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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折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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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怡烟甫一张嘴,然而在看到那只垂落带血的苍白手掌后,便又将声音全数吞回。
她们已经越过了九曲游廊,行过了亥七号房,沈怡烟不知偃徒想去哪里,上一次的人皮他们埋在了酒馆不远处的小花园里。
魂魄既然已无法归故里,那好歹身躯归厚土。
沈怡烟一直跟着偃徒走到风崖谷,有几个酒喝多了人正站在那里吹风,醉眼之中瞧见偃徒与沈怡烟,色胆一肥,便向她们走了过来。
沈怡烟握住腰间玄枭正欲上前,却听偃徒抑着怒火的冷然声音:“滚。”
此声如若寒冰尖刀,那酒醉之人均是身负不俗武功,因各种缘由辗转来到此处,又岂会被偃徒一声喝止吓到,但他们浑身一震,的确因偃徒周身杀气而清醒不少。
其中一人神情轻佻,将偃徒上下打量个遍,最终眼神落到她怀中,冷嗤道:“哟,原来是死了个小姐妹,怪不得火气这么重,早和哥哥说嘛,哥哥让你……”
沈怡烟听此污言秽语,玄枭破空便向其嘴巴而去,大有要将他嘴巴撕破的架势。
那人虽然醉眼迷蒙却手脚还算麻利,偏头避开玄枭,正想要打趣两句,却只觉脚上一紧,低头竟见有蛇攀附于小腿,他运起内力狠一跺脚,本以为能将蛇震死,却见那蛇不受影响张口便咬下,尖牙刺破衣服狠狠噬咬在足部。
他连忙抬手去拉扯,入手并非冰凉蛇皮,反而更像木器,这才知道这是一只机关蛇。
然而此时毒牙已经入体,他还不等再多说一句话,便迎面向地上栽倒,抽搐着再也无法动弹。
机关蛇松开此人小腿,隐没阴影角落之中。
其余几人见此状况,自知酒力抽去了大量的力气,也不管此前还勾肩搭背的人,全都转回金銮殿中。
偃徒未看地上脸色青紫还不时抽搐之人,她绕过此人,来到风崖谷中间路段,面向黑沉深渊。
沈怡烟此时才轻声问道:“将她葬于此地?”
偃徒将女子放在一旁的石栏之上,用袖口轻轻擦拭掉她脖颈之上的血迹:“都是遭污之地,还不如化为这山涧尘絮。”
偃徒身着玄色劲装,看不出她身上被沾染的血迹,但是她的手上、颈边都是暗色血痕。
沿途看着女子,指尖轻轻抚过女子的血色面具:“最终死在锦锈窟,不知姓名,也未有真容。”
偃徒话音刚落,修长指尖便抚上面具边沿,她指尖用力,然而还未等沈怡烟看清女子的面容,她的眼睛便被偃徒另一只手遮住。
“别看。”
沈怡烟喉头微动,最终缠着声说道:“我想看。”
匠师的手向来沉稳如山石,然而沈怡烟却感觉到面上的手在轻颤。
当偃徒放下手的时候,沈怡烟见到眼前此景,忍不住握掌成拳。
如玉肌肤、如仙身段,却没有一张脸。
女子的肌肤破碎后又被拼凑在一起,一张脸上就连五官都难以辨清,那张面具也不是戴在面上的,面具边沿有尖锐倒刺,那面具是生生扣入肌肤,长入血肉。
偃徒拿下这面具,早已愈合的伤疤又一次被撬开,然而冰冷身躯早已无力再次流出温热血液。
沈怡烟本以为自己会因眼前一幕被吓到,然而她却苦笑一声:“若是飘摇子看到了这张脸,她便也不会受此折辱……”
偃徒攥紧拳头,她拿出一个青花瓷瓶,里面装着化尸水。
沈怡烟这一次没有避,她眼睁睁看着那具残破的躯体渐渐融化,最后化成石上一抔焦土,随着风崖谷一直不断的风向下坠落,最终归于深渊。
两人在此地站了许久,寒风穿透衣物刺得皮肉生痛都不走。
她们与她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不知她姓名、样貌与生平,就连悼词都说不出口。
待那一抔焦土弥散干净,偃徒转目看向那道繁杂石门,她知道飘摇子就在后面。
沈怡烟喉头又涩又痛:“我帮你,我……”
偃徒抬手止住沈怡烟未尽之言。
……
翌日晚,飘摇子躺在玉床之上,怀抱颤抖美人,口中饮着极品女儿红,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淫词浪曲。
锈主笑问飘摇子:“近几日,上宾可住的舒心?”
飘摇子朗声应道:“舒心,相当舒心。”
锈主笑声清朗柔和,如若一阵拂面清风,涤去满身尘灰。
飘摇子醉眼望去,似乎看到了那黄金面具之下的清俊面容,让他不由心猿意马。
飘摇子忽地凝神,往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掐,再次望向锈主,哪还有刚才那般绝世风华。他心中暗道,好一手出神入化的魅术,就连他这般纵横风月场数十载的人都差点着了道。
“只可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明日赦众生,在下要沐浴更衣,便只能请各位上宾现行离开玲珑殿。”
主人已下了逐客令,诸多人面露不满,却也只能起身准备离开。
只有飘摇子起身不走,反而凑近锈主:“敢问锈主,我该怎样重回玲珑殿?”
锈主只一声轻笑,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那白面笑靥人已站到跟前,飘摇子死盯锈主,仰头饮一口女儿红,反手将酒坛摔下,转身走了。
待此处人都走空,只留下各色面具覆面之人,锈主半倚在龙椅之上,原本挺拔身段竟透出一股媚态。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全无人前半点温润影子:“你说这人能不能活到下次进来玲珑殿。”
“哼,我倒是看这锦锈窟该变一变了。”
接话的正是从隐秘石道之中走出的赢惑,他看着阖上的石门,眼中满是不善:“那些恶戮庄的人,你要么快点赶他们走,要么就让他们快点死。”
锈主手指轻敲龙椅,娇笑一声:“这有什么难的,不如打个赌吧。”
赢惑对这些琐碎不感兴趣,拂袖离开:“随便你,别忘了你是在这是做什么的。”
锈主见赢惑离去,冷声道:“哼,神气什么……”
飘摇子带着一身酒气才出玲珑殿不久,他就止不住地想到偃徒,唇边虽是狞笑,心下却有几分寒颤,随即又想到锦锈窟内万千石道,他尽可以在其中躲藏。
他才走到风崖谷,只觉身体困顿疲乏,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堪堪倒在石壁旁睡着。
随他一同从玲珑殿出来之人甚至都未看他,缓步往前走去,马上就要一更天了,他们可不愿在外露宿。
待飘摇子再一次醒来时身处一片黑暗,他眯起眼睛四望,发现在自己正在一方石室之中,待他想要动弹,这才发觉手脚都被束缚住了。
飘摇子骤然惊醒,他想起了一直在阴影里窥视他性命的偃徒,然而还不等他运起内力挣脱束缚,室内便亮起夜明珠的晦暗亮光。
一颗夜明珠也不过堪堪能够照亮一隅,但足够飘摇子看清站在角落里如若鬼魅的偃徒。
“偃徒!”
飘摇子嘶吼着挣扎,这时才发觉丹田空荡一片,经脉之中不剩半分内力。
“你给我下了化功散?你个婊……”
然而还不待飘摇子说完这段话,偃徒手中捏起一根梅花针,将他嘴巴缝了起来。
偃徒捏住飘摇子麻穴,让他动弹不得,非要他生受刺肤之痛,垂眸说道:“天成元年,原宛镇,李氏二女,样貌出众,与县太爷之子结下良缘,娶亲前一旬失踪,寻到人时四肢尽折,嘴唇被割,牙齿断裂。”
对上飘遥子惧中带怒的目光,偃徒手中梅花针钉入其周身大穴,使其受尽痛苦却还要神志清醒,吊着一口吐不出的活气。
偃徒指间出现一柄蝉翼刀,刀片薄透如寒冰,这是恶戮庄行刑人专用的凌迟刀。
然而这刀不仅极薄极利,其身用深埋冰层之下的玄铁冶炼而成,握在手中便如握碎冰。偃徒道:“若换了行刑人来,或许你都不知痛便没了半身血肉,可惜我学艺不精,手艺粗糙得很。”
言尽,偃徒手腕用力,果如她所言,手艺粗糙的得很。
飘遥子痛得额间满是汗水,可越是挣扎越是剧痛,且口舌被封痛呼不得,便是一口郁气纠结在胸。
一刻后,偃徒挑开封住他口舌的线,放下手中蝉翼刀,看着因痛暂时昏死过去的飘遥子,捏住他下颌灌入提前准备好的还魂丹,用此吊住飘遥子一口气。
待飘遥子转醒,偃徒轻声道:“天成元年,泉鸣镇朱家幺女,十四岁,寻到尸首时双目被挖,口中无舌。”
飘遥子怒目而视:“怎么,恶戮庄的偃徒来装大善人了?你自己手下死了多少人你数的清?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
偃徒自然不是好人,她若是好人,就会如言凌越所言那般一刀了结飘遥子之性命,哪会大费如此周章只为了留他狗命一条。
偃徒掌中握着此前阿乖用过的把柄刻刀:“昨日,无名女子死在锦锈窟。身为匠师,我雕刻功夫还算不错。”
刻刀冰凉刀刃行轻触飘遥子脸颊,随即又缓缓落下,带着铁器的锈味:“是刻在这里,还是这里?”
偃徒看着飘遥子眼中的惧意:“我的确不是好人,我只是重诺而已。”
言尽,偃徒手中用力,以刀刻骨。
鲜血溅在偃徒脸上,她用指腹擦掉那温热而肮脏的血迹。
当年偃徒误入一间破庙,所见残破之景至今难忘,女子向她伸出那双早已不辨形状的手,而今终于实现了她的诺言。
“我所知的十七条人命,今日血债血偿。”
翌日,众人被打更的锣鼓声吵醒,今日锈主赦众生,他们齐齐站在金銮殿中,然而今日尤其嘈杂。
且星河与偃徒早早就站于人群之中,沈怡烟醒来不见偃徒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来到大殿便看到站在角落里的三人。
随后她便看到了被挂在殿前的飘遥子。
他双目已瞎,舌头被挖,四肢骨头尽断,周身残破至极,脸颊之上用血肉为纸,刻下端正的“恶戮”两字,一左一右,可怖如鬼。
然而最令人胆颤心惊的莫过于飘遥子被凌迟至今,竟然还残有一口气,胸口还在不停起伏,不时发出呜咽痛呼。
当言凌越来到殿前看到此景之时,不由屏住呼吸,心口传来锐痛,他不忍再看飘遥子,口中轻念:“偃徒……”
三人站于大殿之中,三人站在大殿入口,中间相隔数十人遥遥相望,并未有人靠近一步。
言凌越心中又怒又痛,他怒自己没能止住偃徒,更痛偃徒最重还是选择此般方式报复飘遥子。
锣鼓声起,锈主踩着锣鼓声被官员侍女簇拥着翩然而至,他走到殿前,看到还在闷哼的飘遥子,轻笑一声,拍手道:“好精妙的手法,都这般了人还未死,怕是灌了不少好药。”
言凌越闻言心中更是怒痛,他脚边有一碎石,他足下运力震起碎石夹在指尖充作暗器想给飘遥子一个痛快,然而碎石行至一半却被一根梅花针撞开。
且星河偏要飘遥子活着受此酷刑。
言凌越侧目望去,且星河揽着阿乖,面上一片冷凝,往来的目光再不若往日般带着笑意。
言凌越忽地呵笑一声,是他轻看了他们手段之狠厉。
锈主避开飘遥子走到龙椅之前坐下,他笑看殿中之人,最后看向了偃徒。他现在倒觉得恶戮庄的人倒是有趣,开始舍不得这么随便就把他们给杀了。
随着锈主而来的还有一队乐师,他们分坐在殿中角落,开始奏起音律诡谲的乐曲。
锈主轻倚龙椅,看着偃徒说道:“我知道你们私会蛊无知,拿到一张残破的地图,然而我昨晚放出飘遥子,要的就是你们全心都在他身上,随后那些出路都被我堵住了,你们凭地图出不去。”
听闻此言,许多人面露惊恐之色,他们纷纷避让偃徒,不想与他们同站,生怕被连累。
沈怡烟和广道面露惊色,他们的计划竟然已经被他看破。
“我知道你们想走,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锈主笑望恶戮庄三人,见他们不应话,便自顾道:“我和你们打一个赌,如果你们赢了,我就告诉你们怎么离开,若是输了……”他说着,目光从偃徒身上移至沈怡烟,“那你们六人就得把尸骨留在这。”
锈主手中轻拍三下,乐师手中声音骤变,且星河才听几个音便连忙去捂阿乖耳朵,然而此时已来不及,阿乖双眼无神,已是陷入幻境,眼中再看不到且星河了。
此时锈主轻柔声音传来:“今日不赦众生,便看这小姑娘,能不能赦自己。”
且星河怒看锈主,偃徒将他拦下:“不知是毒是蛊,不要妄动。”
锈主手指轻点龙椅:“你们六人再厉害也敌不过这殿中百人,若是这小姑娘挣脱不了,你们在一炷香内杀了她,也可算作你们赢。若你们下不了手,我也可以帮帮你们。”
锈主笑着轻拍手掌,阿乖身体一颤,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