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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1 无法反抗的滞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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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月末,西伯利亚寒流侵袭,火车行驶至苏联境内的喀山后抛锚。
苏联士兵对这列火车进行例行检查,乘客全部被赶下车,排着队等待盘查。
由于我的通行证是德国党卫军签发的最高通行级别,因此受到了伊万们的极大怀疑。
他们把我和文铮分开盘问,我被关在一间小黑屋瑟瑟发抖,等待着这群长得凶神恶煞的人的问话。
“姓名?”
“阿芙乐尔。”
“阿芙乐尔”是老妈帮我起的俄文名,也是“曙光”的意思。
“年龄?”
“16。”
“国籍?”
“中国。”
“要去哪里?干什么?”
我揪着手指低头回答:“回中国,寻亲,参战。”
盘问的瓦西里上士恶声恶气,“参战?就你这只肥猪?”旁边作记录的文书噗嗤笑了一声。
我没有理会他的嘲笑,认真地用生疏的俄语道:“中国有句古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意思是,当祖国处于极度危难之中时,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去拯救她,并为此付出生命。”
“达瓦里希瓦西里,您嘲笑一个即将为祖国而战的人是一种可耻的行径,既不绅士,也不是一名军人的作风。”
瓦西里黑了脸:“叫长官,你这个……”他顿了一下,“你这个小东西!”
“好的,长官。”我乖乖顺从。
瓦西里把我的通行证、中国护照、身份证明以及学生证丢到我面前的桌子上。
“阿芙乐尔小姐,为什么你的通行证会是德国人签发的最高级别?”他指着带有纳粹鹰的通行证质问。
虽然苏德在前年一起侵略波兰、庆祝胜利,但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心无芥蒂的盟友关系,怀疑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可是,我解释不清。
通行证是海因里希给的,我压根不知道这个小本本就是最高级别的。光是看上面的德文花体字,便像是在看天书一般不知所云。
但瓦西里可不给我思考的时间,吼道:“快回答!”
我哆嗦了一下身体,“是……是一个认识的人给的……”
“什么人?”
“……”
“快回答!”
我选择保持沉默。把海因里希搬出来,简直就像当场承认“我是间谍”!
瓦西里拍桌,再次吼:“说,你是不是间谍!”
他的吼很有气势,三分诱导七分威胁。
“我只是一个留学生而已!”
“瓦西里同志!”
有人推门而入,手里拿着我被收缴的小相机和几封之前存留着的以及可乐叔叔的通信。
瓦西里看那人一眼,问:“什么事,涅索斯同志?”
“这个……”涅索斯提提手里的东西,“要不要给来自莫斯科的政委同志看看?”
“怎么了?”
“在信里面……”他看一眼我,欲言又止。
“快说!”
瓦西里是个急性子。
“我见到了我们的标识,说不定她是……”涅索斯吞吞吐吐。
我低头,尽量降低存在感,却竖起了耳朵认真去听他们的对话。
“万一小胖子是国际布尔什维克……”
没有人接话,而我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前方瓦西里眼神的压力。
末了,他幽幽道:“你看着办!”
让涅索斯看着办的结果是,我见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顾炤,老妈的孪生哥哥,我未见一面的舅舅。
舅舅裹着一身厚重的军绿色大棉袄出现在我的眼前,通过我的护照和身份证,我俩认上了亲戚。
瓦西里一脸不可思议,愣是没看出我一个吨位胖子和他的这位来自莫斯科的中年大叔——政委同志有什么关系。
所以说,我现在也是有后门的人喽?
走后门真是不赖,我的嫌疑被洗清,直接从冰冷的小黑屋被招待到温暖的小木屋里。
不过还有一点难办,就是如何好好解释这张纳粹签发的高级通行证的由来。
我有些犯难,担心第一次见面的舅舅的不信任。
舅舅用中文问:“曙光,不用紧张,和舅舅说一下前因后果吧。”
“这……舅舅,其实这张通行证是我被自愿得到的。”
我叹口气,不打算隐瞒,原原本本从老妈突然不见的事和那天海因里希来找我的事说给他听。
舅舅耐心听我的讲述,然后沉思片刻,摸摸我的脑袋笑道:“没事的曙光,辛苦你了。”
我摇头,说:“舅舅,文醒之叔叔家的儿子文君醒和我坐同一列火车,我们刚才被分开盘问了。”
“曙光,你要去哪里?”舅舅问。
我立刻回答:“回中国找老妈。”
“绝对不行。”
没想到舅舅的反应这么大。
“为什么?”
“现在国内很危险,小鬼子杀人不眨眼。”
“这里就很安全吗?”
舅舅目光闪烁,“曙光,”他无奈地注视着我,“除了回国,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反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唯独不能回国?
“因为日本的侵略还是老妈的秘密?舅舅,我不怕,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他沉默,回避我的疑问,轻轻摇头。
“我只想和老妈在一起!”
情绪开始激动。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必须听听舅舅的建议。可是,我和老妈已经分开一年了,我想她!
我想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
我害怕失去她!
“曙光,你听我说,你和思思必须分开!这件事的原委太长了,我没办法对你透露更多细节。”舅舅目光里的无奈加深。
“为什么!”
我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走。什么没办法透露?呵呵,我一点也不想听那些狗屁借口!
舅舅动作比我快一步。他拦在门口,剑眉紧蹙,用一种命令式的语气呵斥:“顾思琰!你已经长大了!”
“那就不要阻拦我的去向!”
“你的母亲也有自己的追求!”
“什么追求能让她抛弃女儿!”
“咚——”
门被拳头砸出一道裂缝。
我惊恐地看着舅舅砸门的拳头,视线机械往上移,对上一张被怒火扭曲的脸,脸上的那双眼像是被火灼烧一样,痛苦到极致。
“曙光,别回国……”舅舅哀求,“我们都希望你能无忧无虑长大。”
我向来吃软不吃硬。
他捂住火灼的眼睛,微微仰头,下巴展现出一圈圈青灰色的胡渣。
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那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在微微抽泣,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他的手被木屑割出了伤口,滚烫的热血在缓缓流出。
血缘能让陌生的亲人迅速熟悉起来。我心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轻轻搭上舅舅的手,仔细拔出木刺,擦拭干净流血的口子,然后包扎。
舅舅双唇紧抿,任由我手上的动作。我能从这只粗大的手感受到他身体轻微的颤抖。
“对不起,舅舅。”我低头认错,尽量表现乖巧,可要说出来的话却不会乖巧,“除非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理由,不然您是拦不住我的。”
舅舅收回搭在眼睛上的手,表情柔和了些许,眼睛里的痛苦却半分未减。
“曙光……如果你听了这个理由就必须要留在苏联,直到战争结束或是更久,你愿意吗?”他忧伤的问。
我犹豫了。
舅舅的意思是,让我放弃……自由?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知道。”我摇头,双手抓着头发上下挠动。
舅舅轻轻握住我的双手,微笑:“思琰,你本来就应该无忧无虑的活着。这些事,交给我们去做就行。”
“不……”
我下意识拒绝,却又不知道在拒绝什么。
“曙光?”
我闭眼,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和老妈一起生活的画面。渐渐的,画面跳跃,被定格在一年前海因里希给的那封信上。
“上一次在波兰,我们的情报员查出有俄国人的间谍,也很快把人揪出来。严刑拷打之下我们从这条小鱼里钓到了一条大鱼。小胖球你猜猜,是什么大鱼?”
“这座屋子里的信件全被收缴,可惜是一些没用的问候信。有趣的是我们捉到了一个德共,他为我们提供了一些好玩的游戏。”
“拆开看看,应该是顾夫人留给你的。”
俄国间谍,信件,德共,游戏,留给我的……
所以说!
“老妈真的是间……”谍。
舅舅嘘声,缓缓点头。
“那我……”
“你决定了吗?”他在问我的去留。
“您说吧,我听着。”我扯出一丝苦笑,我还有选择吗?
他轻轻叹一口气,“还记得一年多前你们母女俩在波兰遇上的那场战争吗?”
我点头:“当时老妈他们被拘留了,因此我们没能躲过那场战争。”
“可是,曙光,这并不是一场巧合。组织有人叛变,发出了错误的讯息,我们的很多同志被骗,情报网出现错误。”
“您是说,‘他们’怀疑老妈?”
我的掌心渐渐发凉。
“被骗的同志收到的讯息来自你母亲的情报网,而她……毫发无损。”
“不……这个可以解释,是那个给我通行证的纳粹军官帮老妈逃跑的!”
“纳粹为什么要帮你们?”
舅舅的声线陡然冷下,目光像是在看待一个犯人一样……他,他在审问我!
“您不相信我们?”我的心被刺痛,心中失落万分,“舅舅!你们是亲兄妹!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舅舅的目光渐冷,那种冷是坚定与坚守,不为任何感情所撼动。他说:“我是苏联政委,也是其中的一员。曙光,我有责任。”
“我有责任”,这四个字如此沉重。
我垂眸,抑制住心中的失落,不再与他的冷漠对视。
“舅舅,那后来呢?”我小心寻问。
我听见他又是轻轻一叹:“你母亲被召到莫斯科,内务部进行了盘问和审查。当时她提供了一封林可乐从中国寄出的信件,后来证实,内容与林可乐寄的信有出入。接着,是漫长的调查。其中无法理解的是,那个纳粹为什么要帮她?帮你们?仅仅是良心发现?”
“我真的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么多问题,仅仅只是因为卡尔教授的求情就能让一个SS中尉放过我们?
舅舅的声音冷而低沉,“更重要的是,你母亲又为什么要接受他的帮助?我不相信作为一名情报员,她能轻易相信一个人。”
“特别是,那家伙还是一个纳粹。”
“这其中一定有隐情!”我被他接二连三的质问难倒,“舅舅,你是中国人。”
“我属于组织,负有责任。”
我抬头再次对上他的视线,现在,他的目光灼热似火烧。
“您会背叛祖国吗?”
“不会。”
“那您为什么不相信老妈?”
“这不是一个性质的问题。曙光,你冷静一些。”舅舅满是无奈,“你母亲她没有办法解释纳粹的用意,为了自证清白,她申请了最危险的任务。”
我的心悬了起来,像是跑到了悬崖边,只剩一步便会粉身碎骨,害怕至极。
可我不能再害怕。
要坚强。
顾思琰,失去老妈庇护的你必须长大,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傻白甜了。
“曙光你可知道,”舅舅的话像来自深渊的呼唤,那么幽长又不真切:“现在,你成为了一名‘人质’。”
一名保证老妈忠心的“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