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二.战]》丢了马甲的小墨

8、平安夜

　　和萨丽完成老卡交待的任务，我们就一起回到营地。
　　因为是平安夜的原故，即使天寒地冻，营地还是有很多人在屋外燃起火堆，挨在一起不断唱呀跳呀。
　　“奥诺拉，萨丽，你们终于回来啦！”营地医生克里斯见我们终于在天黑时赶了回来，忙站起来招呼。
　　我环顾四周，边凑上火堆取暖边问：“卡尔教授呢？”
　　“有人来找教授，现在正在屋里说话呢！”克里斯朝屋里头努努嘴，“其中一个是上次那个党卫军军官，还带来了食物，另一个不认识。不过，我闻到了生肉味。”
　　“哈哈哈，克里斯，就你的鼻子灵！”萨丽夸张地笑道。
　　“什么嘛……我好久没吃过肉了。”克里斯嘀咕，离他最近的我听到了咽口水的声音。
　　说到肉，我好像也快三个月“不识肉味”了。
　　“姑娘们，小子们，难得今天晚上没什么事。还没到宵禁时间，不如我们来些好玩的吧！”萨丽向来是我们当中最活跃的姑娘。
　　但克里斯却执着于吃饭：“我只想知道玛莎妮娜婶婶什么时候能开饭。”
　　因为日内瓦的红十字会物资来得及时，我们这伙人面黄肌瘦了三个月终于有机会吃一次好晚餐。
　　听说，是有肉来着。
　　“很快了，玛莎妮娜婶婶在努力。”同为医生的安德烈往火堆里添木头。
　　“好啦先生们，我们来斗舞吧！”

　　萨丽站起身笑意盈盈。
　　她脱下裹在身上的厚实大衣，露出一袭艳红紧身长裙，暗夜寒冬之下凸凹的曲线被红裙完美勾勒出来，火热得像一朵玫瑰，把女性的美好全部展现。
　　上帝，萨丽的身材比例像极了雕塑家手中的艺术品！
　　我惊讶于她的玫瑰艳色，妖娆的腰肢随舞蹈灵活扭动。火光之下，我仿佛看见冬日里盛开的热情玫瑰。

　　好看的舞蹈怎么能缺少音乐呢？
　　我掏出口袋里的口风琴贴在唇畔，思索几秒，吹起轻扬欢快的曲调，跟随着萨丽的舞蹈动作，一张一驰，相互配合。
　　棕色短卷发的护士小姐伊莉娜也起身脱掉厚重的外衣，跳起独具异域风情的独舞。
　　克里斯拍手叫好，显然是很喜欢。
　　萨丽不甘示弱，加快旋转的舞步。
　　我被她带快了音律的节奏，吹奏有些跟不上。
　　伊莉娜见状忙朝我这边舞来，刻意把萨丽挤到另一边，舒展轻盈的舞姿活像一只在水里嬉戏的自由自在的白天鹅，我的音律节奏也跟随她的舞步从急促热烈转变为缓慢悠扬，温情脉脉。
　　萨丽自然不甘落下风。她变换舞姿，几个旋转移到火堆旁。火焰的明亮打在红色长裙上，明明灭灭的幻影在她的身上绽放，霎时灿烂。我的目光被她的美好吸引，吹出的音律开始摆脱拘谨热烈起来。

　　在吹奏完一段乐曲后，我尝试着自己控制节奏，把两位舞者快慢不一的舞步融合，让她们作为我的战士，听从指挥完成舞蹈，彻底跟随音乐盛开！
　　灿烂夺目！
　　曲终舞散，在我吹奏的音乐的调配下，萨丽和伊莉娜共同完成了赏心悦目的双人舞。

　　“噢宝贝，你们俩跳得真不错！”
　　“萨丽，你这朵妖艳玫瑰差点把我的心勾走！”
　　“伊莉娜就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真是动人。”
　　“小家伙，吹得不错！”
　　赞美声飘来，玫瑰和天鹅全都昂首接受，只有我低着头，因为夸赞太多而不好意思。
　　“看来大家玩的很开心，伙计们。”
　　老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到我们的玩闹后拍手叫好。在他的身侧两旁站着两个黑风衣男人，左边的是海因里希，右边的是昨天打过见面照的国防军奥古斯丁少尉。
　　见到海因里希出现，大家不由得沉默起来，热闹不复存在。尽管对他有点惧怕，但还是有人忍不住把目光转过去，好奇地打量起旁边的奥古斯丁。

　　海因里希对于突然的沉默很不满意，锐利的眸子扫一眼众人，居然落在我的身上。
　　哦不，我们对视上了！
　　他朝我走来，一步两步，步子缓慢沉稳，唇角勾笑，露出浅浅的酒窝。
　　“最后的那一段还不错。”他说。
　　我愣了一下，还沉浸在他天蓝色的眸子里无法自拔。
　　“这首曲子叫什么？”他问我。
　　艰难的从他那双迷人眼眸里抽出视线，我想了几秒才回答：“长官，前部分是《小夜曲》，后部分是我临时改编的。因为把玫瑰和天鹅放在一起舞蹈，势必要碰撞出新的火花。”
　　“原来如此……”
　　“长官，您说什么？”
　　“哦，”他目光一闪，“我是说，难怪中间过渡生硬。”
　　“您听出来了呀。”
　　听到他这么说，我顿生兴趣，“请问长官，怎么改才好？您要乐谱么，我现在就写下来！”
　　“哦，那就把过渡的这一段……”

　　“海因茨！”一个严肃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探讨，提醒道：“别忘了我们是来过平安夜的。”
　　海因里希颇为不悦。
　　他停止和我交谈，走到火堆前向众人行鞠躬礼节，不太情愿却又碍于老卡的面子笑道：“感谢红十字会的帮助，祝平安夜快乐！愿上帝的宠爱降临。”
　　众人默不作声。
　　海大人也不觉得尴尬，接着说：“为表示前些日子红十字会无私的救助，今晚我带来了一些食物给大家。”
　　“有肉吗？”克里斯对肉有着不一般的执着。
　　“是羊排。”他好心情地回答。
　　羊排！居然是羊排！我顿时两眼放光口水滋溜，连忙问：“在哪里？”
　　“送去厨房了。”老卡回我。
　　哎呀，不行，西方人根本不懂得怎么烹调更美味的羊排。落入玛莎妮娜婶婶手里，铁定不知道会成为什么黑暗料理呢！
　　不行，我要去拯救它！

　　下定决心后我拉上一脸莫名其妙的克里斯冲向厨房，及时阻止了玛莎妮娜婶婶对羊排的粗暴对待。
　　让克里斯搬一口锅出去，我自己又拎着羊排和调味料出回到原地。克里斯已经在搭小灶堆柴火，安德烈在旁边帮忙生火烧水。
　　听说我要处理羊排，大展身手，海因里希用怀疑的目光扫射我一遍，挑眉，“你还会下厨？”
　　“准确来说，我只会熬汤。”我回他。
　　奥古斯丁颇为好奇，礼貌的问：“该如何处理羊膻味？”
　　我坚起一根食指来回摇晃，“在中国，美味代表着原始，只需加一些调味料就能大放光彩，长官。”
　　说话间水已经烧开。我把切成块的羊排倒入锅里，又放入几片生姜薄片，一勺盐和半瓶料酒，用汤勺搅匀，找来盖子盖上，就放着不管了。
　　“这么简单？”德国人的食谱单调又乏味，奥古斯丁对于我简单粗暴像他们食谱的处理一样的手艺很怀疑。
　　“原汁原味！”我笑哼哼。

　　老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旧吉他，跟我们坐在一起，围在火堆旁开始弹唱。原谅我对德国歌曲的白痴，只看见老卡在深情表演，并不懂得词里的准确意义。听不懂就犯无聊，我干脆退到大锅旁接替安德烈看火。
　　海因里希和奥古斯丁也挪到我这边。奥古斯丁看向我，伸手借走了我的口风琴。海因里希也伸手，我掏呀掏，在衣服内袋掏出一颗硬糖放到他的掌心里。他收回手，又同时伸出另一只。
　　“我什么也没了。”我一脸戒备，猜不出他想干什么。
　　海因里希古怪一笑，伸出的手顺势抬起，往我脸上左右捏捏。
　　行吧，您是大佬您请便。

　　“小胖球，你还会什么？”他问，脸上挂有轻松的笑。
　　我想了又想，认真回答：“我对各种乐器有一种天生的熟练感，基本上一学就会，可以大致记住第一次听的曲子的乐谱。我会英语、德语、法语和俄语，不过俄语只能简单交流。我会拍照，记录客观历史……唔，长官您怎么又捏我的脸了！”
　　海因里希愣愣的看着我，良久才慢腾腾吐出一句话：“不可思议。”
　　我的脸被他揉捏，这家伙也手劲大得很，脸上的肉肉火辣辣的疼。
　　“长官，如果您从小被母亲逼迫学这个学那个，只为将来的生存，您一定会的比我更多。”我翻白眼表示不满。
　　他扯扯我脸上的肥肉目露鄙夷，不太友善地说：“顾夫人可真有先见之明，难怪你能胖成一个圆滚滚的小胖球。”
　　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突发的恶意让我心底生寒和警惕，但又忍不住委屈起来，却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委屈。
　　是因为老妈和我被怀疑了？
　　拜托，他可是党卫军军官，凭什么要相信我？
　　啧，这种不受控制不明原因的情绪真让人恼火。这也许就是孩子气了吧。
　　我讨厌孩子气。

　　“长官！请您放手！我脸疼！”
　　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拍掉海因里希的手，怒视他，尽量以平静到冷漠的语气回他：“我爱我自己，包括别人眼里的不美好！长官！”
　　他讪讪收回手，神色复杂的看着我，既不生气也不开口挖苦。只沉默，像一个世纪之久，然后转身朝奥古斯丁大步走去。
　　我看见萨丽凑上他，含情脉脉。他一把将萨丽揽入怀里，当众热吻。
　　围观者开始面红耳赤。
　　我扭过头，非礼勿视。
　　呼……这是一次不愉快的交谈。
　　.
　　锅里传出咕噜噜的冒泡声，我往石灶里添柴，伸着冻红的双手烤火。有影子朝我移来，抬头看一眼，是萨丽。
　　“亲爱的，你是一个守信用的人对吧？”她半蹲在我身旁，身上依旧穿着那条红长裙，“好香哇，真好。”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不禁为自己下意识许下的承诺而后悔。
　　“我尽量吧。”我说，毕竟刚才好像是和海因里希吵架了吧，总之不能确定还可以得到他的理睬。
　　萨丽掀开锅盖，看着翻腾的稠密羊汤，如白练一般。她吸吸鼻子贪婪的嗅上几口羊肉香气，一脸惆怅：“多么美味的佳肴！很可惜，今晚我的胃是无法消化了。”
　　我觉得她想表达的是“无福消受”吧，可语气中的落漠与决绝又是怎么回事呢？
　　“萨丽，我居然不知道你的味口大到能吃到胃无法去消化，哈哈哈！”克里斯被香气吸引过来，听到萨丽的话后不由开起玩笑。
　　“克里斯先生，您这么开一位美丽女士的玩笑，是很无礼的行为！”
　　萨丽板起脸，她放好锅盖转身就要走人。克里斯见状，忙追上前道歉。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锅里的汤和羊排上，忍不住吞咽口水，却又异常耐心地等待熬汤。
　　期间奥古斯丁来过一次，把洗干净的口风琴还给我，又和我了解一些关于东方美食的事。我抱怨德国菜就像德国人一样刻板无趣，总是香肠配土豆，让人提不起食欲。
　　奥古斯丁严肃的脸露出一丝暧昧不明，却一本正经道：“小家伙，德国菜不单只香肠配土豆，你不过是没有遇上合味口的佳肴而已。”
　　“一颗土豆的做法来来回回就只有土豆饼、土豆泥、土豆浓汤这几样，在中国我们有醋溜土豆丝、土豆鸡肉块、土豆片、烤土豆、土豆煎饼……煎炒烹炸蒸焖炖，样样俱全！”这些菜肴我如数家珍。
　　奥古斯丁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半晌才说：“你们中国人真会吃，难怪你会挑剔。”后面那句话我总觉得他另有所指。
　　就着土豆话题没聊多久，玛莎妮娜婶婶终于让我们开饭了。

　　安德烈和先生们找来几块毯子铺到地上，帮着厨房里的玛莎妮娜婶婶端美食。因为大家不认识奥古斯丁，只当是老卡的朋友，所以很热情地邀请他入座。反倒是海因里希这个党卫军中尉备受冷落，除了萨丽外没几个人敢靠近他。
　　我还在捣弄自己的羊排汤，打开锅盖用汤勺盛一小碗尝了一小口，发现味道还不够，又重新添柴火，等了大概十分钟。
　　“奥诺拉，吃晚餐啦！”玛莎妮娜婶婶挥舞大勺子朝我喊一声。
　　“玛莎妮娜婶婶，可以盛汤了！”
　　我也朝她喊一声，然后又对大家喊道：“女士们，先生们，有谁想第一个尝尝我的手艺？”

　　我打开锅盖，白色的雾气翻涌向上，空气中飘荡浓郁的羊肉鲜香，引人垂涎三尺。
　　克里斯第一个冲过来。我以为他要第一个尝，没想到他接过了我的大汤勺在锅里搅动，然后给我盛上一大碗。
　　“奥诺你先去吃，这里我来。”他说。
　　“那就拜托你啦，亲爱的克里斯医生！”
　　我端着热乎乎的羊排汤刚想喝一口，却被两道凌厉的目光阻止。一道来自海因里希，另一道来自奥古斯丁。
　　诶……差点忘记还有两位大佬的存在。
　　“长官，您先请。”
　　我狗腿地把碗递给军衔高一阶的海因里希。海大人没跟我客气，大咧咧的喝一口。
　　“还可以。”他评价。
　　奥古斯丁没为难我，自己去排队盛汤。我觉得和海因里希独处有些尴尬，说了声“饭后办公室有人等”，就准备溜走。
　　“你要约我么，小胖球？”
　　他的声音小得我差点听不见。于是我真的就装成听不见，溜去排队盛汤。

　　好吧我承认，我是真的生海因里希的气了，莫名其妙的生气了。这股气让我早早结束了晚餐，并且逃似的躲远了他。
　　然而，突如其来的枪响声还是让我冲破恐惧朝他奔去——
　　.
　　迅速地用颤抖的手推开办公室大门，黑暗之下我看见一片腥红。
　　他的眸子暗沉，手中紧握血淋淋的匕首，英俊的面孔遍布鲜血，在森然的暗色里犹如出逃的撒旦，狰狞至极。
　　萨丽美丽的躯体不断流失生气，血液喷洒一地，渐渐化作燃烧的烈火，顺着门的方向，一下子同海因里希的狰狞朝我烧来。
　　我听到恶魔低沉的嘶吼，我听到鬼魅奸/淫的笑声，我听到上帝的痛惜，我听到心脏无助的呼唤——快要窒息的感觉。
　　那支手枪躺在血泊里，被萨丽紧握。
　　这是保卫者的反抗，死亡的颂歌，却在侵略者的眼中变成了一文不值的草芥。

　　“海因茨！”
　　奥古斯丁冲了过来，黑暗里他急切的呼喊一点也不真实。
　　海因里希踹开还留有余温的尸体，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带着冷漠的平静和我擦肩而过。
　　我怔在原地，身体仿佛冰封，感官的体验除了寒冷还是寒冷。我感觉不到害怕，又或者说我已经失去了害怕的本能。
　　我抬起手，又缩了回去。
　　他离开了，带着一身的伤和血，犹如一头孤傲的狼。
　　可他一个字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不曾施舍一个眼神。
　　哪怕是愤怒。
　　我机械地向后转身，颤抖着不知所措。
　　夜是黑的，我也满眼黑色。

　　今天，我正好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