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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   “他们情况如何?”

      “且星河暂时已经醒了,他正守着阿乖。”

      “天堑门之人已到了,我们暂且先将这残局收拾干净……”

      阿乖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莫信与沈懿君的声音,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想寻且星河的身迹,无奈缺睁不开如坠千斤的眼帘。

      “阿乖,对不起……”

      许是听到了阿乖的心声,一旁的且星河抚过阿乖的眉头,阿乖即使沉在梦中却依旧蹙眉。

      阿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沉落,困倦裹挟着黑暗又一次袭来,这一次她终于沉息陷入深眠。

      且星河一直守在阿乖身侧,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阿乖眉头,又落到她带着紫青手印的脖颈。他想握住阿乖的手,可阿乖的手上了药裹了步,他只能摸到阿乖还残留着血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用湿布将阿乖的指缝指甲清理干净。

      他曾承诺要让阿乖再不受伤害,可此时阿乖却浑身带伤昏迷不醒。

      而且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且星河。

      他触着阿乖的手骤然缩回,他怕再用一点力,阿乖便会碎在他手里。

      莫信一直站在且星河身后看着,也看到了他数次伸出又缩回的手,他想劝且星河就连顾伈都说阿乖身无大碍,他也不必如此担忧,但最终只是无声轻叹,退了出去。

      各人心锁,唯有自解。

      自那日残局之后已过了三日,沈懿君派人传信,天堑门弟子刚来此地。

      原本沉默的城镇骤然间迸发出些许生气,终不像几日前那般诡异死寂。

      莫信遥遥就看到沈怡烟与广道站在一处,他踱步而去,见他们看着地上趴伏着的破碎焦尸,拿铲子都铲不起来。

      沈怡烟与广道年岁都不大,在他们这个年纪,莫信正在江湖里四处乱闯,闹得各处鸡飞狗跳,端的是少年恣意。

      “你们在想什么呢,多大点年纪就愁眉苦脸的。”

      广道恍然间听见这么一句,只觉得好似在哪听过同样的话语,他转头看去,是莫信。

      广道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沈怡烟虽与莫信没说过几次话,但自小就甚少怯场,她目光落在脚边的破朽焦尸,说道:“我在想,人都是人生养的,为什么有些人却可以坦然将人当作牲畜。”

      广道喃喃:“就算是牲畜,也万不该如此作态。”

      这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相差不远的年纪,脸上有着同样的迷惑与愤怒,恍然让莫信想到了以前。

      “人本来就是牲畜,为地主卖命的穷苦人,为老鸨敛财的妓子,为皇帝出谋划策的官员,甚至就连皇帝,为了亘古不变的土地,或是为了满仓满地的黄金,层层递进,谁不是被奴役的牲畜?”

      广道心中一惊,莫信此话过于大逆不道,若是被官家听到那还了得,这头也在肩膀上待不安稳几天。

      沈怡烟沉吟片刻,忽地展平眉眼,轻笑出声。

      沈怡烟长相与沈懿君有三分像,身上带着北地风雪的泠冽肃穆,但沈怡烟却又有几分肖似她的生母,这份肃穆中便生生多了几分北地难见的艳丽,端如雪山之巅绽放的赤色雪莲。

      她目光灼灼,看向莫信:“你这话甚是有趣。”随即她又问到,“恶戮庄是已经看多了这般残朽之景了吗?”

      这两人说的话都极为冒犯,广道被夹在中间不知该如何应话。

      莫信不觉冒犯,也并未避讳,点头应道:“在恶戮庄见得可多了。”他话锋一转,忽而问道,“你知道你大嫂的身世来历吗?”

      沈怡烟手指悄悄攀附在腰间鞭柄上,略一点头:“听闻家中人提及过。”

      广道一听这说到了家事,略有些犹豫,正准备走时被莫信喊住:“闲聊而已,不必避讳。”

      “你嫂子叶群音出身鹤风剑庄,鹤风剑庄有个规矩,不允许女子习武,叶群音自小于家中嫡长子叶淮心关系亲厚,因此背着叶朝阳自小也学了点皮毛。”

      “在我与沈懿君酒醉江南之后,沈懿君于锦武都宝崇寺相遇,于古刹之中与老和尚喝了口茶,谈了谈禅,此后两人便不时在宝崇寺相见,两人执剑同舞,也算留下不少佳话。”

      沈怡烟大致听说过两人的相识,却不如莫信说的这般细致,也不太明白他说这番话的用意为何,却听莫信话锋一转。

      “沈懿君准备去鹤风剑庄提亲,却被叶朝阳婉拒,且叶群音舞剑一事落入他耳中,隔日便给他的亲生女儿下了不解之毒,以鹤风剑庄之名警告锦武都各路名医,不准许给叶群音解毒。随后且星河为叶群音解读,被鹤风剑庄请来的各路杀手阻拦,最终被血衣楼杀手重伤。”

      沈怡烟目光闪烁,她并未听旁人提起过这段往事,更是不知道沈懿君为何会与恶戮庄之人有所牵扯,如此一来,便都明了了。

      莫信眼中多出几分讥诮:“叶群音在家如若奴婢,她去宝崇寺也并非是什么大家小姐前去礼佛,而是被叶朝阳罚去寺里抄经,不过是因为她端茶时不小心洒了茶水。”

      “在叶朝阳眼中,叶群音是女儿还是牲畜?”

      莫信嗤笑一声:“然而叶朝阳在我眼中,无异于牲畜。”

      沈怡烟久久未语。

      叶群音此时正与沈懿君同站一处,安排天堑派弟子收拾残局,并将顾伈嘱咐的各种药材一一放置于沉香镇唯一的医馆之中,他正在为镇民配置解药。

      她似察觉到他人目光,抬眼望去,是莫信与沈怡烟。她对两人点头微笑,随后转身继续忙碌。

      沈怡烟一时心中不知作何感受,她眼中的叶群音也逐渐变幻为陌生的模样。

      “这就是江湖。”

      莫信又道:“所见黑白不分,是非颠倒,无论凭心还是借眼,都难以分出真假,这才是江湖。”

      无言片刻,莫信当作未看见两人眼中震颤,抬起脚步便往沈懿君之处走去,遥遥摆手:“等阿乖醒来便是大路朝边各自走,有缘再会了。”

      莫信缓步往前走去,两人在后望着他的背影,至今未有见过他的真容。

      此时正有天堑派弟子用推车将死在镇中的几具青衣鬼的尸体往外运去,因担忧蛊虫再发,尸体全部都被集中到村北的乱葬岗之处,用火焚烧殆尽。

      “等等。”

      莫信叫停天堑派弟子,用随手捡的枯枝挑开青衣鬼的獠牙面具,周遭不住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正推车的弟子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跑到一旁。

      跟着莫信而来的广道与沈怡烟也不忍再看,撇开头去。

      在身后的不断传来的作呕声中,莫信满脸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尸体。

      那一日拦截他们的青衣鬼各个千奇百怪,有双手成刃的,有瘸腿成刀的,眼前这人的头奇小无比,约莫只有男子一掌大小。

      面具之下的五官扭曲无比,只能从其位置勉强判断出五官所在,嘴巴咧开向外翻去,一口牙齿也是扭曲无比,能看得出他只能通过一点缝隙吃入食物。

      “这是自小就将头放入小罐之中,一般长到十五六岁便该死了,没想到这个竟然能够活到二十五六。”

      在所有人都被此景惊讶到难以说话时,顾伈清浅的声音就这么柔柔飘了过来。

      顾伈上前一步:“劳烦莫兄将推车扶平。”

      随后便见顾伈用手拨开小头青衣鬼的嘴巴,露出其中七扭八歪的牙齿。比起牙齿,那更像是一团烂肉上多出的一些形状怪异的石子。

      才从树后擦过嘴巴走回来的弟子见到此景,又跑了回去。

      医者大多都爱洁成癖,就莫信接触过的几个医者或者毒者大多这样,其中尤属且星河最甚,见不得血腥也闻不得血气,一身白衣哪怕沾了丁点污迹就要换上新衣,哪怕洗干净了也不穿。

      但顾伈似乎没有这般洁癖,不仅上手查看尸体,甚至因为曦照不足,将那小头拨至向阳之处,让那张本就扭曲怪异的脸更比此前清晰。

      “他头骨碎了不少,眼睛也因挤压碎了一只,只剩下一点缝隙能够觑见光线。光看他的头骨,他也没有多久好活了,就连鼻梁骨也早已被压塌,他应该还常年经历窒息,能活到现在属实不易。”

      待顾伈查完起身,周遭人看他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敬佩与恐惧。

      这时莫信注意到顾伈手上一层近乎透明的极薄布料,这才恍然大悟,顾伈到底也是个爱洁之人。

      顾伈起身看着这小头青衣鬼,目光掠过不远处的焦尸,最终转回地上早已干涸发黑的大片血斑,这些都是沉香使留下的痕迹。

      “我那日与不留痕交手,他的内力阴邪极寒,修的并非正道。那日他还刻意提到‘五残现世’,是想告诉我们他修的功法是《五残吞血》。”

      莫信还撑着推车,闻言失笑:“我都不好意思自称为恶戮庄之人了,这些稀奇古怪的功法都是哪里来的,又是那些人创的?”

      顾伈闻言略有些意外:“《五残吞血》难道没有收录在恶戮庄之中吗?”

      莫信摇头:“断尘阁内的确收录了不少歪门邪道的东西,但这些功法里最邪的你已经见过了,就是且星河所修的《无妄决》。”

      顾伈沉吟片刻,仍旧肯定自己的判断:“《五残吞血》是恶戮庄建立之前就搅弄武林的一部邪功,最后一个修习者名为恶戮。”

      顾伈此话不似作假,莫信满脸茫然也不似作假,他喃喃道:“咱恶戮庄还有人叫恶戮?”

      “恶戮本是宝崇寺高僧,五十多六十年前天灾人祸,大旱大涝,外敌入侵,大量流民向南逃窜。恶戮行在途中救济流民,他在一个村里亲眼见到与他同去救济的比丘尼被奸污分食,气急而筋脉寸断,走火入魔。他抱着半具认不出的比丘尼往南,救下了许多差点丧命于人口的孩子,这是恶戮庄最初的由来。”

      众人回头,便见且星河搀着阿乖,缓步走来。

      莫信见到阿乖醒来,丢下手中的推车,走到跟前问道:“阿乖,感觉如何?”

      且星河应道:“她醒来之后非要出来找你们,我拦不住……”

      阿乖扬唇轻笑,摇头示意自己无碍,见众人都看着二人,便用手轻戳且星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且星河原本恣意轻松的神态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扶着阿乖的手仿若捧着易碎的绝世珍宝,真怕一眨眼就碎裂成尘。他轻叹一声,继续道:“恶戮前辈他筋脉寸断走火入魔之后,便融汇了所剩不多的内力,以残破之躯修成了《五残吞血》。然而《五残吞血》是因为他身有五残、时时咳血才起了这个名字,世间本不该有《五残吞血》这样的功法。”

      莫信疑道:“你从哪知道的这些前尘往事?”

      且星河神情一滞,半晌后才道:“陆拾柒醉了以后说的。”

      顾伈在一旁思索片刻:“世上的确有自创功法的例子,且大多只能用在自己身上。若按且兄此言来看,恶戮是在五残的情况下化用内力之后自创的功法,但若有人想要复刻《五残吞血》,他们不知缘由,只知结果,便以为这功法是五残之后才能修习的功法……”

      沉默许久的沈懿君这才接道:“由此便出现了不留痕身上那诡谲难测的《五残吞血》。”

      顾伈继续说道:“这些青衣鬼均被人割断了声带,此外他们身上都有不少别的残缺,这很难不让人想到,不留痕是故意让他们致残以修行《五残吞血》。”

      莫信与且星河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莫信言道:“可恶戮庄内却是没有这样的功法。”

      “等等。”且星河忽地打断莫信,“十多年前我们还小的时候,断尘阁曾起过一次大火你可还记得?”

      莫信蹙眉:“你的意思是《五残吞血》是那个时候流出了恶戮庄?”

      且星河摇头:“当年我对修行已陷入疯魔,翻阅过断尘阁内所有功法,绝对没有《五残吞血》这部邪功。”

      “那你的意思是……”

      且星河声音一顿:“但是有关恶戮的卷宗,以及恶戮曾经在宝崇寺修行过的功法记载,全都因那把火付之一炬。”

      众人越听越是胆寒。

      此事虽是缘起恶戮庄,却有更深的影子躲在暗处,窥视着世间的一举一动。

      广道后知后觉道:“不会是恶戮庄内有……”

      此话还未说话,广道便打住话头,不敢再说。

      莫信嗤笑一声:“这个小兄弟啊,断尘阁内功法万千,恶戮庄之内人人恶名震天,还不需要修这种自残自虐的功法来告诉诸人恶戮庄有多邪恶诡异。”

      言既如此,顿入寂静。

      且星河破开此等寂静,他对沈懿君和叶群音说道:“再休息几日,我与阿乖便会往西而去,我想带她去尝尝西边的葡萄酒。”

      莫信点头:“那我也准备告辞,我往东走,让庄内几个闲散人动动,出来抓抓老鼠,这等给我恶戮庄平添莫有脏名的东西可不能留。”

      叶群音闻言垂眸轻笑:“既然恶戮庄之人要北上,那过几日便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莫信轻笑:“这不才好玩。”

      顾伈见他们不再谈论《五残吞血》,便也没了再听的兴致,他还得留在此处继续研制解药。

      沈懿君抱拳:“此次沉香镇之行诸多坎坷,有缘再见,天堑派随时欢迎各位。

      广道与沈怡烟久久未语,心中却早已有了决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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