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赴你》莫崇酒

23、第二十三章

　　且星河三人向沈懿君请辞那日，还未拜别，只见叶群音束起长发，身穿白色劲衣，见他们前来，笑道：“正要去找你们呢。”

　　沈懿君跟在叶群音身后，缓步而来：“正所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莫信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两人，他此时面容又有些许改变，此前只是泯然众人，现在却满脸麻子，跛脚驼背，令人一眼生厌。他问道：“你们这装束，是准备出去游山玩水呢，还是……”

　　阿乖则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叶群音。

　　此前叶群音身披锦绣罗裳，发簪珠钗步摇，如初荷一般温婉端庄，只敢远观。而今的叶群音大有不同，她头发束成马尾，唇边浅笑依旧，却多了几分侠骨柔情。

　　叶群音笑道：“我们准备去往沉香镇，正想邀约你们一起。”

　　且星河折扇轻轻敲在掌心，笑道：“还不如说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正想与两位请辞呢。”

　　沈懿君上前数步，与叶群音并肩：“此次快去快回，我们已经备好快马。”

　　本以为此次只有他们五人离开，哪想却在临行前又看到了几个老熟人。

　　霄玉派三人、顾伈和沈怡烟，五人早早已备好马匹在等着了。

　　且星河遥望见他们，脚下步伐未停，却是无奈摇头：“沈少啊，我们此前可才和霄玉派的几位青年才俊起了点冲突。”

　　沈懿君点头：“我知道，正巧给你们一个握手言和的机会。”

　　广忝、广昴二人遥遥就见到且星河，见他手握折扇，翩翩而来，惊得望向广道：“师兄，是恶戮庄的人。”

　　广道沉吟片刻，才应道：“是我和沈少掌门提的，和他们一同南下。”

　　广忝正想询问，却见人已走近了，便只好敛了声音。

　　且星河倒也不回避三人，笑着与他们点头：“几位，许久不见。”

　　广道略一点头，应道：“许久不见。”

　　且星河眼中闪过些许意外，但他并未将广道骤变的态度放在心中。他们不是一路人，不必太过深究彼此。

　　且星河又对一旁静静等待的沈怡烟略一点头，也不愿深究为何她也会在此。

　　沈懿君指着在边上背着一个大药箱的顾伈，介绍道：“这就是我之前与你们提过的‘医痴’顾伈，此次会同我们一同南下，前去沉香镇一究病因。”

　　且星河对顾伈略一点头，一一为他介绍道：“且星河、阿乖。”最后指着莫信，极为为难地说道，“不重要的人。”

　　顾伈生得一双桃花眼，即使容貌清俊端庄也盖不住那股勾人的劲儿。他望着莫信，抚过指间血玉扳指，笑道：“好俊的一手易容术。”

　　莫信的易容术可谓是出神入化，即使上手去捏都难以寻到破绽，但这易容术虽妙却也并非是真的完美无缺，此时被人看破，莫信也不恼，应道：“好毒辣的一双眼，恶戮庄莫信，幸会。”

　　顾伈反是拱手略一作揖：“久闻千面魔大名，看来此生倒是真的难见莫信真面目一次。”

　　莫信摆手，眯眼笑道：“哪有那么难，你来恶戮庄，自然什么都能见到。”

　　顾伈垂眸轻笑，顾家虽非名门正派，但也暂无投奔恶戮庄的意思，便道：“若有机会去到南域，一定去恶戮庄瞧瞧。”

　　沈懿君适时打断了这些暗流汹涌的对话：“有什么路上说吧。”

　　管家此时牵着五匹马走了过来，且星河牵过其中一匹：“谢谢，我和阿乖一匹马就可。”

　　且星河牵着阿乖，将她送上马，随后足尖轻点，只见他如一朵白云般轻轻飘落于马上。

　　一行十人，九匹马，向南而去。

　　天堑派备下的确为良马，他们早晨天刚泛起鱼肚白时离开天堑门，入夜之际便已来到沉香镇。

　　再次来到这天堑门，各人心中都五味陈杂。

　　沉香镇比之前更死寂。

　　偌大一个小镇，竟只有镇口有一盏飘摇欲灭的红色灯笼，阴风拂过极窄的巷子发出鬼哭一般的低嚎。

　　广道四望而去，沉香镇与他们离开之时并无太大改变，但莫名透出一股阴森凉气，好似误入了一座鬼镇。

　　沈懿君略一蹙眉，直觉此处有些不对。他道：“此前天堑派弟子前来探查，已将所有镇民都迁往村南的祖庙，一是防止那些歹人重回沉香镇，二是方便顾伈探查治疗，可……”

　　莫信的一声嗤笑打破了沉闷阴邪的氛围，他道：“和爷爷玩这种手段，还差着些呢。”

　　只见莫信从怀中拿出漫雪雷，抬手便往南方放了两个。

　　天边乍亮，朵朵银花火屑如雪洒落，顿时破开沉夜，降下片刻白昼。

　　这片刻的明亮已足够几人看清镇中情况，沈怡烟倒吸一口凉气，拽着缰绳的手略微颤抖，马儿后退一步。

　　房屋之间铁索相连，有三五个人被吊在高处，若不是莫信扔出去的漫雪雷，谁会想到头上高处竟然吊着人。

　　或许是受到光亮刺激，那几人身体轻颤，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竟然都还活着。

　　沈懿君怒从心起，转身下马，几个起落便攀上屋檐，剩下数人依次效仿，且星河带着阿乖往后退去，顾伈也下马随他们一同褪去。

　　不仅是阿乖，顾伈也身无内力，况且路上且星河与他浅谈过几句，知道他对蛊毒一道也有所了解，自然也要护他周全。

　　沈懿君站在屋檐之上，正欲攀上铁索，却被莫信喝住：“且慢，或有陷阱！”

　　莫信此时心中惊起狂澜，他垂眸看向已然撤逃的且星河，说道：“这阵仗我以前见过……”

　　顾不上回应沈懿君的惊疑目光，莫信越过铁索攀上最高处，深吸一口气，内力流转而过，喊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像个死耗子一样躲在暗处，怎么，是不是腿脚不利索了！”

　　几人同时望向莫信，听他这话，竟是认识做出这残虐之事的人。

　　莫信声中注入内力，此时除了呼啸而过的阴风外毫无声响，可以扩至整个镇子。

　　回音渐渐散开，却无人应答。

　　沈懿君心有疑惑，却也知道此时不是个问话的好时机。

　　只听莫信又道：“陆拾柒废你一双腿，我割你一只耳，且星河摘你一双眼，都这么个残废还能活着，你倒也有几分耗子风范。”

　　众人听莫信这话都忍不住后背一悚，好似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们都是恶戮庄的人。

　　一路上的谈笑风生、嬉笑怒骂，不过也如镜花水月般倏然易逝。

　　“呵……”

　　许是刚才莫信之言刺到了隐在暗处中的人，一声如白骨刮擦瓷壁的悚然笑声随风漂流，众人不由心中一悚，这声音竟如鬼音灌耳，从四面八方而来，难以知晓来人位置。

　　这人内力竟高深至此，几近化臻。

　　莫信握掌成拳，他们一语成谶，不留痕竟真的未死，而他此时内力精进到如此地步，若今日只有他与且星河在此，那么根本难以全身而退。

　　莫信倒不是怕死，只是他们身边还跟着阿乖，若他们身殒，不留痕定要留下阿乖，到时候……

　　莫信不忍再想，想来且星河也想到了，他护着顾伈与阿乖往外再退。

　　“是不留痕……”

　　且星河话音刚落，枯哑诡谲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祸……得……福……”

　　“五……残……现……世……”

　　第一个音节才出，且星河便连忙捂住阿乖的耳朵，其他人也连忙运起内力抵抗，而几人中内力最为低微的广昴只觉额边剧痛，张口呕出血来，随后内力不继，竟是马上就要从屋檐之下滚落。

　　广道连忙赶去，在广昴坠地之前堪堪将他拉住，然而广昴抬头，不仅是唇边，就连耳朵里也渗出血来。

　　无奈之下，广道只得带着广昴向且星河他们那边撤去。

　　莫信回应几人的目光，沉声道：“他是……不留痕……”

　　不留痕这个名字已沉寂多年，众人初听都反应不及，只有叶群音问道：“他不是南下之后便失去音讯了么，还有不少人说他归顺了恶戮庄……”

　　莫信肃然摇头：“他加入恶戮庄不成恼羞成怒，欲要截杀庄内弟子，反被我们几人截杀，但他坠入崖底，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此前他们就猜出来不留痕或许没死，但想到他竟然让那些武功都不会的人来假扮恶戮庄之人，便以为他即使活着也只是残命一条，哪知道内力竟已臻化至此。

　　“呵……”

　　不留痕不知道正在哪里听着莫信这番话，这嘶哑笑声满是不屑，或许还带着些对过往的怨愤。

　　“先……杀……汝……再……往……南……”

　　莫信嗤笑一声：“好家伙，你这是把整个恶戮庄都记恨上了，有本事你直接杀去恶戮庄，何必在这和我们几个小辈周旋。”

　　纵然到了此时，莫信这张嘴巴也服不得半点软：“你这种孬种小人只敢找我们的茬，难道还真的敢去恶戮庄不成？不过几近化臻而已，恶戮庄武林恶名三十年未有动摇，岂是你一个不留痕可以撼动的。”

　　“嘶……呵……”

　　如若蛇鼠一般的声音四处传来，铁索之上吊挂着的人已经渐渐无法动弹，身上的血液流下濡湿了衣裳，一滴一滴坠落在地。

　　莫信回头望一眼沈懿君，他们内力较之不留痕要差些许，即使传音入密也只会被不留痕听个全尾，只见莫信指头微动，随后他手中数柄柳叶刀飞过，火光闪过，那些被挂在铁索之上的往下坠去，沈懿君则运起内力去接落下的人。

　　莫信提醒道：“屏息，不要摸他们！”

　　沈懿君闻言便知不留痕或许在这些人质身上下了毒，心中怒气更甚。

　　沈懿君长剑出鞘，刺破衣领，借着一点巧力，数人落地都只是轻微磕碰到，未有致命伤。

　　“呵……呵……”

　　然而就在沈懿君如同离弦之箭远去之时，莫信心下不安更甚。

　　当年他们三人便是这样救下的蛊无知，不留痕自炼狱回来，应该并不只是单纯想要将那一日重一一次。

　　莫信心下一凛，转头看向且星河，怒吼一声：“且星河，护好阿乖！”

　　骤然一股阴邪杀气仿若寒冰刺骨，且星河屏息凝神，丝毫不敢懈怠。

　　若是刚入江湖之时对上不留痕，他便不会像此时这般紧张。那时的他的内力也几近化臻，而此时已经降至七层，对上不留痕已然很是吃力，更何况还要护住两人。

　　“小……女……娃……”

　　“叮……”

　　火光闪烁，且星河手中折扇挡下一枚射向阿乖的暗器，更令且星河意外的是顾伈也用药箱挡下一枚银针。

　　且星河顾不得询问顾伈怎么忽然就会了武功，因为此时一个灰邪身影从阴影中慢慢出现。

　　不留痕身上披着灰袍，看不清他的模样，然而他拄着拐杖，膝盖之下空空一片。

　　“且……”

　　且星河知道不留痕是在叫他。

　　“哈……”

　　莫信他们正在往这边赶来，可那些落地的人却忽然发出惨叫声，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翻转，似被提线的木偶一般，手脚呈现出极为扭曲的角度。

　　沈懿君来不及上前查看，他只听到了窸窣碎裂的声音，那时肌骨扭曲与蛊虫攀爬的声音。

　　沉香使几欲破体而出。

　　另一边，不留痕手中拄着铁拐，然而铁拐却似化为了他的双足，他内力一沉，手下拐杖轻击地面，顿时身形诡谲如魅，无声无息间向他们袭来。

　　且星河用折扇挡住他的铁拐，武器相撞之时也是内力也发生碰撞，浩渺如海的内力倾灌而来，且星河几乎是顷刻间唇边便落下鲜血。

　　他对顾伈道：“带她走！”

　　顾伈丝毫没有停留，搂住阿乖便翻墙离开。

　　阿乖的眼睛一直落在不留痕身上，一双眼睛沉冷如夜，似要把不留痕牢牢记在心中。

　　短短一瞬，不留痕此时与且星河过了百招，他伸出一截黑臭的舌头，舔舐过干裂苍白的嘴唇，桀桀笑着。

　　“女……娃……”

　　不留痕未与且星河缠斗，几个起落便要去追顾伈。

　　且星河想起不留痕偏爱不会武功的良家女子，尤其是那些尚未及笈的白净女娃，顿时目眦尽裂，提气向不留痕追去。

　　他绝不会让不留痕碰阿乖一根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