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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锦锈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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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壁小道很窄,只能够一人通行,两人难以并肩。
偃徒打头阵,言凌越断后,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藤蔓掩映的小道之中,其中一名黑蓑人这才缓缓抬首,露出一双枯死的双眼。
他抬手向前压去,剩下一众黑蓑纷纷离开此地,只有他如若石像,长久伫立在山壁门口,等待着新的客人。
阿乖跟在且星河身后,她的左手食指轻轻抚摸过石壁,石壁粗糙,偶尔能摸到柔软潮湿的苔藓,越往深处走越是一片深黑,只有偃徒手里的一点烛火指引着前路。
不多时,渐渐有光透了出来,偃徒手中的烛火不再是唯一的光亮。
他们走到了出口。
且星河浅声说道:“以后若有机会,当是写一篇《锦锈窟记》,用以记录此次的旅途。”
阿乖跟在且星河身后,随他一道出了石道,首先入目的便是数不清的红色烛火正在摇曳闪烁,整个殿堂有如白日那般明亮。
随后从石道出来的几人无一不在惊叹眼前所见,言凌越应道:“且兄写后一定知会我,我放入书阁中珍藏。”
石道逼仄黑暗,令人心口无端压抑。而此时他们走出石道置身一方广阔石殿之内,殿高百尺,石壁被凿出成千上万的凹槽放入火烛,顶上是一副江山图,用锦缎做山河画布,用铁锈做市井景象。
众人正对着的石壁上刻着四个狂放大字——锦锈山河。
下面刻着三行小字。
“无规无矩,无富无贵,无生无死。”
偃徒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足下之地,烛光闪烁之中辨不出石砖本来的颜色,她拿出随身工具轻敲两下,沉声道:“汉白玉。”
她抬眼看过这前盏烛火,每一盏灯都在静静燃烧,这说明在隐蔽之处还设计有通风之地,这样在山壁之中的人才不会中毒窒息而亡。
锦锈窟不仅极尽奢靡,每一处都留有顶级匠人的痕迹。
仅只是者一间大堂,锦锈窟所展现出的秘密已然太多。
偃徒冷眼望向言凌越:“市井的匠人造不出锦锈窟。”
其言下之意已然很是明显,能够有这等财力在山壁之中凿出如此精妙的殿堂,并且还能动用如此技艺的匠人,已然沾上了皇亲。
言凌越垂眸低笑:“我只是来调查锦锈窟,自然是查到什么说什么。”
话虽如此,但言凌越心中却远没有面上看着这般轻松,他从站在深渊铁索之上便已然猜到了,这等手笔必然不是出自简单的江湖门派,自知闲云庄拿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然而他却早已没了退路。
东方石壁之处有一条天然的裂缝,足够数人通过,此时那里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佝偻背脊的面具人。
这人身着金丝广绣前朝官袍,头戴前朝官帽,额间还绣上一块血色玛瑙,身形佝偻如老者,手中拿着象牙笏板,面上却覆着带着诡异笑容的惨白面具。
等几人来到他面前,他手中执笏,略一倾身,用一种略滑稽且僵硬的姿势往前走去。
此人行走的姿态也很是奇怪,他每走一步,便会转头略一停顿,将腿挺直,落地之后要轻拍衣袍,这才又继续踏出一步,宛如提线木偶般,行得极缓,走得极怪。
山壁裂缝之后是一道九曲回廊,回廊之下水波粼粼,不时有几尾白色锦鲤自水中缓缓现身,又潜入水底。
回廊极长,引路人走得极慢,便够几人细细观察此地。
回廊在一方石壁之内,两侧的石壁之上,每隔五尺便嵌入一枚夜明珠,一改此前的闪烁暖光,此处的光极淡又极暗,加之不时出现的鱼跃水面的声音,便多了几分阴森可怖。
偃徒注意到山壁之上刻着几只龙头,不时便会有几滴水从龙口之中滴出,这一方水池并非天然形成的,是有人引了山泉灌满石池。
偃徒心中盘算着,若是她来修建这个锦锈窟,该动用多少工匠又需要多少时日。
他们行了大半,忽而足下回廊传来隐隐颤动,不时还有几声嚎叫从回廊尽头传来。
此前遇到诸多光怪陆离之事都一直沉稳冷静的阿乖在听到人声之后连忙攥紧且星河的手掌,警惕地望着前方。
引路人忽然呵笑几声,他的嗓音沙哑而阴柔,音调高而嗓门大,倒是有那几分像是朝堂之上的阉人。
“锦锈窟,销金窝。赌生死,敲阴阳。”
他的语调极其怪异,声音闷在面具之后,比起说话,更像是在唱戏,每个尾音都向上一扬,听得人心头极不舒服。
这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等他们行到九曲回廊的尽头时,声音渐沸,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嘶喊声倒灌入耳,甚至还夹杂着女人的辗转魅音,不用看都知道他们即将看到怎样的颓靡之景。
黄金墙砖整齐垒砌,其中还嵌有两指长宽的夜明珠,山顶之上是一副更加细致的山河图,每隔三尺便立有一方青铜长生烛,极东之处有一座高台,放着一把龙椅,有两个穿着前朝官府的人站在龙椅两侧,冷眼看着此地。
此处殿堂完全仿照前朝的金銮殿,是天大的不敬。
殿柱之后有几个池子,此时正有不少人浸泡在池子里,手中拿着酒盏,不时便舀出一杯往嘴里送去。
殿中正有一支十几个舞女正在跳舞,在殿侧还有人正在奏乐,当真是看的是奢靡之境,闻的是靡靡之音。
他们远远站在入口之处便可以问到其中的浓烈酒气,且星河眼睛一眯,他看到角落之中正在苟合的几人,将阿乖揽入怀里,不让她看这些靡色。
且星河现在后悔了,他不该带阿乖来此地。
此时引路人忽然朗声唱道:“锦锈窟,销金窝。赌生死,敲阴阳。”
时间似乎被他一声敲断了,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旋,乐声停了、舞步断了、就连喝酒的手也放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此处而来。
六人途中已经见够了诡谲之景,然而此时对上众人目光,仍是觉得后脊发凉。
广道喉头滚动,他跟着且星河行过这短短几日已超出了他对江湖的认知。他不小心迎上了舞女的目光,连忙移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一座烛台,心中念起了清心咒。
恍如呼应引路人,龙椅两侧的两人同时齐声唱道:“锦锈山河,来者是客。”
引路人摆手引路,六人不得不从台阶之上走下,走到中间的道上。
他们缓步前行,所有人的目光随他们而移动,当真令人感觉毛骨悚然。
就在此等僵局之中,偃徒忽然脚步一停,她转头看向北边酒池,里面正有一个人披头散发,手中还搂着舞女,另一只手里端着酒盏,只露出一双黑沉邪佞的眼睛。
引路人站在一侧,他注意到了偃徒的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言凌越注意到偃徒的目光,随她望去,那人正是偃徒追踪许久的飘摇子。
就此一犹豫,飘摇子忽然放下手中女子,从酒池之中爬起来,掀开头发,故意眯眼凝视偃徒,半晌才作恍然状:“哟,这不是恶戮庄大名鼎鼎的偃徒吗,怎么都来到锦锈窟了?”
偃徒眼睛一眯,且星河先言凌越一步握住了偃徒的小臂:“初来此地。”
偃徒攥紧拳头,其实她并没有打算就在此时拿下飘摇子,只是见到他那张扁平又丑陋的脸,心中便压不下那股无名邪火。
六人被引到龙椅之前,台上其中一人喊道:“迎新客,生死台。”
他此等话音刚落,便见原本还躺在酒池之中满脸糜色的人们纷纷正色,他们从酒池中起身,那些舞女们也纷纷从殿中撤离。
偃徒冷声问:“生死台?”
引路人向后跳了一步:“生死台,分阴阳,锦锈窟恒生一百二十三人。”
言凌越眉头轻蹙:“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每一个人都杀一个人?”
引路人仿若傀儡一般,迈着滑稽的步伐,一摇一晃地上了台。
偃徒反问:“若一个人杀六个人?”
引路人不答,空洞惨白的面具看向偃徒,迟迟不语。
这时候他们算是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到来引来这么多人的注目,想来他们都知道若有新客要入锦锈窟,必有老客要死亡。
偃徒又问一边:“一个人杀六个人,怎么算?”
就在此时,离得极近的数人已然向他们扑来,站在最后的言凌空抽出君重剑,尽力将他们拨开,广道与沈怡烟也连忙抵挡。
既然他们敢数人偷袭,便证明此处只要一共死了六人,便分出了生死台。
偃徒冷眼看着引路人,他拱手略一歪头,像极了一尊雕刻时出错的木偶。
偃徒沉声对且星河道:“你带着阿乖退!”
随即偃徒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拦住扑杀过来的众人。她从数人间隙之中看到了一直在往后退去的飘摇子,再一眨眼,飘摇子已离开了此地。
此时一方混战,偃徒也没有可以布置傀儡丝的时间,在退至台前的瞬间,她从袖口中扔出数只机关蛇。
且星河护着阿乖站在最后,他从袖口之中摸出一个瓷瓶,往偃徒脚下砸去,偃徒用软剑挑起毒粉扑去来人脸上,那人已见药粉,然而闪躲不及,尖叫着扑倒在地,再次抬头时脸上的血肉已经化的七七八八,轻易就被软剑割断了喉咙。
能来到锦锈窟的都是江湖里一等一的恶人、一等一的好手,若是单打独斗,言凌越必胜无疑,然而此时混战成一团,言凌越虽不至落于下风,然而却处处被动。
他们中有人注意到了阿乖,便有几人趁机向着两人扑来。且星河手中的梅花针逼退数人,然而这毕竟不是长久之法。
阿乖忽然挣脱且星河的手,她转身向龙椅之处跑去,那些穿着官服宛如木偶之人也不出声喝止。
阿乖虽然没有武功,但是上台不过几步,她飞速跑到引路人身边,躲去他的身后,且星河站在台阶之前,不允任何一人跨过此处。
原本要来追击她的人见此景均是一愣,然而就是此等凝神瞬间,沈怡烟的玄枭便趁机缠上了其中一人的喉咙,倒刺入喉,几乎是顷刻间便吐着血倒地抽搐,随后染了毒的梅花针也钉进了一人的肩膀。
此时已殁三人。
观察他们此等反应,且星河冷声道:“这些傀儡不能杀。”
且星河这句话是说给偃徒听的,早在走到龙椅之前,是且星河就察觉到偃徒那句话后真正的含义其实是杀了这些锦锈窟的傀儡算不算“六个人”。
只听偃徒冷哼一声,她执软剑起身,未看到身侧疾奔来而之人。
言凌越见此正要去帮,却在脚步偏移之间看到了些许闪烁银光。
下一瞬,那扑杀而来之人便一分为二,热血溅了偃徒一身。
即使时间仓促,空间广阔,偃徒仍利用机关蛇以及转身躲避之机布下了傀儡丝。
言凌越看着浑身浴血的偃徒,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他手中横剑扫去,又一人倒下。
然而还不等偃徒转身再寻一人,一直在远处观望的一人轰然倒头栽入酒池,自酒水中沉浮。
一个舞女走到酒池边将人翻过,便对着殿上说道:“人死了。”
许是意外,许是蓄谋,六人已殁。
活下来的几人收好武器,渐渐向后退去,他们身上也并无多少对于生的喜悦。
阿乖见人群散开,便从引路人身后走出,小跑着回到众人身边。
她回头又望引路人,从苍白的笑脸面具之中觑见了些许幽光。
“生死台,阴阳已分。”
那如木偶般的假官员唱着,人们往后退去,不少人又一头扎进了酒池里,乐师继续拨弄手中琴弦。此间血气还未散尽,铮鸣琴声之中带着些许肃杀之气。
脚下的尸体还温热着,奢靡之景依旧,此景此景,万分嘲弄。
引路人从台上缓步走下,指着石壁北方的一道小口说道:“新客,且去休息?”
偃徒半身浴血,她看向北方石壁后错落的屋房与游廊,看向酒池中那些人,运起内力沉声道:“飘摇子,偃徒来取你狗命了。”
偃徒的声音在此金銮殿中回转两次,有些人侧目望向新客,有些人沉入酒池中恍若不闻,还有个依靠在殿柱上的老者,手中执着一杆烟斗,轻轻摇头。
“百态众生,凡人、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