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赴你》莫崇酒

22、第二十二章

　　酒过三巡，烟花已逝。

　　张寅已经醉了。

　　莫信酒量极好，只不时打嗝，眼神也能算得上是清明。

　　外面更夫走过，已过了子时，阿乖已如小鸡啄米般杵着头，眼睛半阖。

　　且星河酒量稍差，一直在劝酒，自己倒是没喝下去多少。他看着东倒西歪的张寅，抚唇轻笑：“这张寅老前辈酒量也不行啊。”

　　莫信睨着他：“你……嗝……你个小……嗝……人……”

　　且星河见阿乖极困，便问：“要不你先去休息，我有点事需要……”

　　原本还困倦不已的阿乖忽如梦中惊醒，一双杏眼中清清楚楚地映着且星河。

　　且星河失笑：“那好吧，你随我去，但要是觉得怕就告诉我，好不好？”

　　善生堂正堂之中挂着一副字，上书“一善一生”四字。

　　而善生堂之下，用青石垒筑的地牢之中也挂着一幅字，上书“一恶一狱”。

　　且星河指着不同的两幅字画，一字一句念颂给阿乖，并教她写唯一不会的“狱”字。

　　在且星河到来之前，地牢之中阒寂至极，只能听到风声自地牢口拂过时如若鬼哭一般的声音。

　　这个地牢自建造出来至今，从未启用过，因此覆着厚厚灰尘，即使轻功莫测如且星河，他的每一步仍旧扬起不少灰雾。

　　在地牢的犄角旯旮之中，不知潜伏者多少虫豸正静静看着踱步而入的且星河。

　　“陆拾柒”没听到脚步声，让他愕然抬头的是由远及近的声音。

　　“我就让你不要来，此处甚脏，吸入肺腑可不是好事……”

　　这声音轻柔而又温和，“陆拾柒”眼中一亮，心想这好歹也是天堑门的地界，或许就是天堑门的人把他们抓了起来，应该也不至于伤他们性命。

　　远处有人逆着闪烁烛灯而来，“陆拾柒”眯起眼睛细细望去，正想开口求饶，却在此时看清了来人的面貌。

　　他愕然张嘴，后腰臀骨之处立马开始隐隐作痛。

　　就是眼前这个人在他腰上系了大红炮仗，炸得他耳底鸣叫，几处烫伤，腰腹处忍不住开始战栗发抖。

　　“你！你！”

　　且星河拥着阿乖，不让她脚沾尘灰。他轻笑：“‘陆拾柒’，半日未见。”

　　“陆拾柒”眼中满是惧意，他此时手被捆缚着向上吊去，只有足尖略能点地。双手本已拉扯到极致而酸痛胀麻，双腿也因刚刚触地而紧绷痉挛。在看到且星河之后他内心惊惧不已，一时间身体摇晃，扯着全身肌骨都开始麻胀疼痛。

　　且星河一言未发，对方气势便已弱了三分，自乱了阵脚。

　　且星河拂袖而去，本就昏暗的地牢之中更是尘灰弥漫，如腊肉吊在地牢里的三个人被扬起的灰尘眯眼堵嗓，一个个闭着眼睛咳嗽，然而痛苦不仅仅只在那些灰尘，更多在于已经被捆缚半日而僵硬疼痛的手脚。

　　待这一阵灰尘渐渐落下之时，三人的痛呼都还没有止住。

　　且星河抿唇，满眼都是嘲弄。

　　这点手段完全算不上是刑罚，而三人已经涕泗横流，唉声求饶。

　　“大侠，求求你放过我们，我们真的什么坏事也没做过，我们不是恶戮庄的人！”

　　且星河放下捂住阿乖口鼻的袖口，将她轻轻放在已无灰尘的地方，俯身轻言：“等我。”

　　“陆拾柒”被吓得两股颤颤，他见且星河面向他们与面向那个姑娘是全然就不是同一个人，在见到且星河转身敛去笑意，身上满是肃杀之气，吓得紧闭双眼。

　　“大侠饶命，我真的不是陆拾柒，也不是恶戮庄的人，我们就是听别人说江湖上谁都怕恶戮庄，我们才假扮恶戮庄的人，也就只是偶尔抢劫维持生计，从来没有杀过人！”

　　另外两人也纷纷附和。

　　“对对对大侠，我们从来没有干过害人性命的事情，抢了东西立马就走，我更是连鸡都没杀过！”

　　“是啊是啊，我连鱼都没杀过！”

　　阿乖见他们怕成这样，竟不知道为何有些好笑，便抿唇略一垂头。

　　且星河手中折扇轻轻敲过掌心，轻啧一声：“连鸡鱼都没杀过，手中人命也无，你们怎么敢对外自称恶戮庄之人。”

　　说罢，他指着中间身高约莫五尺的“陆拾柒”问道：“你说你是‘陆拾柒’，那这两个是谁？”

　　若不是“陆拾柒”此时双手被吊，他或许就要跪地求饶：“我真不是陆拾柒，我叫狗柱，我是……”

　　且星河却摆摆手：“我再问你一遍，你是‘陆拾柒’，那他们俩是谁？”

　　“陆拾柒”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愣愣看着且星河，旁边一人机灵些，连忙应道：“大侠大侠，我是‘且星河’，那个是‘莫信’。”

　　这一次阿乖实在没能绷住，噗嗤一声，发出浅浅的气音。

　　本就压抑而冰冷的地牢，因为阿乖的笑声变得更为诡谲可怖。

　　且星河轻轻摇着折扇，脸上神色愈发肃冷，他又问：“那你们是不是还差了一个‘蛊无知’？”

　　“陆拾柒”倒吸一口凉气，他此时已经不确定且星河是大侠了。

　　“且星河”连忙应道：“是是是，大侠你真是料事如神，我们还有一个蛊无知，但上一次劫道的时候死了，所以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了。”

　　且星河摇头，唇边多了一抹诡谲笑意，只很浅的一道，却扭曲如森罗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不对，不对。”

　　三个人都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看且星河。

　　且星河略一伸手，阿乖缓步上前牵住他的手。

　　且星河收好折扇，捻出一根梅花针，用与此前截然相反的柔和语调对阿乖说道：“阿乖，上次不是说教你认穴，近几日都较为匆忙，刚好这三位慷慨解衣。”

　　梅花针远比针灸用的银针要长，且用南域特有的玄阴铁铸造，若用内力入体，便是寒冰刺骨，再如何沸腾滚热的血液也会渐渐凝滞。

　　且星河指着“陆拾柒”的眉心说道：“这里是神庭，人体死穴之一。死穴并不是固定存在的，不同的功法有不同的死穴，但诸如百会、神庭、太阳穴一类的穴道，基本狠击便死。”

　　“陆拾柒”眼睁睁看着且星河手中的梅花针对准了他的眉心：“还有此处，虽不算是真正的死穴，但这梅花针从此地探入，也便可以一击致命。以后你要是遇到歹人，手中抄着家伙就可以往这里狠狠砸去。”

　　阿乖不仅点头，甚至还细细端详着“陆拾柒”的面貌，要把眉心之处牢牢记住，真是把且星河的话听在了心中。

　　“阿乖，看好了。”

　　且星河手中梅花针正要往“陆拾柒”眉心送去。他的动作极其缓极慢，照理来说“陆拾柒”理应可以避开，却见他如呆住了一般，死死瞪着且星河，身体轻颤，却纹丝不动。

　　就在梅花针刺破“陆拾柒”眉心之际，“且星河”大叫道：“大侠大侠，不要杀他，的确还有一人，他带着面具，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就是他告诉我们可以假扮恶戮庄的人抢劫为生！”

　　且星河手顿住，又问：“也是他告诉你们以恶戮庄的身份抢劫善生堂？”

　　“莫信”连忙点头：“没错，他说只要我们报上名号便可以在北域横行无阻，我们抢过三次善生堂的车马，他们真的就不敢反抗我们，乖乖任由我们将货物拿走。”

　　且星河此时心中终于了然，怪不得他向张一千报上名号的时候他会是那个反应，原来是这几个人假借他们的名号招摇撞骗去了。

　　还不等且星河又问，“莫信”便倒豆子般说了一堆：“这一次我们会去拦婚也是那个人和我们说的，他说这一次那个什么沈结婚，备有黄金万两，白玉千斤，说我们一旦在路上报出名号，他们就会把那些嫁妆全都给我们！”

　　且星河被如此愚蠢之言气笑了。

　　“啪啪啪”，鼓掌声从不远处传来。

　　阿乖回头望去，是将张寅送去休息的莫信过来了。

　　莫信喝了不少酒，还没走近就能闻到满身的酒味。他道：“愚蠢又令人讨厌的做法，”

　　且星河放下手中梅花针，“陆拾柒”这才蓦地松了一口气，可他仍是无法动弹，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被且星河点住了穴位。

　　莫信此时脸上也没了往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轻挑笑意，他道：“陆拾柒、且星河、莫信还有蛊无知，你说不是他都不可能。”

　　且星河点头，见阿乖满脸懵懂，解释道：“知道善生堂与恶戮庄关系的人大多都是自己人，但也偶有例外，再加上这人还知道陆拾柒和蛊无知……”

　　此时莫信也走到了三人之前，他细细打量过三人：“这‘陆拾柒’约莫五尺，这个‘且星河’一身白衣，这个‘莫信’样貌普通，若是此前没见过我们，错认倒也合理。”

　　莫信这话更是证实，这三人并非是出于偶然才出现在北域，而是某些熟识恶戮庄的人故意用来恶心且星河与莫信的。

　　且星河摸着下颌，指着“陆拾柒”笑道：“陆拾柒没这么矮吧。”

　　莫信略一瘪嘴：“四年前应该和这个差不多高。”

　　且星河啧啧道：“这么记仇，那应该就是不留痕了。”

　　不留痕本名不叫不留痕，但是也早已无人知晓他的真名了。

　　不留痕若现在还活着，年纪约莫三十左右，曾是江湖上有名的一个采花贼，在中原武林被围追堵截以后便打起了恶戮庄的心思，于四年前来到恶戮庄。

　　但恶戮庄一不收采花贼、二不收采花贼、三不收采花贼。

　　不留痕一时恼怒，在去往回声谷的路上劫走细皮嫩肉又不会武功的蛊无知，说是要先辱其人，再凌其身，将最后剩下一口气的蛊无知再送回恶戮庄。

　　那时莫信刚回庄中便出了此事，且星河虽与蛊无知关系一般，却自诩庄中轻功第一，哪能见不留痕就这么将人劫走。

　　最先找到不留痕的是且星河，那时蛊无知被下了药，神识浑浑噩噩。莫信与不留痕缠斗之际，且星河趁机将蛊无知救了出来。

　　最后赶来的是陆拾柒。

　　莫信回忆着：“不留痕是不是嘲笑过陆拾柒很矮？”

　　且星河似也回忆起这么一段来，又问三人：“你们所见到的这个人，他是否双腿残缺？”

　　当年陆拾柒一刀斩断了不留痕的一双脚，让他这辈子再也干不了上房揭瓦的混账事。

　　“且星河”连连摇头：“他是跛着的！”

　　且星河与莫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点疑惑来。莫信喃喃道：“万丈深崖，他怎么能活呢……”

　　且星河摇头：“但如此看来，不留痕不仅没死，他还知道我们在北域。那此事……”

　　莫信沉吟片刻，摆摆手：“谁知道还有多少个冒牌货在暗地里行事，我们先告知各处善生堂，加之刚才张寅堂主醉后告诉我，各路善生堂接到消息，说陆拾柒准备来中原，不如把这种麻烦事丢给他算了。”

　　此时阿乖在身边，且星河自然是不想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就怕这个不留痕要对阿乖不利。他叹道：“行一步看一步吧，就怕这个不留痕有什么奇遇，今非昔比。”

　　莫信转身欲走：“既然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三人听了半晌，越发收敛了呼吸，恨不能缩到角落里。他们可算是听出来了，眼前这几位才真正是恶戮庄的人，顿时吓得两股颤颤，一时自恨不已，为了那么点眼前蝇利，现在要把小命都搭进去。

　　他们听了半晌辛密，见且星河和莫信无视他们并且往外走去，一口气还没松下，便听见且星河说道：“说得兴起，把他们给忘了。”

　　莫信应道：“你来还是我来？”

　　且星河捻出三根梅花针：“我来吧。”

　　……

　　翌日，张一千前来殓尸，只见三个冒牌货神情安详平静，若不是他们惨白而僵硬的身躯，看起来就像是陷入沉眠一般。

　　他们眉心一点梅花针，没有分毫血水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