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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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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天之前,且星河与阿乖回到屋中,他将装有蛊虫的瓷瓶拿出,端详那瓶上的青花片刻,对阿乖轻声道:“阿乖,帮我倒一杯水来。”
且星河将蛊虫投入水杯之中,那蛊虫安静趴伏于水中,丝毫不像个活物。
忽而阿乖睁大了眼睛,她看到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从蛊虫身上脱落下来,缓缓在水面展平。
“三更天,风崖谷。”
在金銮殿的南方,那里有一条从石壁之上凿出来的小路,向上不见天光,向下不见渊底,被锦锈窟里的人们称为风崖谷。
风崖谷再往前走便有不少带着面具之人驻守石门,那便是锈主休憩之所。
蛊虫忽然在水底轻颤,那薄纱似的东西在轻微的晃动之下溶于水中,蛊虫也开始挣扎着想从水中离去。
且星河抬手将水泼出,那虫子也随着水流一同坠落在泅湿的地面,它轻轻鼓动翅膀,缓慢地向前爬行,很快就隐没于黑暗之中。
阿乖看着且星河手中紧握的茶杯,若非亲眼所见,谁又敢信竟然能用那小小蛊虫传讯。
且星河沉凝片刻,抬手抚过阿乖的额发:“你是不是很喜欢偃徒?”
见阿乖点头,且星河压住舌根的那点酸味,笑道:“那今晚你去和偃徒……”
且星河话还没说完,阿乖便问道:你要出去?
且星河点头,此前偃徒和他们说过房内或许正有人在暗处偷听,便只好隐晦说道:“是的,明早来接你,好不好?”
阿乖定定望着且星河,他此时心中五味陈杂,既希望阿乖提出和自己一同前往,可是衰退的内力却让他知道,他已经越来越护不住阿乖了。
阿乖见且星河眉头轻蹙,知晓他心中考量甚多,一如那次她在远处眺望沉香镇一般,只要知道且星河的去处,知道他归来的时间,她心中便安定。
是夜,三更前一刻,亥八号房门轻轻推开,更夫此时还未到,且星河轻声阖上门扉,悄无声息地从九曲游廊之上掠过。
在将进金銮殿之前且星河就听到了一直未有断绝的靡靡之音。
他站在暗处望进金銮殿,才发觉不少人仍沉浮于酒池之中,怀中揽着美貌的舞女,口吐淫言秽语。其中一个络腮胡子躺倒在池边,口中还唱着锦武都烟柳花巷里的小调。
“嫣红柳绿小桃夭,香汗软骨酥手摇……”
原来锈主定下的规矩大有不遵守的人,那想来今日那巨石上的人皮,便是锈主对这些大胆客的警示。
金銮殿上酒气深重,直到这个时辰还未归去的人,大多都已经喝得软麻,且星河路过金銮殿时并未引起任何注意。
站在风崖谷时,且星河四处望去,便见一只浅金色的蛊虫趴伏在石壁之上,仿佛早就知道他的到来。
前方传来那缓慢诡异的脚步声时,且星河便知道更夫要去打更了。
他惊起那只昏昏欲睡的蛊虫,蛊虫振翅往悬崖之下飞去,且星河并未犹豫,跟随蛊虫往下跃去。
山崖之下依旧一片深黑,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可怖,石壁之上凿刻有许多月牙形的石道,应该是工匠修建石栈时用以攀爬落脚的地方,对于且星河这般的习武之人,有了这些石道便可自由上下。
向下行了约莫五十尺,浅金蛊虫落在一方石门之前。
且星河进入石门,正欲掏出火折子,便只听黑暗中传来令人牙颤骨酥的振翅声,不一会儿,墙壁上便传来莹莹暗光——那是趴伏了一墙的蛊虫。
见此场景,且星河失笑,轻声念道:“蛊无知,你怎么在此地?”
有了蛊虫荧光,且星河大致认出这是一间石室,看起来像是石匠临时休憩的小屋。
在石屋深处有一张石床,即使上面铺着华贵的绸缎,也不掩其囚房的本质。
石床上靠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衫、散着头发的人,他面色苍白如暗夜尸鬼,蛊虫荧光落在他脸上,诡谲而魅惑。
恶戮庄之内向来公认,女之偃徒,男之蛊无知,其二人相貌绝丽却又性格冷淡,尤其这个蛊无知,且星河这个自庄内长大的人都没能见过他几次。
蛊无知依靠在石床上,一双许久没见过曦照的细长寡白的手轻轻拂过身侧的墙壁,惊起不少蛊虫。
“许久未见。”
蛊无知此人的声音一如他的样貌那般,绝丽而冷淡,但光是听他的声音就如听到一首蛊音,令人不由心醉沉迷。
且星河与蛊无知不算相熟,便站在一旁:“你被困在了锦锈窟?”
且星河并未从善生堂那里听说蛊无知北上之事,不过天堑门的善生堂距离颇远,若是不知倒也正常。
蛊无知轻轻点头,他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掌心:“本以为要困死在此地,未想到你们竟然能会来到此地。”
且星河走过去拿过瓷瓶:“你被谁困在这里?锈主?我和偃徒都在此地,能……”
蛊无知抬手打断了且星河未尽的话:“此地不若你想象中那般简单,锈主也不过是一介傀儡,真正的秘密藏在那道石门之后。我被毒王赢惑囚于此地为他制蛊,单凭你和偃徒救不了我。”
“你手中的瓷瓶装的是闻声蛊,你将其转交给三娘,若是蛊叫了就来救我。若是蛊停了,便让他们在祠堂里加上我的长生牌……”
纵然情意并未那般深厚,但是同为恶戮庄之人,且星河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蛊无知送死:“偃徒是匠师,锦锈窟是匠师所铸之地,我们应有办法……”
蛊无知轻轻摇头:“你还带着一个姑娘,你们现在都自身难保,别说救我出去。这有一份不太详尽的地图,是我曾经走过的地方,偃徒定能看懂,她能带你们出去……”
且星河目光沉凝,他忽而低声说道:“得罪了。”随后便抚上蛊无知的双膝,然而即使他手中用力,这双腿却并无反应,他愕然抬头,“你的腿……”
蛊无知面色依旧沉冷淡漠:“一个赌约,废得不冤。”
且星河学医数十载,虽然甚少救过什么人,但多少还是存了点医者仁心,他掀起蛊无知的衣摆,看着他说道:“我看看。”
蛊无知也没多少羞恼,他双手撑起身体,且星河便将他的长裤从臀骨拉下,借着蛊虫荧光,可见他的双腿并无外伤,只是无论膝骨还是腿肉都毫无反应。
蛊无知借着蛊虫微末荧光,垂眸看着这双早已麻木无用的腿,说道:“是毒,解药在赢惑手里,但我想若是能够出去,恶戮庄不至于还解不了这毒。”
且星河蹙眉问道:“你的蛊虫不是可以将毒吸走?”
蛊无知靠在冰凉石壁上:“若是每日喂毒,虫儿死得太快,便会让他们察觉到了。”
且星河还想再问,蛊无知却将地图往他手中一塞,末了又重新递给他一个瓷瓶:“我借机造了几个蛊人,在此地还是能活。你与那个姑娘既然睡在一间房内,这瓶连心蛊算是我赠予你们的礼物,若是我没能活着回去,记得让蛊婆婆帮我喂虫。”
还不等且星河在说什么,蛊无知将他往外推去:“三日后会有锈主会赦众生,那日便走,往后再无机会……”
且星河退至石门之处,只听蛊无知“嘘”了一声,一室的荧光全数熄灭,一切都归于寂静。
石壁之上传来厚重声响,不一会儿外室的烛光便透进石屋。
赢惑看着靠在石壁上的蛊无知,轻声说道:“三更天了,还不睡?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
蛊无知没应,也不看赢惑。
赢惑年貌二十五六,身着玄色鎏金华服,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几分贵气,他抬手挥退跟在身后的面具傀儡,缓步走到蛊无知面前:“从锦衣玉食之处来这寒酸之地,不好受吧。”
赢惑说着,忽地快步走到石门之处,他抬头向上望去,又低首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眼中所见并无他人,这才又缓缓回头看向蛊无知。
此时蛊无知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悄然攥紧的手慢慢松开,蔑然回首,明明身处低位,却俾睨赢惑:“所见风景如心胸一般广阔,好地方。”
赢惑此人剑眉星目,俊美无俦,可偏偏身上有一股阴邪魅惑之气,便无端多了几分阴柔之感。
他缓步走到蛊无知身边,看到他松散的衣服,闷笑着坐在他的身边。蛊无知身上一颤,他转头不看赢惑,然而因残废双腿却如何也避不开赢惑。
赢惑那双制出过无数剧毒的手轻轻柔柔搭在蛊无知腰腹:“我还以为你是不食色之人,想来还是我走眼了。”
蛊无知本就惨白的脸颊此时更是丁点血色都无,他冷眼看着赢惑,既不叫喊也不推拒,随那双过于滚烫的手在身上游走。
蛊无知自以为他已见过这世上最为喜怒无常的一群人,然而这些人在赢惑面前倒是更显得真实可爱了。
赢惑见蛊无知不若以往一般推拒,没一会儿就失去了兴味,掐住蛊无知的下颌:“刚才的絮语,是我听错了?”
蛊无知眼睛微眯,唇边压下一抹冷冽弧度,透着刺目的冷意:“食色无声?”
赢惑骤然间恍然大悟,脸上却没带着多少真意,他轻轻拍掌:“是哦。”
那张带着阴柔魅意的脸庞凑到蛊无知面前:“你听说了么,有恶戮庄的人来到此处,你要和他们一起离去吗?”
赢惑眼中满是柔意,好似此前面目露冷意的人不是他一般。他侧身坐在床边,轻轻抚摸过蛊无知额边垂下的一缕黑发:“他们知道你在此地吗?”
蛊无知不退反进,修长指尖落在赢惑脖颈间,赢惑只觉一阵刺痒,便听蛊无知说道:“你要的毒,不如你先试。”
赢惑感知着脖颈间向着全身蔓延而去的刺痛火辣,并不在乎蛊无知给他下的毒,反而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中透出几分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宠溺意味:“你要一直这样下去。”
蛊无知与赢惑的对话常常陷入这样的无解,蛊无知一直不知道赢惑到底哪里觉得自己有趣,他言下之意便是,若是有一天自己再也挑不起他的兴味,便会死。
蛊无知嗤笑:“我不会比你先死。”
赢惑忽然“嘘”了一声,他用滚烫到足以灼伤蛊无知的手轻轻盖住他的眼帘:“三更天都过了,该就寝了。”
赢惑的声音又轻又缓,覆盖在蛊无知眼帘上的手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还不等蛊无知再出声刺他一句,一阵黑沉便倾覆在他脑海之中,当赢惑放下手时,蛊无知已经睡熟了。
赢惑举手投足,就连呼吸都藏着毒。
赢惑轻轻揽住蛊无知的肩膀将他放平,随后还扯过一旁的锦被轻盖在他身上。他做完这一切后起身环视这石屋内攀着的小小蛊虫,此时他脸上再无分毫笑意,唇角冷若冰锋。他拂袖转身,再未看石室中睡熟的蛊无知。
在石门阖上之后不久,石室内传来蛊虫濒死时挣扎的振翅声,然而蛊无知却对此无知无觉。他亲手培育的蛊虫从石壁之上滚落,腹部发出闪烁荧光,然而没过多久便趴伏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蛊无知身无内力,双腿残废,这些蛊虫便是他的手足与眼目,赢惑不仅折断了他的双足,还要折断的双手,蒙上他的眼睛。
……
且星河此时早已返回金銮殿之中,所有淫-靡之象并未改变,只有此前躺倒在池边唱着艳-词的络腮胡子再无踪影。
许是明早醒来,锦锈窟某个地方便又多了一句人皮尸首。
所谓艳鬼,不过都是人心不足而映出的孽罢了。
且星河轻轻抚摸过胸口之处多出的两个瓷瓶与一张地图,他坐在龙椅前的台阶之上,杵头看着池中嬉笑众人,当打更人提着锣鼓从殿前走过时,两人遥遥对视一眼。
打更人的腰间并没有系着银鳞玉,许是被蛊无知收回去了。
“六更天,开门户。”
且星河起身拍过身上尘土,往亥七号房走去。
当他路过池中浮尸时并未多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