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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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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懿迁站在清风阁二楼,倚靠着窗框,向西眺望着。
他和沈怡烟是亲兄妹,两人同为庶出。虽然嫡庶之分在沈家并不明显,众人待他与沈懿君也并无不同,但他自小仍旧知道沈懿君才是沈家未来的家主。
他与沈怡烟自小感情便深厚,又如何看不懂昨日她的沉默,这丫头分明就是看上了那个恶戮庄的小白脸。
沈懿迁本就紧蹙的眉头更皱得更深,他的思绪被门外的唤声打断。
“二少爷,大少爷让我来请你去用早膳。”
沈懿迁不耐地轻啧一声,还不等拒绝,他忽地问道:“那几个恶戮庄的也去么?”
管家脸上忽然多了几分勉强,显然也觉得恶戮庄之人出现在天堑门实在令人难以启齿,略一拱手,尴尬应道:“回二少爷的话,他们一早说是要去北冥关……”
沈懿迁原本紧蹙的眉头松开,又问:“怡烟呢?”
见管家面色略有几分难看,沈懿迁直接从二楼跃出,走到他面前,厉声问道:“怡烟也想去北冥关?”
沈懿迁性格乖张在天堑门也是出了名的,管家瑟瑟点头,不敢说话。
沈懿迁冷哼一声,便阔步向厅堂都在去,还没走进厅中,便已听见令人生厌的声音。
“沈少,我可是铁锅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就说……”
莫信的声音在见到沈懿迁之后戛然而止,轻啧一声,似没趣般脸扭去一边。
沈懿迁毫不掩饰对恶戮庄的轻蔑不喜,莫信自然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嘴脸。
沈怡烟早已坐在桌边,她望着莫信和且星河,难得敛了往日的几分骄纵。
但让沈懿迁没想到的是,沈家年纪最小的沈怡云竟然也在。
沈懿迁的到来,使得整个屋室蓦然寂静,率先打破这等尴尬氛围的人是沈怡云,她与阿乖坐在一起,见沈懿迁蹙眉望着屋内,略一勾唇,轻声唤道:“二哥。”
沈怡云略一转头,看到紧跟着沈懿迁到来的管家,柔柔说道:“人齐了,劳烦寅叔传唤后厨。”
沈懿君指着桌上的空位,说道:“坐吧。”
沈懿迁变戏法似的,骤然收敛了脸上的不喜,挑唇坐下:“刚才还听到大哥的客人说什么准备了锅,这是想做什么呢?”
沈懿迁不如之前一般说话都带着刺,可这话听起来也着实算不上和善。
莫信本不欲搭理沈懿迁,可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略一挑眉,像极了街边巷尾的混混流氓:“这不没见识,没见过冰川裂谷,心生向往,想去看看。”
沈懿君下意识觉得不妙,正欲出声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沈懿迁冷哼一声,敛了的讥诮又浮现在眼角眉梢:“你们恶戮庄的人哪能没见识,什么抽筋拔骨,魑魅魍魉,你们不该是见得多了。”
“不得无礼!”
沈懿君欲要出声责备沈懿迁,且星河却扬起折扇,指着莫信,又指自己:“现在二少也有见识了,魑魅魍魉你也见过了。”
沈懿迁哪能想到有人会说自己是魑魅魍魉,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怡烟全程微垂眉眼,一言不发。
莫信嗤笑一声,站起来拍拍衣角:“阴间鬼不吃阳间饭。”
且星河面上仍带着儒雅轻笑,闻言起身,转头柔声问一直不明事态的阿乖:“想吃馅饼吗?”
任是沈懿君也没想到就因沈懿迁的一句话事态会发展成如此模样,也顾不得责骂沈懿迁,起身拱手道:“舍弟年轻气盛,口无遮拦,沈某一定好生管教。”
莫信倒是买沈懿君的帐,借坡下驴:“我们与你的交情是一回事,阴间鬼不吃阳间饭是一回事,你们先用膳,我们出去溜达溜达,不必留饭。”
说着三人就往屋外走去。
沈懿迁本来心中还有几分悔意,但见沈怡烟目光随着且星河向外而去,心中那股恼意又来了,冷声道:“他们恶戮庄出现在天堑门,世人武林又该如何看待我们,我看他们倒也该有几分自知之明……”
在一旁观坐的沈怡烟小声道:“二哥,话不能……”
沈懿君忽地额边青筋暴起,向来态度儒雅温和的他忽地怒道:“闭嘴,沈懿迁!”
一阵劲风擦着沈懿迁脸侧而过,若不是顾念兄弟之情,便是一掌拍来。沈懿迁心中仍不服气,可却也知道沈懿君是真的怒了。
“我前往中原武林偶遇剑坑,若不是莫信,便有可能折命其中;一年前,群音的毒药锦武都无人能解,几近殒命,若不是且星河,我与群音此生便无法相守。”
“可恶戮庄……”
“你又见过多少恶戮庄的人,又见过几次恶戮庄的恶事,沈家这么多年只教会了你目中无人,恩将仇报?世人武林如何看我们?那你又是怎么看待天堑门,如何看待沈家?”
沈懿君见沈懿迁脸上忿色未消,顿时气笑了,拂袖离去。
叶群音静坐一旁,一直未有说话,她从不插手沈家兄妹之间的恩怨。她见沈懿君离去,便也起身准备同他一道。
她先是嘱咐管家:“一会儿你将怡云送回屋内,别让她着凉了。”
叶群音自来到沈家之后,一直对沈家几个小辈以礼相待,她知道沈懿迁一直认为是她高攀沈家,也从来未对沈懿君抱怨过沈家的冷待,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对沈懿迁轻声道:“恶鬼不索命,活佛不救人,许是我颠倒了吧。”
一顿好好的早膳,如此不欢而散。
沈怡烟见此,忽地一咬下唇,几步便追了出去。
沈懿迁喝道:“你站住!”
沈怡烟恍若未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落中。
“这丫头!”
沈懿迁气得想要掀掉桌椅,但见沈怡云还在一旁看着,便只好拂袖转身离去。
沈怡云旁观完这场闹剧,悠然轻叹,白皙的脸上没多少血气,眼中却明净如空。
这沈家,又起风云了。
……
沈懿君追上莫信一行三人时,心中满是歉疚,还不等道歉,却听见前方嘻嘻哈哈的声音。
“这沈二公子不太禁逗,我们出来的时候他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说好的铁锅呢,一会儿鱼钓上来没有锅,把你皮扒了装鱼。”
“啧啧,你有本事来扒啊!”
阿乖虽然知道他们二人是在说玩笑话,却还是赏给一人一巴掌,让他们不要随便把什么“抽筋剥皮”的话挂在嘴边。
刚追来的叶群音也听到他们这话,她看向沈懿君,都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无奈。
莫信和且星河早就听见了二人的脚步声,这话虽不是故意说给两人听的,但他们的确也并未因这么一句口舌争锋就会生气。
且星河摇着折扇,转身笑问:“我们三人准备去北冥关钓鱼,二位赏脸一同前往?”
沈懿君笑叹道:“北冥关地势复杂,风雪颇大,还是得有一个领路人为好。”
叶群音接道:“来天堑门这么久,我好似也未见过北冥关。”
此时沈怡烟也赶了过来,她听到他们要去北冥关,说道:“大哥,我也想去。”
沈懿君顿时有几分为难,莫信却道:“我们要去钓大鱼,多个人也好。”
沈懿君知道这个三妹向来有几分骄纵,这次却难得乖巧,心中倒多了几分疑虑:“这一路颇为颠簸,你可要想好了。”
沈怡烟点头,目光坚定,看样子是非去不可。
莫信早就准备好了锅碗瓢盆,且星河买了几个馅饼,一行六人便往北冥关而去。
行在路上,沈懿君虽见他们三人好似并不在意沈懿迁的话,仍是没忍住出声道歉:“十分抱歉,没想到今早沈懿迁会那般说话,坏了几位的兴致。我是他的兄长,他这般冥顽我也有责,在此代他……”
莫信在外驱赶着马车,闻言笑道:“沈二少说的那些话,我们也听惯了,并未放在心上。”
且星河唇边笑意不减:“三娘教过我们,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是朋友,不该你说的话便不要说。”
说完,且星河还故意垂头问阿乖:“阿乖,你说是不是?”
阿乖点头,对且星河伸出大拇指。
且星河轻笑几声,若碎冰相撞,好听得紧。阿乖侧头看着且星河,眼中脸上也满是笑意。
叶群音看着二人眉眼轻弯,对沈懿君道:“我觉得且公子这话说得倒是极有意思。”
沈懿君轻叹一声,垂眸轻笑,好半晌竟释然大笑:“确实有趣,若是世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便哪还有那么多恩怨。”
随后沈懿君问道:“你说的三娘……”
且星河毫不避讳三娘的身份:“二十多年前让整个武林动荡不安、人人谈之色变的封三娘。”
二十多年前中原内乱不休,整个武林鱼龙混杂,天堑门蛰伏北域不出,却也听说过封三娘的名号。
沈懿君略有几分惊愕:“封三娘竟在恶戮庄……”
且星河笑道:“恩怨已止,自回故乡。”
沈懿君今年二十七岁,在他小时候便听闻过封三娘的名号,却始终不知道为何武林人人都惧怕她:“二十年前封三娘搅动武林,随后销声匿迹,人人都猜想她背负上百条人命,没想到……”
沈懿君此话说完才觉不妥,且星河却并不觉得此话冒犯,他道:“三娘归隐之时我们都还是孩童,那些事情庄内明令禁止提起,你所好奇的,我们也都不知晓。”
莫信在外赶着马车,声音中都带上了雪风,听着便有几分朦朦:“三娘说,上一辈的恩怨不累及下一辈,所有是非都已停在二十年前,不必探究。”
且星河闷笑一声,拍拍阿乖的脑袋:“没错,有仇当场就报,这才快意。”
叶群音唇边笑意淡了几分,目露惆怅。他们的一番话让她想起了此时还在鹤风剑庄被人欺辱的娘亲,可她的娘亲早已没了傲骨,就算苟延残喘,也只想待在那个吃人的鹤风剑庄。
倒是沈怡烟,一改往日骄纵,静坐在马车深处一言不发,只时不时看向阿乖。见她轻轻靠在且星河身上,两人之间毫无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仿若他们两人天生便该并肩同行。
十七岁少女的心思,悄然迸发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马车便来到了那深壑裂谷之前,这边是北冥关,马车顺着裂谷巨大的缝隙边缘再往前数十里,便来到了被冰雪封住的北冥河。
且星河拨开车帘一角,指着裂隙对阿乖说道:“这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就是北冥关,再往前数十里便有一条千里冰封的暗河,其下河水冰冷刺骨,若是人不小心掉进去,几乎再难活命。但就在这般寒水之中,生长着极为肥美的鳇鱼,我们今日就是要去捉鳇鱼。”
风雪扑在阿乖脸上,没一会儿她的脸颊就红通通的,但还是忍不住满心好奇,想要去看那万丈深渊。
此时相隔还有几丈,阿乖只能看到原本绵延不断的白色雪地忽然裂出一道黑色缝隙,从马车里看并不算深,却仿佛有死气冲天而出,刺得人心中惶惶。
莫信在外忽地说道:“阿乖,要是有一日且星河负了你,我把他扔到北冥关之下,好不好?”
阿乖连连摇头,连忙在莫信后背写了一个“不”字。
莫信在外大笑之时,且星河又问:“那有一日你不要我了,我就带你跳下去,好不好?”
阿乖思索片刻,秀气的眉头紧蹙,且星河心如擂鼓,忍不住悄悄屏住了呼吸。
阿乖虽在翠芳阁待了几年,但因为内心封闭,见过诸多男女之事,却对男女之情一直未有开窍。她听且星河这话并没有想到所谓“殉情”,实在想不到该是什么样的情况,自己会不要且星河,便在他掌中老老实实写道:“冷,要你。”
且星河忍不住垂眸轻笑,莫信在外看不见阿乖写得字,连忙询问道:“阿乖说什么了,你别笑啊!”
阿乖看着身量不大,胆子却从来不小。他这话说得虽然玩笑,却是真存了这般心思,阿乖却只担心崖下太冷。
且星河被《无妄决》冰封的五感,就是如此被一点点融化。他不愿把小小心思告诉莫信,便道:“阿乖说到时候把你扔下去。”
莫信冷哼一声:“好你个且星河,还不如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三个人的嬉笑怒骂,沈懿君和叶群音都看在眼里。他们二人年龄稍长,早就过了这般如少年般嬉笑的年纪,但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阿乖和且星河,向来正经而端庄的二人竟是悄悄牵住了对方的手掌。
两人自小耳中听得最多的便是各种规矩,便是心中眼中仅有一人,都要端着架子相敬如宾。而今他们心中那些紧紧缚住他们的条条框框似落在掌中的冰雪那般慢慢消融。叶群音凑到沈懿君耳侧,轻声道:“崖下太冷,不适合殉情。”
沈懿君耳根有些许发烫,他侧目望向未过门的妻子,手中一片滚烫:“倒适合同葬。”
笑语之中,沈怡烟愈发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