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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又见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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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徒是木匠的女儿。
她没有悲惨的身世,也没有坎坷的经历。
她从生下来那天起就与木工相伴,听闻机关大师墨斗长居恶戮庄,她偷偷背上了三天的干粮,用灶灰在家中桌子上写下“女儿求学”四个字,就这么孤身一人向着恶戮庄而去。
她背了三天的干粮,可去恶戮庄却要走月余,她来到恶戮庄的时候又瘦又小,眼看着就快饿死过去。
墨斗问她:“你想学机关术?”
偃徒点头:“我是为机关傀儡而生的人。”
墨斗又道:“鲁班之术不收女徒。”
偃徒点头:“父亲不愿教我,我就来到这里。你不愿意教我,我就往下一个地方去。”
墨斗是个孱弱的九十岁老头,枯瘦如一具行走的骷髅,连胡子尖都花白细碎地仿若枯草,只有那双布满厚茧的宽厚大手显现出他匠师的身份。
他温厚宽和的眼睛望着年仅十二岁的偃徒,指着她身后的三娘,说道:“跟她学武吧,三年后我若是没死,你就过来拜师。”
偃徒跟着三娘学武的那三年中,她没留在恶戮庄内,而是跟着三娘,带着年仅四岁的陆拾柒行走江湖。
三年后墨斗没能跨过生死之境,于梦境之中倏然长眠。
他留下了一个小院子给偃徒,书阁里面是墨斗毕生的收藏,有书籍、工具、还有他生前所用的墨斗。
从那之后,恶戮庄的匠师叫做偃徒。
偃徒招手让阿乖过来,那双狭长冷然的眼睛对上阿乖藏着蜜糖的杏眼,她轻轻抚过阿乖发顶。
且星河在一旁眯起眼睛,如一只潜伏于黑夜之中,等待着咬碎咽喉的野兽。
“我见过你。”
偃徒所说之言让众人不由一惊。
“我曾经路过锦武都,我见过你。”
偃徒眯起狭长凤眼,那一日她路过翠芳阁,有一个姑娘被恩客逼得从楼上跳下,她正巧从那路过救将姑娘救下。她将姑娘送回翠芳阁后,来给她端茶的人正是阿乖。
偃徒救下的姑娘名为首南,于是她问道: “首南现今如何?”
阿乖面上笑意一凝,她略微启唇,最后摇摇头,她抬手想要写什么,最后却是抬眸看向偃徒。
阿乖眼中笑意渐渐隐去,眉头轻蹙,一双本就清透见底的眼睛浸润在泪光里。
偃徒懂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阿乖发顶,将她额边几缕碎发挽起:“知道了,我之后回去看看她。”
首南死了,死于去年元旦。她靠着屋里的窗棂,望着窗外挤满凡生的街景,眠于火树银花之中。
她的恩客推开门时,首南美得像是一副工笔绘就的美人图,身体却已冰凉彻骨。
众人无一说话,纵使阿乖不能说话,他们却好似听到了她带着悲恸的声音。
且星河心头醋意渐渐淡去。他听过首南这个名字,她是翠芳阁内唯一一个正眼看过阿乖的姑娘,见陈老三苛待阿乖,便数次让阿乖给她去送茶送饭,予过阿乖几次饱饭。
偃徒率先打破沉默,她望向且星河:“解药。”
且星河看她一眼,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瓷瓶丢过去。
言凌越适时插了一句话,声音柔和沉稳,似乎是想要抚平刚才的沉闷:“原来你早就知道冯吉苟的毒有药可解,我就想着你怎么把傀儡丝都撤下了。”
偃徒收下瓶子,轻声应道:“庄内每个人都各有特点,冯吉苟身上出现点点瘢痕,舌苔发乌,肺腑化血,都是且星河研制毒药的特性。”
阿乖看向一侧的言凌越,他唇边轻弯勾起三分笑意,柔和若三春桃夭,洒脱如大漠长烟。
且星河轻咳一声,见阿乖看向他,这才说道:“恶戮庄之人会留下讯号,认出彼此不足为奇。”
他们没有聊太久,此前的大娘前来唤他们就寝,几人便散了,只留下偃徒和言凌越。
昏黄闪烁的油灯烛火映照在偃徒颊上,使得她本就冷艳的面容更是徒增阴影,一时气氛有些许凝滞。
言凌越浅声道:“你还要去看冯吉苟?我随你一起……”
偃徒向来并不遮掩自己的情绪,也向来有话直说。当那双凤眼望向旁人时,冷艳之际还带着不容忽视的杀气。她道:“你怕我杀了他?”
言凌越摇头:“冯吉苟不是好人,你大可以杀了他,但又何必折虐他呢。”
偃徒眉头轻蹙,眼中带着几分不解:“我为何要折虐他?”
言凌越握着瓷杯的手轻顿:“那你为何要把亥七挂在瞭望台上?”
偃徒忽然起身,言凌越以为她生气了,正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听偃徒说道:“给且星河留下一个记号而已,免得他往水里投毒。”
随后偃徒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向着地牢而去。
冯吉苟还留有一口气,偃徒要在他死之前从他口中撬出锦锈窟所在。
言凌越本还带着几分锐气的目光陡然柔和,无奈轻叹,起身随偃徒一同前往地牢。
另一边,大娘带着四人往客房行去。
大娘许是很久没见过这般年纪的男女,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叹道:“我们真是得了天大的机缘……寨里许久无人前来,吃住或许都差了些,只好让你们将就将就……”
广道应道:“大娘,不妨事,能有一屋檐遮风避雨便已足够,更何况今夜还能有被褥暖铺,倒是劳烦你了。”
且星河抬眼瞅一眼广道:“你对着旁人倒是有礼,就是对着我们飞扬跋扈的。”
广道倒吸一口气,看向且星河:“飞扬跋扈不是这么用的吧,何况我也没对你们……怎么着……”说着,广道自己都忍不住开始轻扫鼻梁,喉结轻动,目光犹疑。
沈怡烟近日心中郁郁随着今日这一番突发的争斗全数散清,她向来直道惯了,轻笑道:“他这么说你还这么应,你说得过他吗?”
这般一来广道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四人被安排在同一个小院之中,阿乖与且星河住在正房,广道与沈怡烟住在东西两个厢房之内。
大娘又帮他们打点一二之后才离开小院。
阿乖瞧见院落墙角之处有一个约莫一尺的土地公神像,她轻拉且星河,想要去那看看。
即使房屋里的被褥茶具一等用品都是才换洗过的,但是屋内的腐木陈味,加之匆忙之中没有清理干净的杂草枯枝,看得出者院落已多年未有人住过了。
阿乖正打算拨开杂草露出其后神像,且星河蹲下轻拍她未有受伤的左手:“干嘛呢,手不痛啊?”
阿乖笑嘻嘻地看向且星河,且星河深觉阿乖愈发知道该如何应付他,早就不听他的话了。
且星河轻叹一声:“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且星河三两下拔掉杂草,这时阿乖才发现这并不是土地爷神像,而是一座生了苔藓、蒙了尘灰的地藏菩萨像。虽然在院落之中有这样的一座矮小佛像很是奇怪,但且星河一边清去杂草,阿乖便抬手抹掉蛛网。
两人忙活了一会儿,被遮掩起来的佛像便被显露出来。
阿乖用指腹轻轻蹭过佛眼,此时天色昏暗,只能借着一点幽微烛光和不甚明亮的月光,阿乖看不清佛像的脸庞,只觉得这佛像哪里透出些许违和之感。
且星河不信佛,也不懂佛,对神佛大抵也没什么敬畏之情,他轻拍过佛像,不解道:“寻常的小院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阿乖也不解,她捻起一根落在佛面上的枯草,看了半晌起身,脚上酸麻,张开双臂就向且星河扑过去。
且星河好似早就知道阿乖腿酸脚麻一般,早就张开双臂等着阿乖扑来。
阿乖在他怀中抬起眼睛,星河都映在她眸中。
沈怡烟住在东厢房,窗户恰好开了一缝,她靠在窗户看着两人,最终垂眸轻笑。她原本清丽明艳的脸庞落寞之中带了几分柔和,片刻后便转身准备睡下。
阿乖回到屋内,趁着且星河洗漱之时,她拆开右手沾着血迹的布条。伤口之处早已结痂,只是今日一番乱滚带爬,血痂裂开一道口子,她能嗅到腥甜血气。
阿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玉屑膏,她先是用沾了血的布条剥开裂开的血痂,将膏药细细涂抹于因她的动作又在渗血的伤口之处。
沉疴暗疮,不揭开伤口便永远难以愈合。
阿乖眉头直蹙,痛得全身发颤,然而等到且星河回来时,她已换上了干净布条,除了玉屑膏和血的味道,什么都没留下。
……
临近三更,夜色愈发浓厚,天上沉云蔽月,除了寨中摇曳的丁点烛火能指明方向,旁的地方近乎伸手不见五指。
黑风寨之内好似要比山林之中要更沉暗寂静,就连虫鸣风声都无。
“喀嚓”,枯枝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尤为明显,来人脚步一顿,惊惶地看向四周,见无人出没于黑夜中,这才又缓步前行。
幽微的烛火在手中摇曳着,那点昏光扑在脸上,被捆在角落里的土匪男人们才看清来的人正是白日里热情待客的大娘。
男人们看着大娘,不少人目露讶异之色,然而却都没有说话。
在大娘站定后不久,不少窸窣脚步声又渐渐响起,白日里不少在院中忙碌的女人都持着烛火站在男人面前。
大娘看他们一眼,神情麻木冰冷,手中执着一把刀。
她本是周围村里的良家女,土匪屠村之后女人孩子都被掳到黑风寨里,她也被迫重新嫁了男人,生了孩子。
她男人坐在墙根之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他原本是个屠户,是个杀猪好手,后面发现杀人与杀猪并无不同,只不过人更会逃、会哭、会求饶,而猪不会。
她走到男人旁边,他其实早就想过会有这一日,毕竟这是他强求来的媳妇儿。
他闭上眼睛,他杀过很多猪,也杀过很多人,所以他也知道有朝一日定会死在他人刀下。
裂帛声忽而响起,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男人睁眼,这才发觉大娘割断了绳索。
自大娘做完这一切之后,旁的女人也执刀上前,将绳子全数割断。
“你……”
大娘的神情依旧麻木冰冷,她闭上眼睛:“逃吧。恩人是好人,你们别回来了……”
所有男人神情不一,但大多惊讶之中还带着些许惊喜,然而接下来的话又将他们的惊喜全数打破。
“我们放你们走,不过是念在这么多年来你们除了缚住我们之外并无打骂折辱我们,你们逃吧,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做这个勾当,从今以后我们也不再是夫妻。”
黝黑汉子惊道:“狗娃……”
大娘打断了他的话:“之后我们会离开这里,我会告诉狗娃他的爹徭役死了,我不会让他知道他爹是个山贼土匪。”
男人们还想说什么,大娘却是执刀对着他们,冷声道:“走!”
没什么温情脉脉,也没什么生死离别,男人们沉默片刻,便循着小道离开了黑风寨。
待男人们走后,一个稍年轻的女人看向大娘:“秦嫂,明日恩人若是看见这……”
被唤为秦嫂的大娘叹道:“若是恩人觉得我们冥顽不化,那便说是我一个人做的,此后你们帮我照顾好狗娃。”
烛火一盏盏熄灭,自此之后再无人声。
沉夜重归寂静。
偃徒没睡,她站在正堂房顶之上,冷眼看着正发生的事。
言凌越站在她身侧,他觉得好似懂了,却又好似从没看清过偃徒:“你不用傀儡丝缚住那些人,故意把他们扔在院子里。”
偃徒没应。
“你其实早就知道大娘她们会救那些土匪。”
言凌越的声音散在夜色里,没有激起丁点涟漪。
约莫一刻之后,偃徒好似看够了夜色,她拂开衣摆,坐在屋脊之上,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葫芦灌下一口,随后反手扔给言凌越,冷声道:“我不怪她们。”
言凌越接过酒葫芦,在偃徒身边坐下:“她们在黑风寨五六年,镣铐拷住她们的身体,而那些孩子拷住她们的心。因锦锈窟暗中支持,黑风寨这几年称霸这一带,冯吉苟的库房都快被黄金填满了。”
偃徒摇头:“但我并非不恼。”
言凌越自知这个时候他应该发问,最终却陪偃徒一同沉静下去。
酒一口口喝下,烈如利刃割喉,又如毒药穿肠。
偃徒清冷的声音刺破长夜:“我不服。”
偃徒沉冷如坚冰,然而言凌越轻易就能看到她眼中的正在静静燃烧的幽火。
“木工不传女,机关不传女,匠师不可为女,凭什么?”
偃徒看向言凌越,许是因为饮了酒,她的眼瞳中的幽火越发炽热。
“十三年前,天下灾乱,卖女养儿,我和陆拾柒从死人堆里刨出一个靠着喝死人血活下来的弃女,又凭什么?”
言凌越也不知道,有些事情好似自古以来便是这样。
偃徒带着幽火的眼睛移开,言凌越觉得心头有些沉闷。
“而我觉得,这些不对。”
言凌越看着偃徒,这么久以来,这是他听过偃徒说过最多话的一次,而每一句话都如利刃扎在他心口,沉闷且痛,他却说不清缘由。
他想问偃徒的过去,然而或许是酒气冲昏了头脑,他最终一句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