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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挽春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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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乖倚靠在窗边,借着窗户的一点缝隙望着窗外。
偃徒手中执着小刀,手中是一截在行囊中躺了许久却还未来得及雕刻的桃木。她之双手如同世间最为精妙的巧器,执刀的手纹丝不动,每一次落刀都干净利落,一刀成痕,就连落下的碎屑都正正巧落入桌面的瓷杯之中。
此时天色尚早,三人都还未有困意,沈怡烟靠在一旁细细擦拭过掌中玄枭,然而心思却全然放在阿乖身上,她看着阿乖对偃徒说道:“前辈,你说且星河……”
偃徒将手指轻轻搭在唇边,示意沈怡烟不要继续说话。
许是听到且星河的名字,倚在窗边的阿乖回首望着二人,见她们均不说话,便起身走到偃徒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此时她脸上没有往日那般的浅浅笑意,就连眼眸都灰暗不少,再也不见颊上梨涡。
偃徒放下手中小刀,轻轻抚上阿乖发顶:“这才多大一会儿,你们若是成婚,得有一日无法相见。”
阿乖怔然抬头,纵然不懂男女之事,但她还是知道何为成婚。她想起了叶群音与沈懿君成婚那日,天涌红云,地翻红浪,是她此生中见过最盛大的街景。
想起那日两人身着大红喜服站于厅堂之上,阿乖听偃徒此言,忽然就想看且星河穿红衣的模样——她还从未见过且星河穿别色的衣服。
若换了别的姑娘被如此打趣,大抵都要羞红脸颊不知如何是好,反观阿乖,却是杵着脑袋想入非非。
偃徒失笑,这姑娘大抵还是没懂成婚意味着什么。
经过数日磋磨历练,沈怡烟早已不是那个在天堑门内飞扬跋扈的大小姐,身上沾了人间烟火气,反倒是更平易近人,也更坚毅勇敢。她想起那日大雪纷飞之际且星河说的话,垂眸看着手中玄枭,笑道:“若有那日,你们可得记得叫人送来请帖,纵然千山万水,沈怡烟一定赶到。”
偃徒唇边露出些许笑意,她转头看向沈怡烟:“想试试吗?”
沈怡烟见偃徒掌中托起刻刀与桃木,略有些迟疑:“我以为匠师的物什是不能随便触碰的。”
偃徒颔首:“确实如此,然而我允了。”
沈怡烟略有些惊喜,自小父兄对她爱护过甚,就连习武都舍不得她吃苦,然而沈怡烟虽然娇气,然而傲气更甚,小小年纪咬牙吃苦,终究还是练就一身不俗功夫,只是诸如雕刻抑或刺绣一类,倒是从未接触过。
沈怡烟接过一指大小的刻刀,那桃木也比刻刀粗不了多少,实在不知该如何下手。
偃徒见沈怡烟如此手足无措,便教她如何持刀握木,又如何使用手腕发力。沈怡烟到底是个练家子,纵然力道总是控制不好,所刻木痕也是粗糙,但大抵还是能够稳稳持住刻刀。
阿乖静坐一旁,眼中带着明晃艳羡,然而她也只静静坐在一旁看沈怡烟学习刻木。
待偃徒回头时,便见阿乖睁圆了眼睛,像是一只见到肥美蒸鱼的猫崽。
偃徒从袖口之处摸到另一柄刻刀,这柄刻刀相比沈怡烟手中那柄更加难以掌控,她仅思量片刻,便拿出另一块细长桃木递给阿乖。
阿乖初时还未明白,当接过桃木之后看着偃徒的眼睛都莹润有光,让偃徒心头陡然柔和。
偃徒将刻刀递给阿乖,因为阿乖右手伤势未愈,便轻轻环住她的左手,轻声道:“刀口向外,手腕用力。”
因怕阿乖陡然发力抑或因姿势不对伤到手,偃徒一边引导一边教她,然而不多时,偃徒便轻轻松开了手。
阿乖的手远比她想象中要稳,甚至比沈怡烟的手还要稳,这与武学境界无关,这是长年累月做粗活练就的气力。
纵然来源各异,偃徒与阿乖的掌中都有层层厚茧,纵然且星河用一年的时间极力呵护,然而过去的印记并不会如此简单就会消失。
闪烁烛火扑在阿乖颊上,将她认真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明显。
屋内异常安静,只有不时传出刻刀与木头摩擦的声响,沈怡烟与阿乖精力都放在手中的刻刀之上,没察觉时间已不知不觉走出去两刻。
然而还不等两人尽兴,偃徒便伸手把刻刀收回来。面对两人略带失落的目光,偃徒轻声道:“明日再刻,此处烛光昏暗,伤眼。”
偃徒催促二人前去洗漱,沈怡烟转动略有酸胀的脖颈,略有些奇怪:“前辈,这锦锈窟内的时间确实与外面一致么?若是一致,他们是如何得知时刻,我近日总觉得身体疲倦,不知到底是久未见到日光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眼见偃徒凉薄眼神,沈怡烟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当听到偃徒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声音时才知道都是昏黄烛光下的错觉。
偃徒道:“锦锈窟的确玩了一个把戏。”
沈怡烟盯着偃徒:“前辈是说……此处的时间与外界是不一样的?”
偃徒点头,她反手扔出一个小物件,沈怡烟接过之后发现是一个拇指大的沙漏,漏过一次便过了一刻。
“既有疑问,便自己看看。”
沈怡烟将沙漏放在桌上,待更夫前来打更。她看着细小砂砾往下坠落,忽又问道:“前辈,你和言前辈因飘摇子一事有所分歧,我想……”
见偃徒没有追问也并未面露不耐,沈怡烟便继续说道:“我想知道,飘摇子是个怎么样的人,又做了什么事。”
阿乖洗漱完回来后就看到两人坐在桌边,一时间静默无言。她踌躇一会儿,这才缓步走到床边,当她都钻进被窝里,两人还是陷入一片无解的沉默。
见她们暂时没有休息的意思,且星河不在身边,阿乖一时间也无法入睡,便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半张脸。
忽而她的指尖摸到床上有一片小小木痕,她掀开床褥便看到一个暗格,打开之后看到些许瓶罐,暗格之中还透出点花香。
然而阿乖并未注意这些,目光却是落在了暗中中的一本画册上,她认出了画上的一个“春”字。
此时偃徒正轻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太浅,阿乖听不清,她便继续看着画册,借着昏黄烛火翻开画册。
且星河曾给她买过很多画册,有神话故事、山间妖怪、还有不少人物传记,她平日里挺喜欢这样的这样画册,比识字有趣且简单多了。
沈怡烟听偃徒说着,面色愈发沉凝,然而就在此时,只听阿乖那边“扑通”一响,原本还露出半张脸的阿乖直接将头埋进了被窝里。
两人疑惑看着阿乖,可见她只钻进被窝后再也未有动作,便以为她睡了,偃徒声音便愈发轻缓。
阿乖缩在被窝里,她能听到偃徒的絮语,然而脑中嗡嗡作响,声音愈发杂乱。
刚才那本画册已经被阿乖放回暗格,她触摸过书页的手指也开始隐隐发烫,鼻尖也沁出点汗珠,脸颊之上染上两团红晕,久久不落。
初见画册上的工笔细描时,阿乖还没看懂此上描摹的是何种情形,直到后面图画越发露骨,阿乖这才恍然忆起她曾在翠芳阁见过类似的画册,那时首南曾对她说过千万不要去看那种书册。自离开翠芳阁之后,这些事情也早已被阿乖掩埋,直到今日看到这画册才陡然又忆起。
随着画册而来的还有更多阿乖本以掩盖的过去,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掩埋的陈年腐垢,但此时回头再望,她好像已渐渐没了惧意,那些往日都覆上一层轻纱,看得见,却早已看不清。
阿乖还想到了初到锦锈窟时在那大殿所见之景,许多男女躺在角落,大口饮酒,发出似痛苦般的嘤咛声。
若要细细追究,阿乖曾在翠芳阁看过类似的情景。
她将头埋得更深,除了羞赧之外还因被褥厚重而捂得满脸通红。
所有记忆的最深处,阿乖看到了且星河。
那边偃徒与沈怡烟并未注意到阿乖异象,还在浅声交谈。
偃徒缓声道:“飘摇子此人手段狠辣,从来不留活口,或是剖腹取子,或是折骨凌迟,我上一次见追查飘摇子,到时那个女子还留有一口气,我许诺她,定杀飘摇子祭她冤魂。”
偃徒说话从来都很简略,从不多费口舌,大多时候从她面上也看不出愤怒之色,然而只要沈怡烟对上那双凤眼,便知道其中所藏的愤怒绝不止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多。
在这一瞬,沈怡烟忽地就信了言凌越的话。
若是偃徒抓到飘摇子,定是要让他生不如死。
沈怡烟心中五味陈杂,言凌越与偃徒其实没有所谓对错,不过目光所见不同而已。
门外遥遥传来了打更声,沈怡烟连忙收回目光,将桌上沙漏翻转。这个沙漏漏尽一次是半个时辰,待下次更夫到来时,便知道锦锈窟有没有耍把戏。
“一更天,饿鬼出;肠肚空,心肝露。”
……
“偃徒……”
飘摇子躺在金丝华锦之上,上身-赤-裸,床上还躺有几个面覆血色面具的美人。
陷于锦锈窟之人便以为那九曲回廊与金銮殿便是极乐,殊不知真正的极乐却在这石门之后,这才是凡人不可窥视之极境,众生无所想象之富贵。
飘摇子掐着身旁美人的咽喉,朗声问不远处身在龙椅,周围嫔丽环绕之人:“锈主,既然我为上宾,这几个美人便可随我处置?”
他能感受到指腹之下那因害怕而在颤动的咽喉,落指之处的肌肤香软细腻,是他此生少见绝景。
锈主哼笑两声,他将手中宝石随手散落于黄金砖之上:“自然。”
得了如此一句话的飘摇子捂住双眼,口中发出令人胆颤的阴邪笑声。他的声音由小至大,最终躺倒在床上:“偃徒偃徒,纵然你已追至锦锈窟又如何,世上倒再也无你这般蠢的女人。”
他说着忽地翻身而起,原本脖颈之上已经出现了青紫手印的美人用手挡住咽喉,她侧身不敢再看飘摇子,却被飘摇子钳住下颌。
飘摇子正要拨开这面具,忽听锈主声音:“然而上宾也是有规矩的,子九。”
锈主话音刚落,便见一个白色笑靥、身着官袍之人缓步走向飘摇子,他的动作极慢,然而两步未落便已来到飘摇子跟前,其身形如若鬼魅。
飘摇子的拇指已经搭上那美人的面具,见子九来到身边,便呵笑一声:“既然锈主奉我为上宾,该遵守的规矩自然是要遵守的。”
说着,他便不再去触碰那副血色面具,他的指头从美人下颌处往下滑落,路过锁骨、蝴蝶骨、最后落到肚脐。
飘摇子沉溺于如羊脂玉一般的细腻之中,呼吸都被紧紧攥住。
“活到现在才知道这才是女人,以前尝的都只是写残絮废渣……”
他一边说着,眼睛紧紧闭住,当听到闷哼痛呼之时,所有的愉悦攀上鼎峰,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活着。
然而这等飘飘欲仙之感不过转瞬即逝,他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能想到偃徒,那如阴邪毒蛇一般缠上就再也挣脱不开的女人。
飘摇子心肺之处陡然就生出了怨恨,若不是偃徒对他穷追不舍,他也不会来到如此一个暗无天日之地,纵然这里有荣华富贵与世间最极品的女人又如何,他最终还是被囚于此地,就连手脚都施展不开。
想到此处,飘摇子心中恨极,他睁眼看着戴着血色面具的女人,往日里那些因疼痛或者害怕而惊恐万分的面孔在眼前一一闪过,他现在极想看到偃徒露出那般的面容。
“啊!”
飘摇子手中骤然出现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他划破了美人光洁的肌肤,将刀刃刺戳到肌骨缝隙之间,缓慢划开。
痛苦的尖叫声骤然在此地炸开,无数人向这边看来,然而无人制止飘摇子的暴行。
“锈主!”
美人挣脱不开,只得在绝望之中呼唤此间权力地位至高之人。
然而久久无人响应她的呼喊。
飘摇子听着这痛呼,脑里想的却是偃徒,若是此时在绝望哭喊的人是偃徒……
他闭上眼睛,往外长舒一口气,只觉压抑许久的胸腔此时终于能够大口喘息,世间少有如此畅快之事。
然而待他睁眼,眼前之人已辨不出人形,然而满手猩红却非偃徒,胸口便又陡然如巨石压覆。
他带血的眼眶向外扫去,被他看到的美人向后退去,然而还没能走出两步,眼前便出现一张寡白面具。
子九拦住了她的去路。
而她的前方浴血而来的飘摇子。
是夜,哀嚎经久未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