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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万丈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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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蛊趴伏在佛像之上,不时振翅,发出刺耳聒噪的声音。
而阿乖蹲在佛像前,与引路蛊大眼瞪小眼。
她细细观察着引路蛊,很是好奇它为何与旁的昆虫不一样,它长得像金龟子,但比金龟要大不少,趴伏在邪佛之上,不时震动翅膀。
阿乖看着金龟,想伸手摸摸它泛着流光的背部,然后又悻悻收手。
且星河和她说过,不要随便摸花草虫鱼,也不要吃他没吃过的食物。
“摸吧,没毒。”
冯吉苟靠在岩壁之上,他看到了阿乖蠢蠢欲动的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偃徒停下翻转兔子的手,侧目看了一眼阿乖,随手又往兔子上洒了一把香料。
言凌越正在擦拭着他的君重剑,听冯吉苟主动开口,笑问道:“说起来,冯师爷还没和我们好好介绍一下这锦锈窟呢。”
冯吉苟听到言凌越的声音,阖上了略微睁开的眼睛,冷哼一声:“马上就到了,你们自己看不就行了。”
然而言凌越的话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了那年在走投无路之际遇到锈主,就此改变了他的一生,然而他却连锦锈窟的人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一条被随手捡回去的丧家犬罢了。
言凌越见他不说也不逼他,倒是自顾说了起来:“此次官家找到闲云庄,本是点名要小妹前来探查此事,然而她此时正在外游历,快小一年没有她的音讯,我便代小妹前来探查锦锈窟。”
“据找闲云庄的捕快所言,这锦锈窟似与朝堂有所牵扯,皇帝的御林军与玄机堂不知道已经被锦锈窟侵蚀多深,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才找了江湖人士前去试探,听说锦锈窟之人身上都有一个金钱印记,这可是难为我了,我总不能一个个扒了别人衣裳看他们身上有没有金钱印记吧。”
广道听言凌越提起他的小妹,心道那难道是比他还厉害的人物?他自闯荡江湖以来久闻闲云庄大名,却是直到如今依旧不明言家到底有些什么人。
众人都因言凌越之言轻笑出声,且星河往火堆里扔了一把草:“前往天堑门之前我便听人说过锦锈窟,很多江湖上犯了恶事之人便循着法子要去锦锈窟,不仅能在其中保住一命,还能在这极乐窟里过上奢靡日子,但这入口极难寻见,我便当做个江湖传闻了。”
广道心中嘟囔一句,恶戮庄还不够恶劣又奢靡?然而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倒是沈怡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她唇边是明艳笑意,整个人看着都轻快不少,笑问道:“你们就来自恶戮庄,这些人怎么不去南域找你们?”
且星河抬眸瞅偃徒一眼,她翻过兔子,好似没听见几人的话。
阿乖用手拢住引路蛊,轻轻摸过它的甲壳,捧着引路蛊坐到了且星河旁边。
沈怡烟也看到了阿乖手里的蛊虫,不着痕迹地坐远了一点。
且星河轻轻摸过阿乖的后颈:“你也不怕它咬你。”
阿乖指着冯吉苟比划着:他说没毒。
且星河只得随阿乖摆弄蛊虫:“你轻点,别弄死了,下一只蛊虫还等着吃饭呢。”
沈怡烟本就不喜虫类,听且星河此话,即使嗅着兔子的肉香也没了食欲。
且星河目光扫过沈怡烟与广道:“恶戮庄规矩多着呢,哪那么随便收人。”
广道终于没忍住,小声嘟囔一句:“都是恶人,还有规矩?”
且星河现在倒是有几分怀念莫信了,莫信话多,适合回答他们这些奇怪的问题。
此时偃徒开口,转手在兔肉上刷上薄薄一层蜂蜜:“恶人无规矩,恶戮庄有规矩。”
偃徒是匠师,一双手称不上是美如白玉,然而修长有力,看着也是极漂亮的。
且星河看向沈怡烟:“此前不是和你们说过恶戮庄门口有一个应声鼓,是拿‘刀氓’乔沔的人皮做的鼓,这鼓就是偃徒做的,所有想要挑战或者归顺恶戮庄的人都要敲响这面鼓,众恶人便出门迎人。恶戮庄一不收奸杀抢虐之人;二不收不孝不义之人;三不收武功微弱之人。”
言凌越笑着摇头:“没想到你们恶戮庄规矩还挺多,不知道恶戮庄看不看得上我这身功夫,倘若以后这江湖要是混不下去了,也能去投奔恶戮庄。”
阿乖此时发觉冯吉苟睁开了眼睛,目光悄然落在了且星河身上。似是察觉到这目光中的打量,阿乖略往前走了几步,挡住冯吉苟投向恶戮庄且星河的目光。
阿乖的动作引来众人注视,冯吉苟看向阿乖,忽地嗤笑一声:“恶戮庄,照你这样说,哪里恶,又哪里有戮?”
且星河拥住阿乖,他不想让任何人用这种打量的目光看着阿乖。
他看着冯吉苟冷声道:“恶戮庄的路是尸山血海垒砌,是恶戮和尚用血肉之躯铺就,善恶相依,这世上既然有寺庙道观,有一个藏纳血海悲苦的恶戮庄也不足为奇。”
广道透过闪烁的火苗看着且星河,和恶戮庄的人走得越近,他越发不懂什么才该称得上是真正的恶。
“熟了,吃吧。”偃徒打断了这段对话,她将兔子撕开,将其中一个兔腿给了阿乖,另一个兔腿给了沈怡烟。
沈怡烟略有些讶异,迟迟没有接过兔腿。
偃徒看着她:“不喜欢?”
沈怡烟连连摆手:“没……”她接过兔腿咬了一口,是甜咸口,她以前从没吃过,在这种情况下也算得是别有滋味。
之后他们没再提恶戮庄的事,聊了些江湖轶事,家中长短,便歇下了。
是夜,沈怡烟没能睡着,夜半的时候她感觉略有些寒凉,便起身往柴火里加了些许木枝。
她揉搓过发颤的双臂,在这种时候才切实的感觉到孤独。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离家这么远,若不是离开天堑门,那她眼中景色有永远都是那般黑白分明,也会一直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靠黄金和武功解决。
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往侧边望去,转瞬便如被烫伤一般快速转头。
在她身侧,且星河拥着阿乖,他们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想来是已经睡熟了。
“睡不着吗?”
沈怡烟浑身轻颤,侧目望去,便见言凌越正侧身支着头,笑眼中是闪烁的星火。
言凌越用了传音入密,内力夹带着微小的声音落入沈怡烟耳中,并未惊醒他人。
沈怡烟微微摇头,又往火堆里添了些许柴火。
“想家了?”
沈怡烟几不可见地点点头,最后又摇摇头,最后将脸埋入膝盖之中,再不看言凌越。
言凌越的低笑传入沈怡烟耳中,她的耳廓渐渐泛红。她其实也没想到这般窘态会被别人看到,而且这人还是并不熟悉的男人。
“我少时离家也这样,一边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番天地,一边又觉得无所适从,好像千难万险都扑压在身上,挣都挣脱不开。”
沈怡烟将脸埋在双膝之间,然而却已经能够听到言凌越的声音,好半晌才小声应了一句:“我不是来闯天地的。”
沈怡烟半晌没有听到言凌越的回应,便悄悄将脸抬起,可是才偷瞟一眼,就对上了言凌越带笑的眼睛。
两人对视,沈怡烟又将头埋入腿间。
言凌越的眼睛太过温润明亮,沈怡烟觉得自己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讨厌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少年情意最为难得,值得细细品味,再往后而去,人世凉薄而复杂,便再难起这般波澜。”
沈怡烟听到这句话明明想呵斥出声,然而最终她还是当起了缩头乌龟,等她再次抬眼的时候,言凌越已经翻身,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睡。
偃徒阖眸靠在岩壁旁,她听到了窸窣转身的声音,缓缓抬眼。
夜色更浓了。
……
翌日,阿乖依依不舍地将引路蛊放在佛像边,冯吉苟撬开佛像底部的木塞之后,她不忍再看引路蛊被啃得稀碎。
新的引路蛊带着他们继续往深林中走去,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在太阳悬顶之时,他们走到了一个万丈悬崖之前。
这悬崖深深埋藏在深山之中,周围是百尺古木,将这个天险之地遮得严严实实。
从上往下看去,这深壑之中暗无天光,流雾在其中萦绕不散,若从此地跃下,当真是粉身碎骨。
沈怡烟看一眼深壑,转头怒视冯吉苟:“这还有路?”
冯吉苟皮笑肉不笑地扯着脸皮子,脸色比之前都要苍灰青白:“只要你想,哪里都是路。”
那引路蛊往毫不犹豫地往深壑之中飞去,冯吉苟冷哼一声:“引路蛊就往哪里走。”
偃徒往下看了一眼,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中拿出一柄极小的锤子,轻轻敲过石壁,只见石壁发出沉闷声响,并没有山石碎屑掉落。
偃徒收好工具,说道:“路的确就在下面。”
“这些都是青白石,用锁链钉入山壁,便能横跨深壑。”
然而偃徒话音刚落,她右手一捞,紧紧攥住冯吉苟的领口。
她眼睛微眯,逼近冯吉苟,问道:“路在崖底,还是在崖间?”
这几天下来,冯吉苟受尽了磋磨还能回给言凌越几句话,然而对上偃徒,他浑身轻颤,压低眼睛不敢与她对视。
“上次是亥七带我走的,我畏高……”冯吉苟感觉领口收紧两分,忙声应道,“跟着引路蛊,它指引的方向一定是对的!”
言凌越无奈摇头,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
两人对峙良久,偃徒瞥见崖间一点光亮,攥住冯吉苟领子:“那好,我们便去探路。”
言凌越才刚一伸手,然而指尖却擦过偃徒衣角,她已然拎着冯吉苟跳下了山崖,玄色身影刹那间便被浓雾吞没,再不见分毫。
在场几人都被偃徒这般说做就做的气势惊到了,且星河却是见惯不怪,甚至还颇有轻松地向崖底喊道:“偃徒,有路吗?”
言凌越眼中满是无奈,他望下崖底:“偃徒总是这样吗?”
且星河点头:“三娘教出来的人都随她。”
听到三娘这一称呼,言凌越眼中厉光一闪,还不等出声询问,便见到崖底闪起一片红光,不多时又亮起一片绿光。
且星河看着,手指有规律地轻点着,等光亮变弱之后,他指着西北方向说道:“下面有路,看光的位置应该就是锁链。一根锁链不知道能承重多少,两人往西北放跳四十米,另外一人往北五十米,我和阿乖往东北方向跳。”
言凌越神色依旧沉稳温和,但且星河并不愿探究他是否信自己的话,反是拥住阿乖,问她:“你怕吗?”
阿乖早早就看过悬崖,她摇头。
且星河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现在内力大不如前,要是一不小心跳歪了,我们俩就得粉身碎骨了。”
阿乖侧头望着且星河,先是在他腰间狠狠扭了一下,随后在他掌中写到:也活够了。
几人看不见阿乖在且星河掌中写了什么,只看到且星河俯身轻笑,在这压抑到令人有些窒息的崖边却笑得轻松惬意。
他说:“还好我们现在来到了锦锈窟,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没办法带你纵身而下了……”
且星河话音刚落,几人就见他拥着阿乖往东北方向跃去,一如偃徒一般,没有分毫的犹豫怀疑,衣袂翻飞宛如一只白蝶,他们二人也很快就消失在翻滚的浓雾之中。
言凌越看向剩下两人:“你们愿意信他们吗?”
沈怡烟几乎只是思索一瞬,便毫不犹豫地点头。
言凌越笑道:“那沈姑娘与我往西北方向跳下吧,我先下。”
言凌越是几人中武功最好之人,他想着可以稍微照应一下沈怡烟。
至于广道,他如果愿意下崖,那正北的方向正好是偃徒,出了什么事情偃徒也好照应广道。
言凌越手中执剑,转身便向西北方向跃下。
沈怡烟与广道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犹豫之色。
沈怡烟站到崖边:“一起吧。”
广道点头:“一起。”
两人向着不同方向跃下,虽然两人都不畏高,但跃下百尺高楼与跃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这感觉还是不同的,心中总是难免惴惴不安,脚下发软。
沈怡烟只觉得烈风扑在脸上,如刀子划过肌肤,略有些疼痛,眼睛也干涩难耐。
几乎是瞬息间,便看到腕粗的铁链纵横出现在崖间,仿若坠入森罗地狱。
且星河给他们的方向无误,她越过浓雾看到了站在锁链上的人,那应该就是言凌越。
然而她稍微偏差几尺,眼看就要与铁锁错过,她便从腰间抽出玄枭颤缚铁索,轻巧如燕雀,足尖轻点之间,稳稳立在铁索之上。
言凌越见沈怡烟站稳,便指着北方一点幽冥蓝光说道:“引路蛊在给我们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