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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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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道一行人来到天堑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酒楼吃了一顿久违的热乎饭菜。
三人用完饭后,广忝摸着鼓胀的肚子,叹道:“没想到第一次来北域天堑门,竟是这样的光景。”
广昴点头。此时三人衣袍上满是灰黑污迹,纵使身佩长剑,却哪还有半分少侠意气风发的模样,若不是他们举手投足仍有那股侠气,酒楼跑堂的都不乐意迎他们进来。
广道自经历沉香镇一事后寡言许多,休息片刻后轻声道:“既已来了天堑门,便别少了礼数。”
三人牵着马往天堑派行去,守门的弟子看他们衣衫褴褛本还有些犹疑,老管家却是连忙将三人迎了进来——他认出了霄玉派的清风剑。
老管家见三人眼瞳虽亮,脸上却也带着长途奔波的倦意,便提议道:“三位少侠不如稍事休息……”
却见广道摇首抱剑行礼:“广道有事需找沈少掌门一叙,还望管家帮忙通报一声。”
老管家是天堑派的老人了,他知道前两日沈懿君派遣数位弟子前往沉香镇,而欲要通过官道来到天堑门,沉香镇又是必经之地,心中暗想他们几人许与沉香镇有关,便道:“三位请随我来。”
沈懿君与叶群音恰巧从百草楼出来不久,与广道三人迎面对上。
此前沈懿君并没有见过广道三人,见老管家带着他们往这边而来,便知道他们是来找寻自己的。
叶群音看到他们所佩的清风剑,轻声对沈懿君说道:“霄玉派。”
广道虽是第一次见沈懿君,却认定这人就是天堑派下任掌门,武林中人都赞其温厚高义的沈懿君。
沈懿君自然也看到他们衣衫上的焦黑印记,却抱拳拱手道:“在下沈懿君,见过各位,你们是否是为沉香镇之事而来?”
广道略有些诧异,片刻后又敛去惊诧。他想起途中曾偶遇到的那几个恶戮庄之人,他们理应到了天堑门,沈懿君或许已从他们口中得知了沉香镇中所发生的的事情。
广道一旦想起恶戮庄的几人,便觉得心中有一口郁气久久不散。
恶戮庄之人一把火烧了沉香府和诸多沉香使,杀了沉香娘娘,可广道却再难如初见那般指着他们鼻子破口大骂,刀刃相向。
广道抱拳还礼:“在下霄玉派广道,我们三人都是霄玉派缘启之徒,奉掌门之意前来参与少掌门大婚之礼,多有叨扰,望海涵。”
叶群音看向老管家,不多时老管家便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地。
沈懿君引着三人往正堂而去:“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请随我来。”
三人在正堂坐下之后,叶群音悄声离去,亲自为诸位准备茶水点心。
此处只剩下了了四人。
广道此时身心俱疲,便直言道:“沈少掌门,我便直言了。”
广道略一垂眉,轻叹一声,好似肩胛之上坠有千斤:“我们师兄弟三人途径沉香镇,你或许已经听过此镇中的离奇古怪事宜。恶戮庄之人烧了沉香府之后,我们留在沉香镇救火,便又多逗留了两日。”
时间回到那日凌晨,大火灭后,男女老少皆痴望化为焦土的沉香府,他们在齐齐跪拜在沉香府之外,用古怪而晦涩的音节念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悼词。
翌日清晨,三人本欲离离开沉香镇,却见那些镇民长跪不起,似已经化作枯朽石像,广昴年岁最小,心肠也最软,他为见过这镇中的诡谲蛊虫,也未亲眼见过沉香使啃食血肉之躯的样子,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霄玉派三人都是良善之辈,最后准备暂留沉香镇,看看能不能帮帮他们。
就在三人捡起拾焦木瓦砾之时,遇到了一个残腿独目的丑陋老乞丐。
老乞丐对他们说:“发什么善心,早该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镇子。”
这时他们才知道,这老乞丐曾是沉香镇的富户,他曾对沉香娘娘的身份表示过怀疑,在拒绝接纳沉香娘娘之后却家中忽然失火,全家葬身火场,他虽逃了出来,却只剩下一只腿和一只眼睛,和一张已经无人能够认出的扭曲面貌。
沉香府便是在他化为灰烬的家宅之上重建而起的。
老乞丐捡回了一条命,在沉香镇终日以乞讨为生,若不是被种下了沉香使,他本该因病痛与残肢而离世。
老乞丐对他们说:“你看那些人,他们已经被被所谓长生不老吞噬了,沉香娘娘的确死了,但她又继续活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里。若不是我恨她,或许也成为了向她跪拜的傀儡。”
老乞丐还告诉他们,沉香娘娘从来不会动往来商队,只要一行超过三人,沉香镇便永远只是一个与别处无异的小镇,而若是有人独身前来,他们若是暂时留宿沉香镇,便会被下药迷倒,封了内力与行动,灌入药液之后化为白骨。
他们停在沉香镇的那几日,便是循着老乞丐的提点,勉力找到了十副骸骨,将他们一一葬下。而他们的名字却早已遗失在沉香镇之中。
广道说完之后,轻叹一声,起身欲要下跪:“广道想请求沈少掌门两件事。”
沈懿君连忙托住他的身体:“你说便是,不必如此。”
广道没起,他眼底泛着淡淡青色,看得出此时都是在勉力撑着。
他道:“一是劳烦少掌门核对宾客名单,虽名字已无法一一对上,但他们是死是活,总得有个凭证。”
广道声音一顿,继续道:“二是还请少掌门救救那些镇民。据老乞丐所言,沉香娘娘已死,即使解了蛊虫也没有多少年好活。纵然可悲可气,但他们并未直接参与截杀,不该……不该如此被啃食而死……”
沈懿君托起广道:“我已派人去沉香镇查明真相,也托宣易顾家的顾伈探查蛊虫,只要是沈懿君力所能及,必定不负所托。”
广道垂眸,身上千斤好似终于卸下,他拗不过沈懿君,便随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又一次道谢:“少掌门高义,广道谨记于心。我知道这是在为难少掌门,只是希望若有一人能被救下,不……哪怕无人能活,只要能尝试救救他们,便可……”
沈懿君所应并非虚言,也并非应付之话。他身形坚定若磐石,目光沉稳如长夜,他道:“广道兄才是高义,沈某定竭尽全力救人。”
他们谈完不久,叶群音将茶水点心送至,三人饮了一杯茶,身体便早已撑不住了,接连告退。
沈懿君本要送他们,却被广道拦住,最终由老管家引着三人往西厢房而去。
沈懿君目送三人离去,叹道:“这位广道小兄弟,心怀大义,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叶群音并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却大体都猜到了,问道:“那沉香镇?”
沈懿君回眸笑道:“等大婚之后,你可否愿意随我去一趟沉香镇?”
叶群音为沈懿君添上一杯热茶:“你往何处,我自然同行。”
随后叶群音坐下,问道:“虽是我多言,但你看怡烟……”
叶群音是沈懿君还未过门的妻子,两人情意虽深,但她知道沈懿迁和沈怡烟与沈懿君并非同出一母,三人之间虽仍有兄妹之情,但礼大于情,叶群音不知道自己这番话,算不算多言了。
沈懿君轻叹:“天堑门以前曾来过一个算命先生,他说是怡烟姻缘在南,我从未想过会是恶戮庄的且星河。”
叶群音却是想起阿乖:“且公子是良配,却……”
沈懿君知道叶群音未尽之言是甚,若是沈怡烟非要闹着非且星河不嫁,最终为难的还是沈家与恶戮庄。
沈懿君垂眸,他轻轻牵住叶群音的手,指尖抚过她掌心中的疤痕的老茧:“你多费心了,我是怡烟长兄,的确该和她好好谈谈这个问题。”
……
广道一行三人从正堂中出去不久见到身如绯云的沈怡烟从院中行过。
他侧目望了一眼,跟着老管家往西厢房走去。他还想着会不会遇到恶戮庄的几个人,却没想到这一路行去,偌大一个天堑派竟是一人都遇不到。
沈怡烟早已回到天堑派,只是心中烦闷得紧,便去马场寻了几个弟子对战练武,然而胜了几场以后心中烦闷更深,带着一身难以排解的郁气往回走去。
她才回到浮蝶园,便见沈懿迁已在院中恭候多时了。
沈怡烟与沈懿迁自小感情深厚,见到他沉着一张脸倒也不惧,转身就想往房内走去。
沈懿迁冷声喝道:“沈怡烟,你站住。”
沈怡烟未停,她不想听沈懿迁的说教,却被沈懿迁拦在屋外。
“沈怡烟,怎么样,北冥关好玩么?”
沈怡烟心中本来就因且星河沉闷不已,听沈懿迁还要故意提起这件事,手中长鞭迅如闪电,往沈懿迁而来。
沈懿迁攥住她的鞭子,眉头紧蹙:“闹够了吗?”
沈怡烟怒极反笑:“这怎么叫做闹呢?我一会儿还要去求大哥,我沈怡烟还不够嫁给且星河吗?”
沈懿迁顿时眼前发黑,他实在没想到就这么短短两日,沈怡烟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他碾过后槽牙:“看来恶戮庄那群人的确是会下迷魂药。莫说大哥会应你这么荒唐的要求,哪有女子脸面都不要去求一个男人娶她。”
沈怡烟冷哼一声:“怎么,娶我还委屈且星河了?如果他真那么喜欢那个不会武功的哑女,我允他纳妾也行。”
“啪!”
沈怡烟的话没能再说下去。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沈懿迁,这个哥哥虽只长他两岁,但是处处护着她,从小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一身骄纵脾气也是知道除了父亲,还有哥哥可以依靠。
而这个从小对她连重话都没多说过几句的沈懿迁,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巴掌。
沈懿迁这一掌没有敛力,沈怡烟的脸颊几乎是片刻就肿得似馒头一般。
沈懿迁满脸怒容骤然消逝,可就是这副模样,让沈怡烟生出了惧意。
“沈怡烟,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些什么?”
沈怡烟没敢应话。
这样声音沉冷,面容平和的沈懿迁让他感到害怕。
“纳妾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你都忘了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如何长大的吗?”
沈怡烟愣住了,随后眼泪刷地滚落下来。
“当年小娘为妾,风光嫁给父亲。父亲宠爱小娘,便也宠爱我们,但沈家从下人到管家,又有何人用正眼看待过我们?”
“大哥是下一任掌门,他性情温厚善良,他容得下所有人,甚至连张寅那种灭人满门的恶棍他都愿意不究过往,他对待那些善生堂的孩童都比要对我们亲厚。”
“这么多年,父亲因宠妾灭妻而让我们受到冷眼与不公还不够多吗?我们明明被捧在最高处,可转眼除了我们兄妹,又有谁真心待我们?”
“所有人都对大哥交口称赞,而我们所有努力都带着父亲的影子,好似我们这一身功夫若不是父亲偏宠都难上台面。”
“怡烟,我是二子,我有个哥哥,我是看着他的背影,满怀着对他的憧憬长大。若不是娘与大夫人勾心斗角,让大哥和小妹受尽委屈,我也想过和大哥并肩同行,踏遍山河。”
沈怡烟握着鞭子的手渐渐放下,她捂着脸蹲下呜呜哭着,沈懿迁将这个仍不知事的妹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如小时候那般。
武林人士不像官宦世家那般注重长幼嫡庶,但那些刻在童年记忆里的伤疤,并不会就此消失。
“而且有些事情不若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沈怡烟是沈懿迁可以豁出命去保护爱护的妹妹,若且星河是个良人,他又如何愿意说出如此诛心的话语。
“且不说恶戮庄不是那么好拿捏的,那个且星河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沈怡烟仍在小声哭着,她以为这是沈懿迁的安抚之言。
“我找人打听过,且星河曾救过我们未来的嫂子叶群音,那时他无心无情、无谓生死,搏杀血衣楼七辰星之后消失数月,再次出现时早已与之前判若两人,而那个阿乖,便是那个时候相伴于他左右。”
“只有那个姑娘在,且星河才是你所看到的样子……”
沈怡烟所一眼钟情的且星河,是为了阿乖才存在的且星河。
沈怡烟早在北冥关就知道此事,她只不过心中仍憋着一股闷气。她哭声渐弱,眼泪还在不断往外流去。
年少情起,镜花水月,一瞬破碎。
“我……我也只是想任性一次……”
除了那份骤然而生的爱慕,沈怡烟也想被哥哥们保护着,真正为所想所爱任性一次。
沈懿迁更用力地抱住这个自己从小用尽全力保护的妹妹。他心中也痛,但再痛他都希望,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沈怡烟都如此时这般骄纵活泼,明艳可爱。
……
院外,沈懿君静静站着。
他眼中唇边噙着笑意,随后缓步转身离开了。
院中人不知道他的到来,也没有听到他的离去。
他往回走去,想着刚才沈懿迁说的那些话。
沈懿君少时远没有表面上看着那般谦和恭顺,正是因为恼怒父亲沈冀对母亲的轻慢,他才一直不愿意随意与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成婚。
也正是因为沈冀的凉薄,沈懿君才终有幸遇见了叶群音。
他忽而笑叹:“或许我对他们,确实忽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