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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六道祭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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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呜呜掠过,好似幽冥无间里的冤魂在哀嚎哭诉,身陷迷雾,脚踩铁索,当真像是朝着无间走去。
且星拥住阿乖,问道:“冷吗?”
阿乖向四周望去,除了脚下的方寸之地,再寻不见别的落脚之处。抬头不见分毫天光,垂目便是不知深浅的哭嚎渊薮,既看不见山壁,也寻不见来处,当真是踏上了一条有来无回之路。
阿乖其实觉得很冷,不仅只是呼啸掠过的呜咽寒风,更多是源于这山崖深处的未知,然而在这森罗之地身侧的一片暖意,让她知道并非一人独行。
见阿乖摇头,且星河下唇轻轻蹭过她的额边,唇上是一阵寒意,便知道阿乖又在逞强,然而他也不戳破,寻着前方一点蓝芒而去。
且星河此时内力已退至《无妄决》七层入门,呜咽风声将大多声音吞没,他无法确定偃徒他们的方位,只得寻着引路蛊继续前行。
另一边,偃徒掐着冯吉苟的后颈,他只有半个脚掌勉强搭在铁索之上,吓得已面色苍白如尸体,浑身僵直无法动弹。
广道勉力在铁索上站稳,偃徒见他到来,抬头往后看了一眼,便道:“走吧。”
两人没行一会儿,已与引路蛊方向有所偏离,偃徒指尖夹着两颗漫雪雷,骤然破开前方迷障,隐约可以看到崖中景象,广道还隐隐在前方看到了人影,看那方向,应是且星河与阿乖。
偃徒指着前方道:“前方九尺七寸,你可有把握?”
广道怔怔看着偃徒,不知她是如何得出此结论:“霄玉派功法大多走精妙精巧一道,九尺七寸,我尚可一试。”
偃徒望着他:“这铁索约莫三寸粗细,不可失误太多。”
广道点头,凝神望向前方,屏息凝神,内力汇聚于足,片刻之间便奋力一跃,半分没有犹疑。他纵身跃入深雾之中,衣摆猎猎之声几乎顷刻就被风声吞没。
然而在此杂乱声中,偃徒依旧听到了铁索晃动之声,便知道广道已安然落在铁索上。
偃徒眼睛半垂,近几日来竟难得轻叹:“真是个清白痴傻的小子。”
“偃徒前……”
广道的声音忽地戛然而止,声音被风裹挟着在崖中乱撞,引起一片杂乱回声。
偃徒神情一凛,攥紧了冯吉苟的领子,浑然不顾他因窒息而青白的脸色,提气便向着广道那边而去。
……
沈怡烟向前行去的脚步一顿,察觉她之异样,言凌越转头问道:“沈姑娘,有何处不妥?”
耳边尽是呜咽风声,沈怡烟本想说没事,最后却还是说道:“我刚才好似听到了广道的声音,但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言凌越此时凝息听着,并未察觉不妥:“或许的确是广道,他此时应与偃徒在一起,我们寻着引路蛊尽量汇合,迟则生变。”
沈怡烟看着言凌越的背影,神色愈渐复杂:“我还以为你会说是我听错了。”
言凌越闻言轻笑:“有些人五感天生便较之常人更加敏锐,我为何不信你?”
沈怡烟摇摇头,她确实看不懂言凌越,却又觉得此人除了话多之外也是颇有意思。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久负盛名的大侠都……”沈怡烟噤声望向前方,她浑身轻颤,后脊紧绷,手指搭在腰间玄枭之上。
前方铁索之上站着一个人,沈怡烟肯定,那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言凌越站在前方,他自也看到了铁索之上站着的人,他正欲唤人,却听身后沈怡烟如蚊蝇般轻微而颤抖的声音。
“不是他们。”
君重出鞘,剑指来人。
纵然在此般深雾中,依旧可以见君重之锋芒。
来人岿然不动,身上既无敌意也无杀气,只静静站在那里,似早已僵死的枯藤老树。
言凌越眼睛微眯,沈怡烟站在他身后,并无看见他骤变的眼神。
“锦锈山河,来者是客。”
来人往前一步,在迷雾中显出真貌——黑色蓑衣斗笠,与恶戮庄何其相似,却又极其不同。
沈怡烟抽出玄枭,言凌越目光却渐渐下移到来者的脚上。
他往前的这一步,铁索既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出现丝毫的晃动,来人轻功极佳,然而内力却不如那般深厚,纵然行如鬼魅,然而长久以往定会被内力反噬。
这样的人,大多是上位者养出的死士。
言尽,身着黑蓑衣之人足尖轻点,低头缩在蓑衣之中宛如一只穿行于山崖的蝙蝠,他向后隐没于雾中,言凌越耳朵轻动,没有听到重物坠崖带来的风声。
言凌越伸手攥住沈怡烟的小臂:“沈姑娘,得罪了。”
随后他运起轻功,若一只大雁般向深雾中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沈怡烟甚至只来得及调息,勉力跟上言凌越的步伐。
他们越过深雾,脚下正正巧就是一根铁索,沈怡烟只来得及狠捏言凌越一下,那黑蓑衣人又一次隐没于雾中,言凌越并未停顿太久,眼见那人落于雾中,言凌越便又一次运气前行。
这一次沈怡烟跟上了言凌越的步伐,回握住他的手,足尖运气,如若一纸风筝,随他起落。
言凌越跟着黑蓑人,次次都恰好落在铁索之上,他们正是锦锈窟培养出的引路人,但凡不是个艺高人胆大之人,踏错一步,便是尸骨无存。
就这么往前行了十几根铁索,忽听一声与此前都不同的闷响,即使不用言语,沈怡烟与言凌越都猜到,他们已然到达了入口。
他们跃出深雾,果见一块平整山石矗立突兀地出现在山壁之上,且星河与阿乖站在一个黑蓑衣人之前。
就在他们两人站定不久,只见雾中闪过一片火光,偃徒与广道也到了此处。
偃徒手里还拖着一个累赘,她站定之后将冯吉苟甩在一旁,眼睛不着痕迹地略过言凌越和沈怡烟还没放开的手。
三个穿着黑蓑衣的人站在山门之处,他们垂头而立,似一道壁垒。等人齐了,他们三人齐刷刷转身往山洞里面走去,步伐都分毫不差,似那模板般刻出来的木偶,加之此景无声无息,当真诡谲万分。
且星河到的最早,阿乖终于如愿以偿地将最后那只引路蛊纳入掌中,生怕哪有跳出来个山猫把蛊给吃了。
几人无声间对视一眼,最后目光都落在浑身瘫软的冯吉苟身上。
偃徒见冯吉苟不应,又一次攥住他的后颈,将他拖入山洞。
几人跟在偃徒之后,没几步便出现一块平放的日晷,日晷之上刻着每日时刻,日晷之下刻着天干地支,正中间留有一个凹处,并刻有六道凹槽向着六合而去。
黑蓑人站在日晷之前,偃徒一行人站在日晷之后。
“处子之血,六道祭生。”
这些人的声音低沉如石鼓,连语调和音调都近乎一模一样。
其中两个黑蓑人,一人目光看向沈怡烟,一人看向阿乖,中间那人望着偃徒。
他们又低声重复了一次。
“锦锈山河,来者是客。处子之血,六道祭生。”
就在此时,冯吉苟双脚一软,骤然坠地,他痴痴笑着,面上痴狂之态宛若疯狗。
他直接瘫倒在地,笑得直喘不过气,不大的山涧之中只听得到冯吉苟癫狂至极的笑声,直至他蜷缩成一团,肺都传来了撕裂的疼痛,嘶哑癫狂的笑声才渐熄。
冯吉苟蜷缩在地,露出的一只眼睛中满是血丝,他愤恨地看着几人,怒声道:“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锦锈窟,选吧,随便选个女人放干她的血,你们就能见到锦锈窟了。”
他阴狠的眼神扫过:“是你,是你,还是你?”
冯吉苟最后的目光落在沈怡烟身上,他嗤笑道:“你躲什么,他们俩是恶戮庄的人,那想必就是你了……”
冯吉苟的每一个字都是碾着牙齿说的,刺耳又阴毒。
沈怡烟对上那木讷阴冷目光,心中一寒,怔怔向后退了一步。言凌越拉住了她,错开一步,挡住了冯吉苟的目光。
偃徒和且星河此时也看来,言凌越与沈怡烟心中俱是一寒,向来慢上半拍的广道这次脑袋灵光得紧,他见偃徒与且星河看向沈怡烟,执剑转身,第二次用剑对着恶戮庄之人。
他们知道冯吉苟是在挑拨离间,然而当他们对上偃徒与且星河的那冷若寒冰的目光时,这才又一次如此清晰地记起传言中恶戮庄的人是多么的善于伪装,又是多么心狠手辣。
且星河自己都说过,恶戮庄的路是尸山血海垒砌。
几个时辰前还互相信任,足以生死相依的几人,此时他们之间已出现了如渊般的裂痕。
且星河收回目光,他的目光落在偃徒身上,无声叹息。
阿乖往外看到不远处的三人,再抬眼看向且星河,纵然对人情世故迟钝如她也察觉出,他们始终不是一路人。
偃徒往日晷走前走了一步,沈怡烟清楚地感觉到言凌越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许。
此时沈怡烟心中有几分恐惧,但更多的却是茫然。她向来自诩聪慧,然而此间不多的六人,她却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偃徒站于日晷之前,她略一晃动手臂,指间出现一柄匕首。
冯吉苟的眼睛死死钉在偃徒手上,此时他们已然分裂成两派,这日晷喂不够血便无法开门,偃徒今日必死无疑。
广道上前一步欲要阻拦偃徒,他虽护着沈怡烟,却并不意味着想要看到偃徒孤身犯险。
然而还不等广道出声,只见三点寒芒闪过,一是言凌越的剑,一是且星河的梅花针,一是偃徒的匕首。
冯吉苟只觉眉间一凉,癫狂之色便凝在他那张青白皮相之上。
偃徒转身提起冯吉苟,剩下那个黑蓑人想要前来制止,然而只觉脚下忽生阻碍,低头便见一只机关蛇缠住他的脚,脚上一阵刺痛,下瞬便双膝跪地,毒发身亡。
偃徒将冯吉苟摁在日晷之上,他身体仍在抽动,她抽出他眉间匕首顺势划破左侧筋脉,带着黑色的血水汩汩涌出,落在日晷之上。
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冯吉苟眼中的癫狂之色仍未褪去,却已如待在的猪羊一般鲜血横流。
那流出的血顷刻间就填满了凹槽,血液顺着六道凹槽向外蔓延。
偃徒见过太多用血来牵引的机关,说是要什么处子之血,然而便是用鸡血鸭血,甚至是那一瓢水浇上去,只要方法得当,效果都是相似的。
冯吉苟未闭上的眼还瞪着偃徒,当真是死不瞑目。
偃徒见血已快流至日晷之下的天干地支表上,她反手将冯吉苟扔去一旁,用带血的手指摸过日晷上的阴文,这才辨出这天干地支表并非按照往常那般,而是打乱重刻的。
偃徒心中记着所摸到的天干地支表,一边演算着。
就在此无声无息间,山门入口却被乌压压一片蓑衣堵住。
且星河轻轻摸过阿乖指尖,将她往偃徒身边推去,转身面对着一种黑蓑衣,他冷笑一声:“你们不知,此般颜色的斗笠,只有一个地方的人可戴。”
黑蓑轻功卓绝,身轻如燕,然而武一道讲究阴阳均衡之际有所长短,他们此般与内力不符的轻功固然厉害,然而如且星河、言凌越这般高手,只需观他们起步之态,便知他们落脚之处。
这些人仿若飞蛾扑火一般,明知以他们的内力全然敌不过,却还是一头就往山洞里扎来。
还不等这般混战分出个胜负,那边日晷“轰隆”一声,竟是开始缓缓转动起来,一众黑蓑停住攻击之势,直挺挺杵在原地再也不动。
日晷缓缓转动着,然而山洞之内并无异处,偃徒便猜测真正的路应在外边。
一直藏在阿乖手里的引路蛊忽然振翅,这骤然响起的声音激得人心头一跳,再一眼望去,引路蛊向着山洞外飞去。
几人循着引路蛊,欲要从一众黑蓑之中越过,之前还奋力拼杀的黑蓑此时伫立原地,看着颇有几分骇人,也有几分儿戏。
冯吉苟的尸骸落在山壁前,带血的眼睛还望着他们。
六人越过如木桩般的黑蓑,山壁上原本挂满藤蔓枯草的地方,此时赫然出现一条可供一人行过的小道。
这便是锦锈窟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