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八章 刻肤。 ...

  •   叩门声响起时,刚过六更天不久。

      早已醒来许久的阿乖直起身子,又听到三声间隔长短不一的叩门声,立马小跑着去开门。

      且星河站在门外笑看阿乖,虽只是半日未见,阿乖却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一番,生怕他哪里受了伤。

      偃徒早就听出是且星河到来,原以为他接到阿乖之后就会离开,却不想却是牵着阿乖一同进入屋内。

      且星河在桌边坐下:“怎么,客人来了也不奉一杯茶?”

      偃徒冷眼看着且星河:“自己倒。”

      阿乖眼睛一眯,浅浅梨涡又一次映在颊边,她知道且星河就是嘴上说说,伸手要给他倒茶,却又被他止住。

      且星河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偃徒将昨日阿乖未能雕刻玩的桃木递给她:“半个时辰。”

      阿乖接过桃木,乖乖点头,继续昨日未能完成的雕刻。

      偃徒在将桃木递给阿乖的瞬间略有些低头,待她再次抬眸时,眸光中多了些许复杂神色,最终只听她浅叹一声:“一会儿出去走走吧。”

      且星河凑近阿乖,轻声问道:“你在雕刻什么?”

      阿乖眼眸时眼中带笑,却不告诉且星河。

      沈怡烟本以为他们有要事相商,然而一直未见偃徒与且星河交谈,待差不多到了用早饭时,且星河提道:“时候差不多了,去吃点东西吧。”

      九曲游廊再往深处走,越过石道就能看到一方幽静花园,此处仿照江南园林建造,幽静风雅,设有藏书阁、食肆、酒馆,甚至还有两潭温泉。

      六人初来此地,也并不像旁人那般将此地当做归宿,大多地方都只匆匆扫过一眼,并未详看。

      食肆之中饭菜不要钱,除了一更至六更,其余任意时间都提供饭食。

      且星河与阿乖匆匆吃过饭后,他便带着阿乖去到一旁的酒馆。

      金銮殿中酒池的酒便是从这酒馆之中运出,这间破败小酒坊里藏着凡生难得一见的好酒。

      且星河招呼掌柜的:“有葡萄酒吗?”

      掌柜是个戴着青色丑角面具的中年矮胖男子,他嘿嘿笑道:“有有有,客官要什么我们这都有。”

      且星河眼睛一眯,阿乖就知道他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响了,随后便听他问道:“那九魄还魂酒有吗?”

      掌柜怔愣一会儿,周围的酒客也纷纷看过来,他只得闷声道:“没……没……”

      且星河又问:“那蓬莱仙山酒呢?”

      掌柜沉闷半晌,又道:“没。”

      且星河再问:“那玉露青霜酒呢?”

      掌柜手掌重重拍在柜台之上:“你是不是来找茬的,这些酒我一样都没听过!”

      且星河连忙笑道:“不要急嘛,我也就只是问问,没有便罢了,我们主要是来喝葡萄酒的。”

      那掌柜冷哼一声,将一壶葡萄酒重重放在且星河面前,纵然被面具挡住了神情,但不难想象面具之后不满的神情。

      阿乖捂嘴不敢笑出声,她知道且星河就是在故意找茬,毕竟是掌柜说的“要什么这都有”,他就是听不得这种满话。

      且星河先倒出一杯葡萄酒轻抿一口,只可惜此地昏暗,无法看清这酒色是否清透如琉璃紫晶,只能用舌尖品评好坏。

      酒液刚一入喉便柔柔化进味蕾,顺着咽喉润滑滚落,毫无涩口之感,咽下片刻还能感觉到喉头回甘,一会儿酒气才从肺腑之中涌上,绵绵融进呼吸里。

      纵使没能去到西域,仍是喝到了上好的西域葡萄酒。

      见到阿乖好奇神情,且星河帮阿乖斟了一杯酒,笑问:“你以前没怎么喝过酒吧?”

      两人相伴相行此一年,且星河甚少饮酒,他的饮食清淡,阿乖便也跟着清淡,哪想阿乖却是摇摇头,手中比道:逢年过节会饮酒。

      且星河唇边笑意一凝,他没让阿乖看到骤变的表情,堪堪抹去唇边那抹不满,心道若回锦武都,定一把火烧了那个翠芳阁。

      且星河抬手抚上阿乖耳垂,心叹他和阿乖都薄福之人:“没想到此地如此无趣,本以为能带你见到世间罕见奇景,所有奇珍异宝在此地都堆叠如山,想来还是传言不可尽信,最终竟只带你尝到了这一口葡萄酒。”

      阿乖抿唇轻笑:来此地,还不够有趣?

      阿乖并不喜欢酒,但以前一直听且星河说西域的葡萄酒,心中便也多了几分期许,她捧着酒杯小小抿了一口,舌尖轻轻舔舐过被紫红酒液沾湿的唇瓣。

      她已做好了酒气在口中翻涌的准备,却不想这葡萄酒却是甜滋滋地浸入心头,只有极少的酒气从鼻腔之中涌回。

      “嗝。”

      听阿乖打着酒嗝,且星河脸上阴霾渐渐淡去,垂眸轻笑,然而有人比他早一步问出口来。

      “怎么样?”

      阿乖捧着酒杯懵然抬头,见偃徒站在酒馆窗外,她眼中骤然绽出笑意,对偃徒重重点头,手中慌乱比划一通,且星河看明白了却不说话。

      偃徒虽不懂,但阿乖的脸上藏不住事,轻易就能才出她想说什么,便应道:“喜欢就好,不可贪杯。”

      且星河轻轻哼了一声:“你喝吗?”

      偃徒瞥了且星河一眼并未说话,知道此人因醋病又开始疯言疯语。匠师的头脑与双手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而酒会让脑子混沌,双手颤抖,因此偃徒甚少饮酒。

      偃徒身后,其余三人正缓步走来。

      且星河看着言凌越忽地轻声问偃徒:“和解了?”

      偃徒未应,绕过窗棂走进酒馆,她坐到阿乖身边,嗅到了清丽的葡萄酒香还伴随有些许花香,即使不用口舌去尝都知道这是千金难买的好酒。

      其余三人鱼贯进入酒馆,酒馆掌柜永远都是那句话:“各位客官要喝点什么,我们这什么都有。”

      且星河不由嗤笑一声:“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偃徒转头询问阿乖:“你此前听过且星河说的那些酒吗?”

      阿乖摇头,她只听过桂花酒、桃花酒、各类粮食酒与果酒,从未听说过名字那么纷繁复杂的酒。

      偃徒解释道:“庄内每年都会收上许多药材、粮食与果品,有一酿酒人名为酒死生,我们都叫她老酒仙,她酿了不下千种酒,那三种便是她所酿之酒中。”

      然而偃徒未说的却是这三种酒都是陆拾柒偏爱的酒,明明他人都不在此处,且星河都还要想办法刺他几句,真是难解的冤家。

      一个酒桌太小,其他三人便坐在隔壁一侧,他们虽并未说话,心神却时时落在一旁。言凌越闻言问道:“你所说的的酒死生,该不会是当年因酒差点……”

      偃徒忽而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她已入了恶戮庄,改名为酒死生,便是已与过往告别,又何必再提过往的名字。”

      偃徒说话时言凌越正望着她,然而偃徒目光却是落在阿乖身上。

      广道在未接触恶戮庄之前也从未听过这么过怪异名字,轻声念道:“酒死生、蛊无知、莫不是,这都是些什么名字……”

      且星河轻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并不隐晦的嘲弄之意:“人生在世,名字也不过一个记号而已,想叫什么便叫什么,这些名字又不会载入青史,百年之后也只有那抔黄土记得,难道这也得随世俗大流不可?”

      广道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感叹一下……”

      沈怡烟闷笑一声:“火气不轻嘛。”

      且星河没应,他确实火气不轻,不仅因为阿乖对偃徒的态度,还因为他救不了蛊无知这个事实。他指尖摸过那个装有应声蛊的瓷瓶,若是他们被困在此地,那蛊无知便再也没了逃出去的机会。

      半晌后,且星河轻叹:“我们先行离去。”

      几人在此处相顾无言,且星河拿了一瓶葡萄酒后便准备和阿乖一同回屋,言凌越他们还想小酌一杯,便留在了酒馆。

      两人行于回廊之上,且星河的手不算宽厚,却有力而温柔,阿乖很喜欢他掌心的灼热温度,也喜欢他身上的草木清香。

      且星河轻声问道:“如果先遇到你的是偃徒,你也会和她一块走吗?”

      阿乖其实并没有听懂且星河的问题,却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失落。她站定回握住且星河的手,轻轻比划道:你怎么了?

      且星河虽是摇头,然而阿乖却是轻易就能看出他并未说实话,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没什么,是我目光狭隘了,是我不好。”

      且星河还想往前走去,阿乖却不肯了,两人相对站立,阿乖问道:你得告诉我你怎么了。

      这一次阿乖的动作缓慢而认真,带着不容且星河拒绝的意味。

      两人对视良久,且星河终究还是只能向阿乖妥协:“你如此喜欢偃徒,她早我一步看到你,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救你的人是偃徒……”

      阿乖骤然放开了且星河的手,且星河心尖骤然一抽,一直平和运转的内力顿陷凝滞,舌根都泛出些许血气。

      阿乖许是厌他总说这般话了……

      阿乖身量不高,往日里总得仰头才能看到且星河。她放开且星河后爬上了游廊之上的石栏,如此一般就比且星河高上不少。

      “阿乖,是我不好,我以后不再提……”

      且星河抬眸去寻阿乖,却见阿乖站上石栏,低头望着他。这让且星河想起那个沉夜,也想起那日长街,都是阿乖站在高处如此看他。

      “阿乖你下来,我们回……”

      然而阿乖却是后退一步,且星河不敢再上前,明明两人武力悬殊极大,然而每每面对阿乖,且星河空有一身武力却已忘了如何使用。

      阿乖又一次比道:你在为什么难过?

      且星河沉吟片刻,肩膀一塌,自嘲道:“我只是……”

      他本想说想知道自己在阿乖心中到底在何位置,然而出口的话却全然不同:“只是想让你多想我一点,多看我一会儿……”

      阿乖不解,他们两人时时都在一块,眼中所见处处是对方,哪还能多想一点。但她见且星河眉头微蹙,明显还是因此事而心中郁结。

      这一年来阿乖看过诸多风景,认识各色人物,然而她依旧不知道该在这时候说些什么才能向且星河传达此时心中所想,她甚至张嘴想要说话,除了轻微的嘶嗬声,发不出别的声音来。

      且星河见阿乖面露着急之色,暗骂自己已得了阿乖诸多承诺,却仍旧如此贪求,实在不该。

      他缓步向阿乖走去,轻声道歉:“阿乖,是我不对……”

      往日阿乖会张臂迎向他,然而此次却伸手捧住且星河的脸庞。

      且星河的声音顿住,已记不清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阿乖低头,两人额间相抵,一如他们初见时那样,左手轻轻拍着且星河的后背。

      还不等且星河有所动作,阿乖便起身凝视且星河,随后将唇瓣轻轻落在且星河额间。

      阿乖的唇瓣微寒,让且星河心口的烦郁之气骤然倾泻,再不见分毫。

      “阿乖……”

      在且星河的低喃声中,阿乖笨拙而轻缓的从额间吻过眼帘,最终俯身轻轻贴上且星河微颤的唇角。

      在她小时候,母亲都是这般抚慰她。阿乖仿若初生的小兽,本能之中便想如此去做。她喜欢且星河从容的笑容,看五年十年乃至一辈子都不会腻。

      阿乖起身轻轻比划道:我一直都在。

      且星河睫毛轻颤,他问:“阿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若是今日以前,阿乖大抵还不太明白,然而昨日看过那画册之后,她已开始懵懂有知,遂轻轻点头。

      且星河长叹一声,将阿乖拦腰抱住,将头埋入阿乖怀里,长久无法言语。

      他且星河何德何能,此生有幸能遇阿乖。

      ……

      另一边,偃徒与几人小酌几杯,听他们几人浅声交谈。

      约莫一刻之后,偃徒起身欲走,三人便也一同离开,一时间相顾无言。

      然而他们才行到游廊之上,偃徒便站定不动,言凌越也眉头紧蹙。

      前一日挂着人皮的巨石之上此时又多了一具残破尸首,看衣服便知是那日前来救飘摇子的其中一人,然而偃徒握紧拳头,她从那尸首腰侧的斜切刀痕认出此女正是帮飘摇子挡刀之人。

      沈怡烟逼着自己看着那残破尸首,骤然想起那日偃徒所言。

      或是剖腹取子,或是折骨凌迟,手段狠辣。

      偃徒手中出现数柄匕首,带着沉默怒火的匕首钉入石壁,偃徒踏着傀儡丝顷刻间便赶到池中巨石之上,她将女子残躯解下,不顾满身凝固血污,将其揽入怀中。

      当偃徒抱着轻飘飘的残躯回来时,沈怡烟喉头凝噎,竟是失声了。

      那女子脸上还覆着面具,远看已是残破身躯,近处更是令人不忍直视,浓重血气直让沈怡烟眼眶泛红,此女子锁骨之下还能看到生生用刀刻出的“偃徒”二字。

      此时偃徒面上无怒无惧,然而众人皆知她心头怒火足以燎原。

      言凌越执剑从未颤抖过的手,不自觉紧握。迎上偃徒抑着满心怒火的凤眸,只听她道:“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

      偃徒这话并非责问,是在问言凌越,也同样是在问自己。她言尽便转身便离去,想为女子寻一处安息之地。

      沈怡烟沉凝片刻,便快步跟上了偃徒,然而她喉头一阵阵发紧,仍旧说不出话来。

      广道也想前去,却被言凌越拦住:“最后一程,让她送吧。”

      广道烦闷跺脚,他见过沉香镇里且星河走火入魔后的景象,也看过偃徒编织傀儡丝收割性命,也帮着言凌越埋葬了那一具尸身人皮,然而从未有如此一具尸首让他如鲠在喉,心头如火燎烧而过,沉郁在心迟迟呼不出口。

      此时广道掌心一阵微凉,他抬手便看到了藏到自己袖口的机关蛇。

      上一次偃徒轻拍他的肩膀便在他身上藏了一只用于送信的机关蛇,这次他甚至都不知道偃徒是什么时候将机关蛇放到他的身上。

      言凌越也看到了机关蛇,轻叹一声:“是时候该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