺痛的伤口。这种粗烂的药膏并不能使得伤口愈合,也治愈不了他崩裂的经脉。且星河尝试着站起来,他得去到善生堂。

      然而反噬的《无妄决》让且星河的筋脉如若用力便会碎裂的朽布,别说是再次运起内力,就是起身走路都难。

      他用尚能动弹的左手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一颗还魂丹,吃下之后他或许能有一口气撑到善生堂,也有可能直接血脉逆转暴毙身亡。

      且星河本打算将这条烂命丢在锦武都。

      他哼笑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吞下药丸。

      翌日,今天阿乖又留下了一口肉,当她推开朽门却只看到沾着血迹与泥灰的棉衣。她怕且星河是被人发现然后赶了出去,去后巷之中寻了一圈都未看到他。

      一个半死的老乞丐躺在后巷墙角,他看着阿乖,声音无力,看着好似下一瞬便要断气。他道:“姑娘,你行行好,救救我这个老乞丐吧,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东西了。”

      然而阿乖只是静坐台阶之上,并未看他,好似也并未听到这句话。

      宵禁之前,阿乖起身准备回翠芳阁,她往前两步又停住,回头将原本要给且星河的馒头给了老乞丐。

      听着老乞丐满口的吉祥话,阿乖眼中毫无波澜,纵然走到这步,拖着枯朽身体,他还想要活下去,阿乖有些不懂了。

      她没走出几步便眼前骤起黑晕,这几日她将饭食节省下来全给了且星河,此时早已饿得腹中麻木、手脚无力。

      没有人发现且星河曾在翠芳阁逗留两日,他如一枚落入阿乖生活里的小石子,此时涟漪已渐渐平了。

      当阿乖听到陈老三向老鸨买了自己卖身契的那日,她既没有哭喊也没有挣扎着逃跑,在陈老三找到她之前还在帮厨子磨剔骨刀。

      陈老三嘴上说是要娶阿乖,然而却在拿到阿乖卖身契之后便往翠芳阁楼上走,一边走一边狞笑道:“老鸨说我也为翠芳阁劳累许久,今日便允我们用一日上房,啧,我这辈子还没睡过这么富贵的房子呢,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阿乖侧目望去,看到了那些簪着珠钗却眼露悲凉的姑娘,看到了因陈老三而觉得扫兴的客人,短短几步便见众生百态。

      陈老三额边青筋暴起,笑得声音嘶哑而不自知,他向来精于算计,然而今日莫大的喜悦变成了蒙在眼睛上的绸布,他知道阿乖向来胆小寡言,因此未能注意到今日阿乖眼中并无惧意。

      他关上门扉,转身就要却扯开胸口的衣服,然而他才一转身便听见一声闷响,随后便是从胸口传向四肢的剧痛。

      一柄细长的剔骨刀正落于他胸口。

      陈老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低头看向阿乖,她眼中无惊无惧,这时他才看清阿乖眼中满是死志。

      阿乖放开刀往后退去,用刀刺入一个人的身体,这感觉和杀一只鱼或者杀一只鸡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样是温软的肉,冰凉的骨,然而她眼中还是蓄满了眼泪。

      翠芳阁的上房都在最高处,她推开窗,心想着从这一跃而下便也算得逃离此间炼狱。

      “你,你个小蹄子!”

      阿乖回头,她以为已经死了的陈老三攀着桌子站起来,刀从他身上掉下,血流往外涌出。

      陈老三胸口有一块他佩戴多年的玉佩,此时玉佩尽碎仍是受了伤,可见阿乖那一刀有多决绝。

      “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外面多得是……”

      陈老三还在吠着,阿乖却好似并未听到。

      丧尽天良之人荣华富贵,深明大义之人死无全尸,好似这世道如此轮回也从无不妥。

      陈老三虽是身上剧痛,然而他见阿乖要跳,却也不愿还没吃到嘴的鸭子就这么轻易飞走,便踉跄着要去抓她。

      且星河才从昏迷之中醒来,不顾堂中弟子阻拦,拼着一身病体往翠芳阁而去,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来到翠芳阁时,那个救了他的姑娘正坐于高楼窗边,眼看着就要一跃而下。

      为了处理脓疮,且星河身上伤口被善生堂大夫挖了不少肉,他挤过人群往阿乖而去,伤口早已迸裂,一身白衣生生变成了血衣,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注意到了且星河的狂态,纷纷避让。

      阿乖虽在翠芳阁最高处,也从未见过且星河的脸貌,然而她垂目也轻易就从人群中认出了满身狼狈的且星河。

      她眼中才终起波澜,唇边扬起轻笑。

      她心道,活着就好……

      阿乖听着身后陈老三靠近的声音,准备向着与且星河相背的地方一跃而下,然而她终究晚了一步,陈老三已然将她拽了回来,一如千万次噩梦中那样。

      阿乖恍然回神,陈老三正看着她狞笑。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你跳啊,怎么不跳了,老子谅你也没有那气性,还敢向我动刀子,看我不弄死你这小妮子……”

      阿乖觉得不对,侧目看着窗边,她应该从此地跃下去才是……

      阿乖本该怕陈老三那张脸,然而此时心头却并多少惧意,就连此前所经历的那些也好像一出陈腐旧戏,她在戏中万分害怕,此时却好像恍然间从戏中抽离。

      “怎么样,想好了吗,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一道奇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真是可惜,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看来这姑娘难逃一死,你们也是。”

      阿乖一时间竟然想不起她跃下时所看到的那张脸,也记不清他的名字。

      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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