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二.战]》丢了马甲的小墨

9、归途

　　自从平安夜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海因里希。
　　本以为随后赶来的盖世太保会给红十字会做一次大清洗，没想到那些黑军装的士兵只是拖走了萨丽冰冷的尸体，拿走了被血液浸泡的格鲁。
　　听说萨丽被鞭尸了，残忍的德国人将她的尸首高挂于城墙之上，脑袋分裂，肚子被剖开，发臭的肠子被扯出，一圈圈缠在她的酮/体上，而腐烂的肢体被石块割得散碎，堪堪连在筋肉上任由风雪吹打。
　　——这是对反抗者的警告，亦是嘲讽。而羞辱的怒火不在沉默中暴发，便于战火中消亡。
　　我不想再去理会其他，敬佩也好，同情也罢，于如似蜉蝣的我们而言，什么也改变不了。
　　除此之外我们很安全，盖世太保甚至没来找过一点麻烦。

　　大家在慌恐不安中度过了1939年的最后几天，于冷冽的西伯利亚寒流的包裹下忧愁地迎接1940年的到来。

　　很快，老卡接到撤回通知，这支德国红十字会将在1月9日离开波兰，接替老卡工作的是来自瑞士日内瓦的医疗队。
　　离开的时候意外碰上了貌似正要去参加聚餐的奥古斯丁，我朝他打声招呼，眼睛转了一圈，却没见到海因里希。
　　“他走了。”奥古斯丁闷闷的吐出一句话。
　　“哦……”我略带失望的收回视线，打算跟上队伍，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拖住手臂：“喂——你要去哪里？”
　　我忍住疼痛回答：“撤回德国，长官。”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奥古斯丁忙放开手向我道歉，只是出于教养上的道歉。实际上，他看我的目光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不解。
　　我这是欠他钱了？
　　“这次海因茨会回慕尼黑，你找个时间和他解释一下吧。”
　　听奥古斯丁的意思，我欠的不是他的钱。不过他要我解释什么？
　　“他帮了你这么多次……还有这次的红十字会。”
　　嘿，是欠了人情。
　　那……需不需要单独写封感谢信，感谢不杀之恩？
　　可笑。
　　“好的，长官。”我笑笑，准备跟上队伍。这次我们是跟一群伤兵一起撤离，直接乘坐专用运输车回到柏林，再转火车回慕尼黑。
　　“等等，……小家伙？”
　　“我叫奥诺拉，长官。”我看一眼渐行渐远的队伍，“您还有什么吩咐么？”说实话我挺急的，急着回去见老妈。
　　“奥诺拉，他也许都没有意识到你对他来说很特别。”奥古斯丁说。
　　“长官，您指的是谁？”队伍快要出城了，这个时候百米冲刺应该还来得及。
　　“是海因里希。你对海因里希来说很特别……”
　　……胖？
　　话说一个典型的普鲁士军人，啥时候说话这么磨磨唧唧了？
　　大佬，求求你快点把话说完吧行不！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你回去的时候海因茨应该是准备上战场了。”
　　“那，我可以走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对方生气的瞪我一眼，转身放行。这一刻我在思考，自己欠了他多少钱？

　　还好耽误的时间不多，老卡让伊莉娜把我带上卡车，我就缩在她的身旁安安静静地坐着。这一卡车的人除了我和伊莉娜外，其他的都是伤员。小伙子们对身上的伤痛毫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说起自己的负伤原因，向身旁的伙伴们展示身上的军功章。
　　有个叫维利比的中士指指自己胸堂的弹坑疤，说：“瞧这里士兵们，子弹打进肉里离心脏就只剩一指头了。卡尔教授当时还说绝对活不了了，可是现在我还好好的！”
　　“上帝的宠儿！”
　　“伙计，够幸运的！”
　　年轻的中士摸摸后脑勺羞涩一笑，我看向这条坚强而鲜活的生命，心里百感交集。
　　可是，战争才刚刚开始。

　　伊莉娜的情绪低落，一直闷闷的盯着脚下寸土之地。我挨着她，脑袋歪了歪，问：“怎么啦亲爱的？”
　　她身体一震，似乎受到了惊吓。缓了几秒才僵硬地扭一下脖子，愤怒着却低声细语：“萨丽……我昨天见到了她的尸体……这群恶魔！”
　　我转身面对她，把她拥入我肉肉的怀里，企图以脂肪散发的热量温暖她冰冷的躯体。
　　“他们说……萨丽是游击队……怎么可能，她，她和我共事了这么久……奥诺拉！”
　　我束手无策，无言以对。萨丽是不是游击队我不清楚，可那天晚上她确实是想要杀死海因里希。而我，间接成了帮凶。无论是海因里希的刺杀还是萨丽的死亡，我的位置都是尴尬无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晚除了萨丽的尸体被拖走凌辱外，我们整个红十字会都没有什么麻烦降临。顶多盖世太保看大家的目光比以前更阴狠了。
　　“奥诺拉，奥诺拉，我真的害怕……”伊莉娜脸色发白，不断发出压抑的啜泣。她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还在慕尼黑读护理专业，并没有毕业，加入老卡的队伍也只是为了拿到实习证明早日寻求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别担心，亲爱的你现在很安全。”我揉揉她的头发不断安慰着，“不如，我给你吹一曲吧。”从口袋掏出口风琴，我朝她晃了晃。
　　相比起这个姑娘，我心中多了份镇定。也许是因为坚信德国会战败，春天会降临吧。

　　伊莉娜摆正身体离开了我的怀抱，抹一把眼眶里的泪花点头。
　　我盯着口风琴稍稍思索，蓦地脑子里蹦出一首法国民谣的乐谱。于是双唇贴近，尝试着吹起许久以前老妈教的民谣——《ALa Claire Fontaine(在清澈的泉水边)》。
　　这首民谣融合了西欧多国的风情，以法语特有的婉约音韵，映照出皎洁如明月的聆听风景，哀愁柔美却不失自然风味。
　　单只吹了一小段前部，伊莉娜碧色的眸子就亮了起来。车里的吵杂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和谐的寂静。
　　我沉浸在自己的曲调里，口风琴独特的沙沙声为这支小调增添了更多的原始自然气息。
　　如果这个时候有歌声，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前部音乐渐逝，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消失车里爆发了热烈的喝彩声。我笑着看向伊莉娜，问她会不会唱法语歌。
　　伊莉娜眨眨可爱的大眼睛回答：“亲爱的奥诺拉，法国人怎么可能不会唱法语歌呢！”
　　哎呀，我差点忘了伊莉娜是法国留学生的事。
　　“那行，亲爱的，我唱一遍歌词给你听，等会儿我俩来试试。”我立刻切换不太流利的法语和她说话。
　　她微微惊讶了一下，而后点头。
　　因为刚才的吹奏，车里的德国士兵们都忍不住开始表演拿手戏找乐子，大家沉浸在愉悦之中，全然忘却吹嘘身体的军功章。
　　我就在这样吵杂的环境里用跑调的歌声教伊莉娜学这首民谣。好在法国人对艺术天生有一种热爱，学起来倒也快，才几次就掌握了调调，还不忘笑我唱功糟糕。
　　“亲爱的奥诺拉，我觉得我们可以开始了。”伊莉娜跃跃欲试。
　　“好的亲爱的，你听着节奏，我们慢慢磨合。”我点头，切换德语对这一车精力旺盛的士兵道：“先生们，先生们！不介意的话请安静一下，姑娘们要上台表演啦！”
　　众人调笑起哄，吹了几声口哨才堪堪安静下来。
　　我重新吹起口风琴，这一次有歌声的缠绵。

　　【泉水何其清澈
　　我为何漫步踟躇
　　水光何其潋滟
　　我可沐浴身心
　　思君良久
　　不敢或忘
　　思君良久
　　不敢或忘
　　华盖荫荫之下
　　我得擦拭浮尘
　　枝繁叶茂深处
　　闻得夜莺啼声
　　思君良久
　　不得或忘
　　思君良久
　　不得或忘
　　夜莺声声欢鸣
　　为有胸中爱情
　　你可一展欢笑
　　我却难掩悲音
　　思君良久
　　不可或忘
　　思君良久
　　不可或忘
　　我已永失爱侣
　　缘去无迹可循
　　只为一束玫瑰
　　挥手竟如浮云
　　思君良久
　　无时或忘
　　思君良久
　　无时或忘
　　只冀望那玫瑰
　　仍有昨日光彩
　　我与昔日游伴
　　度过安宁时光
　　思君良久
　　不能或忘
　　思君良久
　　不能或忘】

　　这是一段故事，诉说着令人动容的爱情。那是爱而不得的哀伤，那是寻寻觅觅的忧愁，那是日思夜想的祈祷，那是夜莺婉转的诉说——我爱你。
　　少女的歌声悦耳，在清澈柔美的高音下听起来优雅中带着凄美。
　　乐曲和歌声结合，在寒冷的冬天绽放新的绿芽，为这些年轻的脸庞进行洗礼，为战火中的逝去进行默哀。
　　是否有人听出了那一丝隐藏的痛苦？
　　一曲毕，静默无声。

　　从这之后伊莉娜的情绪稳定了很多，甚至愿意和士兵们交谈。法国人的浪漫是刻在骨子里的，伊莉娜也是。调整好心态后就开始和这群士兵调情，全然充当打发时间的乐趣。
　　我通常不去主动接近这些士兵，也少有人来搭讪一个胖得分辨不出性别的未成年。幸运儿维利比是个例外，他对我的吹奏很感兴趣，说自己是学音乐的，曾经上台演奏过钢琴。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学下去？”我问。
　　中士耸耸肩，右手搭在盘坐的脚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弹着。
　　“因为活不下去。”他说。
　　诶？
　　他解释道：“我的父亲是一名商人，母亲只是普通的小学教师。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科隆音乐舞蹈学院，读了两年后父亲向我坦白自己已经负债累累，因此我转而读军校为元首效力。”
　　我这才发现维利比身上穿着的是黑色的党卫军军装，黑色的铁十字，头盔一侧标志着SS。
　　“凡尔赛条约之后，那些犹太人更加贪婪，像吸血虫一样榨取着这片土地……”他的声音沉到了冰谷里。
　　我转过头视线看向车外的皑皑白雪，没再去听他说话。
　　一战的历史老妈怕我偏听偏信，因此在暂住慕尼黑的时候她有好好的和我讲述前因后果。
　　老妈认为，什么原因都不是挑起战争的理由，战争的本质是鲜血淋漓，所谓的荣耀都只是白骨累累堆积而成。
　　【“War has no winners, only losers(战争没有胜利者，只有失败者)。”】
　　她对此深信不疑。
　　见我不再言语，中士先生只能讪讪闭嘴，一个人挪远些了。他的心里也许在想：嘿，真是个冷漠的小胖子！

　　回程的车速一直很快，几天后我们和伤员到达了柏林。老卡早早就找人安排了火车，医疗队伍刚到柏林就马不停蹄往火车站赶去。
　　当火车呜呜地驶向慕尼黑时，我的心才开始放松并且兴奋起来。
　　伊莉娜和我同一间包厢，她是一只活跃的小鸟。在确定我的性别后，这只鸟儿更加吵闹了。
　　“奥诺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可爱的小男孩！你平时的衣着打扮也是偏向男孩子，天呐！”
　　我尴尬的脸红，谁不想做一个香喷喷的女孩子呢？但问题是，我的吨位实在是不允许啊……
　　还是做一个香喷喷的男孩子吧！
　　“奥诺拉！回到慕尼黑后你有什么计划？我准备回国一趟，有了这次的实习证明，我能在家乡找到一份好工作呢！”伊莉娜很期待她的未来生活。
　　“我在去年夏天的时候已经申请了法国公立大学。申请信得到了回复，不过因为跟队来波兰又申请了延期到今年春天参加入学考试。”
　　我边说边盘算着，等到了家后跟着老妈去巴黎。反正巴黎不设防，整个战争期间除了□□的压抑外也没什么大事波及，能让我好好的完成学业。
　　“哇，那我们又可以见面了！”伊莉娜一脸兴奋，几秒后又迅速垮下脸，“……不对，你在巴黎我在马赛，不是一个地方。”
　　“你可以来找我，或是我去找你。”我说。
　　伊莉娜点点头。
　　我们又一起聊了许久，不断憧憬未来。伊莉娜一直相信，德国发动的战争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就会结束。我只能笑而不语，怀着对历史已知的复杂心情和她畅享未来。

　　未来……

　　欧洲的战争会在1945年5月结束，而中国的战争还要延续到1949年。老妈说过，战后的世界并不安宁，人们惶惶不安地生活在战后的国家博弈中。
　　再往后的历史老妈没有和我讲述，只是忧心忡忡看着我，生怕我会陷入和她自己一样的折磨。
　　未来的世界到底不是我所能决定的，我一直相信“把握当下”。所以当务之急是去巴黎上学，努力学习，混个毕业证出来找饭吃。
　　可是没有想到，回到慕尼黑等待我的不是热腾腾的四菜一汤，而是空荡荡的人走茶凉。
　　老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