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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天作聘,地 ...

  •   似为了这一场老饕盛宴,北冥关之上风雪暂熄。

      沈怡烟静静跟在且星河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足下。

      且星河约于两年前在江湖之中崭露头角,随身带着的玄色斗笠表明他恶戮庄的身份,一身轻功诡谲莫测,飘逸若仙,加之相貌也极为出色,江湖中人称他为“邀星公子”。

      且星河因出身恶戮庄而被人忌惮,锦武都亡七辰星之后虽有一段时间下落不明,却因其狠辣手段,一时间声名大噪。

      此时虽然已是三月,但北冥关依旧终日风雪,而且星河行过之处,没留下分毫脚印。

      这般踏雪无痕的轻功与不知深浅的内力,实在难以想象他今年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沈怡烟跟在且星河身后,数次张口,却心绪沉沉,说不出话来。

      且星河行至背风山包处,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扭曲枯枝,忽地笑道:“若是将它砍了做成柴,想必沈少脸上表情定是极为有趣。”

      沈怡烟今年也才不过十七,平日在沈家也是处处为尊,难能听见一句玩笑话,她不知且星河与莫信口中甚少有几句真话,连忙跑到树前拦住且星河。

      “马车里有柴火,大可不必砍树做柴……”

      沈怡烟是第一次来到北冥关,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棵枯树,却自小都听人们说过这书是千里冰封中难能见到的玄色,指引无数人从风雪中归来。

      且星河也只是嘴上随便说说,他见沈怡烟当了真,摇头轻笑,放开抚在枯木上的手。

      “既然姑娘如此在意这棵树,那便算了。”

      且星河转身往马车走去,拿出柴火和火石,沈怡烟也缓步走了过来。

      沈怡烟平日里莫说生火煮水,就是茶都甚少亲手沏过一壶,说是来帮忙,却站在一侧不知该如何是好。

      且星河也没打算真的打算使唤沈怡烟,他虽不能帮阿乖杀鱼,但是生火还是小事一桩。

      沈怡烟站在一侧,就见几个火花闪过,那堆柴火便渐渐起了烟。

      她恍然想起可以帮且星河去拿那一口大锅,回神时且星河已推着大锅走了过来。

      “沈姑娘,劳烦你把马车内的水囊拿过来。”

      沈怡烟略一点头,连忙去马车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水囊。

      她见且星河架好了铁锅,正准备把水倒入锅中,却被且星河止住:“火星才起,还没有烧旺,暂且等等吧。”

      马车里还事先准备好了不少小木凳,沈怡烟放下水囊后拿了两个木凳,随后两人坐在锅边,沈怡烟静静看着且星河护着那微渺的火花。

      “且公子和那位姑娘,是兄妹吗?”

      沈怡烟话音才落,她便忍不住吸进肺腑一股凉气。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且星河与阿乖并非兄妹,不似主仆,却也更不似伴侣,沈怡烟也自知这话问得奇怪,可话已说出,无法收回了。

      且星河闷笑一声,他的眉眼生得极好,这一笑使得他原本过于冷漠的眼瞳之中染上清浅笑意,晃得沈怡烟只能望见且星河的眉眼。

      “阿乖么……”

      且星河轻笑着拉长了声音,沈怡烟这才在恍惚中意识到,他的笑原是为了那个姑娘。

      “阿乖与我,是要相伴一生的人。”

      且星河说这话时略一抬眸,对上沈怡烟那双带了几分恍惚的眼睛。

      此时风雪不盛,沈怡烟却觉得耳中满是风雪的嘶吼轰鸣。

      她涩声道:“那位姑娘不会武功,你们一路行来岂不是不能……”

      沈怡烟的声音渐熄于且星河带笑的眼中。她看出来,且星河并不在乎那个姑娘是他的累赘,甚至可以说,若不是那个姑娘,且星河根本不会来到此极北之地。

      “不会武功岂不正好,悠悠闲闲地来,悠悠闲闲地走。”

      且星河话已至此,沈怡烟便不再出声,却不想他还有话没说完。

      “我们都无父无母之人,若她愿意,天作聘,地为媒,恶戮庄便是归处。”

      沈怡烟发现她逃不开且星河的眼睛。

      且星河神情与此前并无不同,但沈怡烟却似被扒皮锉骨,浑身轻颤。

      她心想,原来且星河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沈怡烟功夫不弱,在江湖里也算得上是个一流高手,此刻却如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般颤颤起身。

      她甚至难以展露笑容,苦涩道:“是我多言了。鳇鱼颇大,我去那边看看。”

      沈怡烟往东行去,踩碎了一地细雪。

      且星河轻轻摇头,叹念一句:“阿乖,我饿了……”

      且星河只是因为功法的原因五感渐失,并不是真的无知无感,反是心绪愈发平缓,他所见事物便越清晰。

      从沈怡烟今早要与他们同来北冥关,他便察觉出沈怡烟目的并非是为了喝一口鱼汤,直到刚才才明白她所求为何。

      且星河又叹:“阿乖啊阿乖,你什么时候才开窍呢。”

      ……

      另一边,且星河刚走,阿乖便开始解鱼。

      鱼早先已被敲晕,阿乖一刀刺入鱼头,触到龙筋之后环切鱼头,随后又用刀抵着龙筋,环切鱼尾。

      莫信在一旁抱手看着,第一次见到如此杀鱼的方法。

      随后阿乖走到莫信旁边向他比划着什么,莫信这时才发现且星河若不在此处,一时间还真是难以理解阿乖想要说的话。

      阿乖见莫信没看明白也不着急,拉着莫信走到鳇鱼鱼尾,叶群音忽然福至心灵,她问:“阿乖姑娘,你是不是想要他们将龙筋从鱼尾抽出?”

      见阿乖点头,沈懿君便道:“那我和莫信来吧。”

      沈懿君切断鱼头处的龙筋,莫信拽着鱼尾,两人对视一眼,只听肌骨分离的擦声响起,一条完整的龙筋就被抽离出来。

      莫信拽着龙筋问阿乖:“这玩意儿要扔了吗?”

      阿乖闻言急得跺脚,连忙将莫信手中龙筋拿走,盘曲放在一旁,示意他们要往回走去。

      这鳇鱼约莫有上百斤,只有沈懿君和莫信一同将其扛到山包之后。

      沈怡烟才往这边走了没两步,就见他们已经处理好鱼肉,只得站在中途等他们回来。

      她此时无法独自面对且星河。

      莫信和沈懿君将鱼放至火炉边时,且星河烧的水正咕嘟嘟冒着小泡,还没沸腾。

      阿乖在一众人中身量最小,却持刀站在与她差不多大的鳇鱼旁。

      阿乖持刀看着且星河,且星河忽道:“我去给你们拿锅碗瓢盆。”

      莫信闻言也道:“我随你同去。”

      然而一会儿抱着锅碗瓢盆回来的只有莫信。

      阿乖持刀剖开鱼腹,寻了半晌剔除鱼胆将其他内脏、鱼头和半只鱼身用水冲洗后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瓷坛之中,准备带回天堑门。

      叶群音帮着阿乖舀起沸水,冲洗剩下的一块鱼肉。阿乖搓揉的鱼皮表面,洗去黑水,刮掉不多的鱼鳞,又用冷水冲洗鱼肉,随后开始准备片鱼。

      沈懿君在一旁看着,叹道:“以往都是捉了鱼回家吃,没想到在这里烹鱼,也是别有一般风味。”

      叶群音本想去牵沈懿君,但手上沾着鱼腥,想了想便作罢:“你们在一旁看着倒是别有风味,要不是阿乖姑娘今日在此,那我看你们还觉不觉得有风味。”

      阿乖闻言回首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这一次准备的东西极为齐全,甚至还有砧板和菜刀。

      阿乖握着菜刀,满意地抿唇轻笑,这可比柳叶刀顺手多了。

      阿乖让莫信帮着把沸水倒在一旁备用,随后顺着鱼肉纹理切出厚薄适中的鱼片,将龙筋斜切成段。

      准备好鱼片和龙筋之后,阿乖切出姜片、蒜片、葱片,将其与鱼片搅拌均匀,随后再下上好的花雕陈酿和胡椒,用以腌制去腥。

      随后锅中下热油,将葱姜蒜爆香,随后将腌制好的鱼片入锅轻轻煸炒,随后在将准备好的沸水倒入锅中。

      小火慢炖,香味渐起。

      炖鱼还需要一会儿,阿乖便将锅碗瓢盆清理干净,收在一旁。

      莫信知道阿乖平日里的习惯,帮着将那一堆待扔的脏腑鱼鳞掩埋在冰雪之下。

      等不知转悠到哪里去的且星河回来时,这避风的小山包之后哪还有什么鱼鳞与脏腑,只有淡淡的鱼腥味还萦绕不散。

      且星河拿起小板凳坐在阿乖身边,见她因交替触过冷热水后指骨泛起粉红,从袖口中拿出秘制的膏脂,细细涂抹在阿乖骨节之上。

      且星河轻声道:“以后我们钓了鱼回去请厨子做了吃。”

      且星河本意是想和阿乖一边看着北冥关壮丽风光,一边喝一口热汤,然而文人墨客的雅思固然奇妙,然而真到上手烹鱼煮汤,便没了那份风雪煮酒、江山作肴的雅兴,到头来苦的累的还是阿乖。

      阿乖摇摇头,一双小爪子上混着点鱼腥味和膏脂的香味,她在且星河手中写画着:“无,你欢,好。”

      且星河摇摇头。

      阿乖又一字一句地写下:“我、欢、喜。”

      且星河喉头一动,他明明知道阿乖说的是她并不讨厌在外忙碌一番只为喝上一口鱼汤,可心中却如擂鼓,手指也抑制不住地轻颤。

      医者的手,本该稳如磐石泰山,任风雨飘摇,都不会颤抖。

      阿乖见且星河愣住,以为他没明白,又添了两个字:“与、你。”

      还不等且星河有甚反应,莫信忽地轻咳一声:“阿乖阿乖,这味道闻着好香,是不是快好了?”

      莫信见他俩头凑在一块,小声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一旁的叶群音和沈懿君也凑头轻笑着。他以往一人独行千里,从来只觉得潇洒快活,而今坐在一群人之中,反倒是有几分坐立难安了。

      阿乖闻言立马准备要揭开木盖,且星河轻叹,这锅都能装下阿乖了,凭她的力气很难独自拿起木盖,这一搭手,要说的话便咽回腹中,再未吐露分毫。

      阿乖用搅动着奶白色的鱼汤,小火慢烹之中,不时冒出几个咕嘟水泡,木盖一掀,香气四溢。

      阿乖为每个人都盛了汤,示意且星河去把早上买来的馒头拿来,架在火堆边烘烤至金黄脆香,便可以就着鱼汤啃馒头。

      莫信是匆忙之中准备好的锅碗瓢盆,调料不足,场地有限,这鱼肉虽然鲜美,汤也鲜香,但大抵还是比不过沈家的厨子,但是一行人在风雪之中喝下这碗鱼汤,其鱼肉鲜香漫过味蕾,带来浑身扑腾暖意。

      鱼肉软而不烂,虽是清水煮雨,却并无多少腥味。鱼肉上还泛着浅金焦黄,是此前煸炒留下的颜色,因此鱼肉还带着点油煎过的淡淡焦香,比之单纯的煮鱼要少了一分醇厚,多了一分爽口。

      远处云层翻涌成浪,乍一眼望去,天地翻转倾覆,众生颠倒,只有他们偏安一隅,手中捧一碗热汤,世事都与他们无关。

      阿乖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风雪延绵,天地相接,一望无际之景,心中一直暗藏的一股气顿时向着天际倾泻而去。

      且星河问她:“喜欢这般景色吗?”

      阿乖点头。她身上虽冷,心中却辽阔澄净一如天际雪色,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且星河,颊边泛粉,梨涡藏蜜。

      沈懿君笑叹:“以往虽也风餐露宿过,却是第一次准备好锅碗,来外面做饭吃。”

      莫信饮下一口热乎鱼汤,执起筷子:“这你就不懂了吧,坐在雅座之中谈风花雪月,与坐在天地之间论江湖庙堂,其滋味还是大有不同。”

      莫信是真饿了,咕噜便一碗鱼汤下肚,吃了两个馒头还不够。

      且星河却是只饮了半碗汤,吃了几片鱼肉,便不再动筷,将碗中龙筋全都扒入阿乖碗里。

      近乎同时,沈懿君也从碗中挑出不多的龙筋,放入叶群音碗中。

      鳇鱼如此潦草一顿烹煮,龙筋也只是随意切段煮熟,可友人在侧,爱侣相伴,这亲手烹出的一碗鱼汤,或许未来十年百年,再难重现。

      沈怡烟轻轻啜饮着鱼汤,鲜美可口,却又苦涩辣喉。

      一锅鱼汤,最后竟真的全喝完了。

      远处云雾渐浓,寒风骤起。

      沈懿君向北远望,道:“风起,该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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