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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一语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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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蔽月,沉夜藏锋。
沈懿君曾孤身一人探过剑坑,本以为已见过世间最为诡谲阴邪之事。
莫信见不留痕已然现身,提气欲追,却见四周房屋之上蓦地出现几个青面獠牙的青衣人,一个个或是佝偻枯缩,或是缺手断腿,甚至有一个人脑袋奇小,架在宽阔的肩膀上,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折断。
广道揽着广昴欲要向且星河那边撤去,却发现一个无腿之人蓦然出现,以他此时的功力,甚至难以看清他的身影。
就这么刹那分身,广道身前也出现一道青色鬼影,这人右手残缺,左腿扭折,单靠着右脚便站得又直又稳,若不是他胸口仍有起伏,广道甚至以为这是为庙会扎的纸人。
此人功力,不在他之下,而此时他又携这广昴,实力又要再弱三分。
獠牙青衣鬼一共有五只,围困着此处的七个人。
然而远远不仅如此。
沉香使正在啃噬肺腑着的人肢体在扭曲颤抖,骨骼发出崩裂扭曲的咯咯声,只需再用丁点力气便能生生扭断肌骨,撕裂筋脉。
沉香使几欲破体而出,人体本该平整的肌肤上开始出现泛起波纹般的纹路,眼球也开始膨胀凸出。
几乎只在瞬息之间,前路是鬼,后路是邪。
莫信手中三柄柳叶刀破空而出,直指地上那三人的眉心。
沈懿君身形微颤,叶群音轻声唤道:“沈郎。”
沈懿君终究未动,只是侧目不去往地上三人。
其实他心知肚明,纵然莫信不杀他们,他们也早已神佛难救。
然而最为残酷诡谲之景莫过于人已殒命,躯壳还在蠕动颤抖,暗夜之中响起扑簌簌的振翅声响,听的人遍体生寒。
那些獠牙青衣鬼也不主动出击,他们定定站在这寒夜里,真仿若厉鬼一般飘忽不定,只等着某个瞬间一击毙命。
这些青衣鬼邪性,莫信可也不遑多让。他手中还留有三枚漫雪雷,正巧够沉香使一人吃一个。
这些青衣鬼森森然仿若傀儡,他们的神色全被面具掩住,甚至难能看到他们的眼神正落在何方。然而就在莫信动起来时,青衣鬼也动了。
两个青衣鬼拦住他的去路,他们动作迅捷而诡异,这些身体都有所残缺之人并不比莫信慢多少。
然而莫信行走江湖并非只靠一个易容和轻功,他提气屏息,手中几枚柳叶小刀破空而去,然而青衣鬼略一侧身便机巧闪过,当真像是厉鬼般飘忽诡异。
其中一个青衣鬼忽然抖开身上青色破布,露出的却并非双手——取小臂而代之的是两柄泛着青色寒光的勾魂弯刀。
当真又狠又毒。
沈怡烟站在五尺开外,手中长鞭却如灵蛇一般自有灵性,倏然之间缠缚住那双刀鬼的脚,将他往地面砸去。
沈懿君手中一点寒芒,其中一个青衣鬼应声而倒,身上经脉已全数断裂。然而他却像是不知痛一般挣扎起身,往前爬去。
广忝一人对付青衣鬼十分吃力,叶群音持剑助他,合力击退其中一人。
最为吃力的莫过于广道,他携着浑浑噩噩已不知事的广昴,一时间只能闪不能攻,而青衣鬼那只
扭曲怪异的左腿在黑夜中也泛起青黑光芒,那是泛着腐朽腥气的剧毒。
莫信仍在最高处,他喊道:“往我这边来。”
广道闻言也不恋战,拽着广昴便提起内力以最快的速度往莫信那边赶去。
青衣鬼跟随众人而来,莫信让他们全数往最高处行去,同时他手中他手中柳叶小刀不时飞出,为众人的前行开路。
就在广道揽着广昴上楼之际,莫信忽而喝道:“要论神神鬼鬼一道,你们算是孙子。”
莫信话音刚落,攀到高处的沈怡烟似看到了若有若无的一点银丝寒光,她正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却见莫信手中忽然多了一个皮革手套,他凭空一捏,那些本还在路上疾驰的青衣鬼动作倏然一滞,好似被无形之绳缠缚住。
沈懿君眼中精光一闪,喃道:“恶戮庄竟然有傀儡丝。”
莫信正如那牵着木偶的人,那傀儡丝并不算锋利,却是极为结实,莫说是普通的凡铁,纵使是那神兵利器想要一刀斩断傀儡丝也并不容易。
一根傀儡丝可坠千斤,更何况只是几个残鬼。
莫信每一柄飞出的柳叶小刀都是在织网,他如蜘蛛般给青衣鬼们织下一道网,用其他人作诱饵。
而现在是该收网的时候了。
莫信手中一拧,直直往下坠去,便见那四个青衣鬼一同向中间疾飞而去,如蛛网上的飞蛾,奋力挣扎却被越缚越紧。
“砰”地一声闷响,青衣鬼死死撞在一起,他们的肢体因傀儡丝而扭曲成奇异的角度,纵然已响起了骨头碎裂扭曲的声音,却听不到他们的一声痛呼。
四个缠成一团的青衣鬼狠狠往地面砸去,刚好将下面的一个沉香使砸得粉碎。
皮囊有了破口,沉香使轰然而出。
沈懿君猜到了莫信要做什么,不忍阖眼。
然而三声巨响之后,眼前并无白光,也无漫天落下的星火,只有一股弥漫而来的沉香味道。
沈懿君睁眼,只见本就黒沉的夜里骤起迷雾,他们站在高处还算看得清楚,若是站在低处,便只能看到散漫开的沉香粉。
此时莫信悠然从沉香迷雾中一跃而出,口鼻之处竟又多了一块沾了药的方巾。
莫信一句话解释:“顾伈改了漫雪雷,加了沉香下了毒,无论是虫是人都活不了了。”他望向南处,沉声道,“去追不留痕。”
……
另一边,不留痕紧追阿乖,处处冲着夺人而去。
顾伈挡下两招,便只觉肺腑被内力震动,鲜血从唇边缓缓落下。
“嘻……”
就在不留痕大喘息的间隙,顾伈手中一扬,无色粉末悄然袭向不留痕。
不留痕虽看不到粉末,可这么多年如阴沟蝇蛆般不择手段的生存让他数次避开命中大劫,他本该趁这空隙掐碎顾伈的喉咙,临到这时却忽地疾退三步。
顾伈的神情依旧淡淡,然而若是不留痕没有退这三步,他现在便是个死人了。
然而也恰巧是不留痕的退的这三步,且星河赶到此处。他手中折扇扇骨也是阴玄铁铸造,此时在他手中便如一柄匕首,刀刀向着不留痕命门而去。
且星河与不留痕堪堪只能平手,这还是不留痕存了戏耍的心思。
且星河暴喝一声:“走!”
不留痕桀桀笑着,这一次他没有再去追阿乖,他觉得且星河更为有趣。
当年辱他伤他的人,他会百倍奉还。
两人缠斗之际,且星河发现不留痕将他引向南边,沈懿君说过,天堑派弟子将镇民却都集中于祖庙。他明知道不留痕有意将他往那边引去,可是过了千招之后,他愈发察觉到不留痕内力之深醇毒辣,仅只是交手就让他肺腑剧痛,手腕酸麻。
可且星河不能退,就顾伈那内力,走不了几招就会死在不留痕手里。
不留痕这个孬人绝不敢轻易对上沈懿君他们,定会掳走阿乖之后消失不见。
千招之后,两人已经来到了祖庙,且星河看到了如镇中那般被吊在祖庙之上的镇民。
“你……不……见……血……”
不留痕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刮过已经被锈蚀的铁刀一般,沉闷而刺耳,不由得让人心中沉郁烦闷。
且星河关心则乱。不留痕的仇人是他和莫信,去追阿乖不过就是为了引且星河来到此地。
不过瞬息,且星河就就猜到不留痕意欲为何,然而他此时处处退路都被不留痕那两根铁拐封住,纵然想往后都被死死压制而逃离不成。
“治……病……放……血……”
不留痕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嘶鸣,那被吊挂的镇民似哭似嚎,在他还未死亡之际,身体却已破裂,顿时鲜血如若江南三月烟雨,簌簌而下。
“哈……哈……”
不留痕仰头迎着血雨,其下那张脸哪能称得上是一张脸,更像是被裁开缝补起来的破布,眼睛细如针,嘴巴裂至耳根,鼻子也被削平,哪还有半点人形。
他迎着血雨,伸出紫黑腥臭的舌头,如若置身甘霖一般舔舐这已然破碎撕裂的嘴巴。
不留痕将喉咙大方地展示在且星河之前,毫不担心他会用手中扇骨切断他的咽喉。
他知道且星河的弱点。
他怕血。
且星河一身白衣染了血,血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滴滴坠落,他猛然后退两步捂住嘴巴,眼眶一片通红。
不留痕站在祖庙之前静静看着且星河,看到他脸上扭曲痛苦的表情,只觉得平生从未如此快意过。
此时且星河陷入了一片血魇之中,鼻间满是血的腥气,眼前也是一片血红。
他懵然间回到了五岁那年,他就这么静静坐在血泊中,被那个人逼着看他将家人奴仆尽数斩杀,割断了喉咙还不算完,还要在人活着之前切断四肢,只是为了用血填满池塘。
莫说是人,就连守门的狗,捉鼠的猫,都这么一只只在他面前尖啸着死去。
这段记忆的最后一幕,是仍带着温度的血池。
不留痕的笑容骤然凝固,他看到了且星河缓缓抬起的眼眸。
那双眼满是猩红,冰冷阴毒,看着不留痕的目光仿若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鼠蚁。
“呵……”
且星河略一抬头,血雨还在下,落在脸上温热一片,与那日的血池何其相似。
“砰!”
且星河这番出手毫无预兆,他甚至将折扇随意地扔在一旁,手指紧紧钳住不留痕的咽喉,再用力一点便可以捏碎那块骨头,看着他生生窒息而死。
且星河唇边露出凶煞笑意,不留痕右手弃拐,一掌拍向且星河,阴邪内力入体,他明明已经听到了且星河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锁住咽喉的力气却没有分毫缩减。
他疯了,他疯了!
不留痕怒目圆睁,一阵后怕略过之后他又渐渐冷静下来。
不,他没疯,这是走火入魔。
不留痕看着满目通红神情木然的且星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道:“女……娃……”
察觉到且星河手中略有松懈,不留痕运起内力将口中鲜血全数往且星河身上喷去。
蕴含着内力的鲜血滴滴如针,且星河却是拂袖将所有血点纳入袖中,巧借化力解开内力。
不过即使只是一瞬空挡,也足够不留痕逃窜数尺。
还不等且星河去追,又有五个獠牙青衣鬼拦住了且星河。
不留痕只是最后又看一眼且星河,心想来日方长,丝毫未看那留下的五个青衣鬼,转身便已离去。
当莫信一行赶到祖庙之时,只见到且星河满身都是鲜血,他抬手捏碎最后一个青衣鬼的咽喉,随意抛开,随后便要往祖庙而去。
莫信只一眼便定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且星河走火入魔了。
沈懿君自也看出且星河的异状:“我们先行将他制住……”
此时顾伈带着阿乖回到此地,阿乖遥遥就望见了满身血色的且星河。
那日调笑的话骤然就在耳边响起。
“但要是有一天我不是我了,你就跑远一点。如果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我抓住了,那你就要告诉我你是阿乖,我认出你病就好了。”
阿乖没看众人一眼便往且星河那边奔去。
莫信自也想起了那日调笑之话,可是他哪愿意真的让阿乖涉险,只是为了一个唤醒且星河的可能。
且星河走火入魔之后《无妄决》短暂升至第九层,纵使集在场所有人之力都难抗衡,何况是根本不会武功的阿乖。
莫信正要劝阿乖,却见阿乖神色平静,眼中既无担忧也无眼泪,她只是定定看着且星河。
“星……”
莫信陡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阿乖绕开莫信,一步未停地向且星河奔去。
莫信和沈懿君正欲去追,三点梅花针便迎面而来,若不是这针上血气浓厚,两人还不一定能够来得及闪避。
他们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阿乖往且星河而去。
她踩过了满地粘血,踏过残肢碎屑,脸上既没有害怕,也并未多看那些倒在地上断绝声息的扭曲尸体。
且星河眼前一片猩红,身上愈发阴寒沉冷。
血一开始是暖的,随后便越冷越沉,压得他几欲跪下。
而那点暖光就是此时撞入了他的怀中。
且星河低头看着只堪堪到他胸口的阿乖,看着她白皙脆弱的脖颈,染满血的手握住了那截脖颈,将其生生染黑。
他脸上带着扭曲而冰冷的笑,另一只手捏住阿乖的手臂。
“咔……”
且星河满意地看到阿乖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阿乖抬头看向且星河,因为扑在且星河怀里,她脸上蹭了不少血液,然而她的眼中没有因为疼痛而渗出泪水,只是静静望着且星河,浩渺如烟波,沉冷似渊薮。
她的眼中堪堪只能映出一个人,也只能看到一个人。
且星河的手骤然就失了力,他眼前泛起黑晕,心口痛得想要将心脏挖出来才能缓解这份疼痛。
他便也如此做了。
然而拦在他心口之处的是阿乖的手。
阿乖的手不住地向下淌血,因为疼痛而不住发颤,但她依旧望着且星河,不闪不避,不退不让。
且星河忽然卸了力,他木然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而此时他看到了阿乖略微翕合的染血嘴唇。
“星……”
那片被血染就而成腐烂阴暗,骤然间破开一缕昼光。
“河……”
且星河怔怔抬手,染血的手指轻轻抚摸上阿乖眉毛。
他颤着声音,眼眶藏着星点泪光,和着血水往下:“阿乖……”
……
正在此时,莫信和沈懿君忽而出现,一人点穴,一人封身。
且星河拥着阿乖骤然坠地。
-天堑门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