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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历史的夹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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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话
1946年春,延安。
就在林可乐和顾思握手合作的第二天,一封来自重庆的家书寄到了林先生这边。
没有人对他的书信进行检查,只是将这一封信送过去的人不是邮递员而是顾思。
信是完好无损交到林可乐手里的,他没多过问就拆开了最外层的密封袋,取出原件看一眼寄信人:
【文铮。】
信是寄往瑞士,走的是之前一直用的国际红十字会海外通讯,好在被林可乐的人发现并半道截了下来,才没有兜兜转转的延迟。
许久没有探听到臭小子的消息了,这封来信倒是让人喜出望外。
“要一起看看吗?你放心好了,我说留在延安就一定会留在延安。”林可乐大大方方把信展示到顾思眼前,笑笑,“这封信是文铮寄来的,那小子自从参加入缅作战后我就没再收到过关于他的消息了,也不知道现在人混得怎么样了。”
顾思垂下眼帘,轻声道:“念吧,我听着。”
信中大致写了文铮从缅甸归国后的一些经历,以及他对国共内战爆发的忧虑。他说现下国民党内部已经有扩军备战之势态,双方矛盾无法避免,只是做为一名国军军官自己对未来的选择甚是迷惘。
信的最后写道:“君醒不求万全之策,唯愿林叔叔回信一封,指点迷津。”
读完信,林可乐等顾思说话。
“你与明玉可有联络?”她忽尔问。
提及段明玉时他面带柔和,笑答:“上次联系后就未曾断绝。”
“文铮一事你想怎么解决?”她又问,话题跳跃很快。
他将信收好,稍做思考后回道:“文铮这孩子还在摇摆不定,说明对□□还抱有一丝期待。他不常接触政治,自然是不知道国民党这棵大树烂到了哪里,单凭我的只言片语不足以让他做出决定。”
不后悔的选择往往是自己悟的。
“林可乐,他是醒之与君衍夫妇唯一的孩子!”顾思以为对方要放任不管,神色突然狠厉起来,话从牙齿里挤出来,“你要救他!必须要!救他!”
“你把我想得无所不能了,顾思。”林先生表情淡漠,眼底满是对她直白的讥讽,“我不是林木存之,不可能总是运筹帷幄。”
他也会累的。
“我答应和你合作,不单只是为了那些东西!”顾思咬牙低吼,”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在重庆的眼线不少,段明玉也……”
“冷静点!”林可乐厉声打断她的话,不想把段明玉卷入危险之中,“文铮会没事的,但不是现在。”
绝对不能让明玉陷入两难。
“……你什么意思?”
“趁着我念及旧时情份,不要得寸进尺了顾思。”
顾思怔了一下,知道自己不小心触碰到这家伙的底线,于是识趣地不再追问。
林可乐轻嗤一声,也不想就这件事接着谈下去,于是换了个有意思的话题道:“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去苏联吗?”
“怎么,你终于肯说了?”她隐约猜到是关于两党间剑拔弩张的事。
“唔……”林先生换回和善的面容,笑得像成精的狐狸,“自古兵家之计,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趁着还没有打仗,我必须先一步囤积居奇抢占先机,以免失了良机。”
“你在和苏联人谈物资生意?”顾思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那件事。她瞪大双眼看着那个男人和善的笑容,恍然大悟:“所以你买毛子的粮食是为了‘借花献佛’……真损啊你!”
他也不谦虚,笑着应下了对方的评价:“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和苏联人相比不过是彼此彼此。”
事实上林大资本家还有一件事没有坦白,为获得毛子的信任他出卖过曾经的合作对象——伪满洲国皇帝溥仪逃跑到沈阳的路线,“物”尽其用了才和苏联人谈得如此顺利。
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吃里扒外”吧。
当然啦,结束慰问演出那会儿之所以在顾思琰一行人走后又和小毛同志拖着迟迟未归,也是因为要去一趟哈巴克斯坦监狱拜访那位俘虏皇帝“道个歉”——
可能么?
但在顾思听说这事后认为是扯淡,某人如若这么容易良心发现,林可乐就不叫林可乐了。
于是乎在1946年的春天,林先生做足准备空降并用巨大的投资促使两方合作成功,从立场不明者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坚定不移跟党走的“红色民族资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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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信
林叔叔谨启:
见字如面!
许久未曾联络,今日书信一封着实唐突,望叔叔见谅。
自回国抗战始到入缅作战至今,君醒时刻不忘保家卫国初心。而今抗战胜利,军队回国授勋,活下来的弟兄得以荣归故里,死去的将士却埋骨荒山无人问津。君醒怀揣着未能送达的数十封血染家书,深觉受之有愧。
去年8月30日,南京光复。随军暂做休整,我向长官请辞长休,于今年初冬冒着冷雨回到了儿时的故乡——南京。
踏着脚下的雪泥,我凭着记忆一步一步像旧时那般走进南京城。记忆里许多建筑早已被炮弹毁坏,就连曾经深耕于此的顾、谢两家也不例外。我到往过顾阿姨和谢叔叔的住处,那座大宅早已失了以往的光彩琉璃,却已然成为流民乞丐暂时的庇护所。并非安得广厦,却也不失一种幸运吧。
阴云之下冷风瑟瑟,我又随着记忆走回了阔别的家。府中庭院将近三分之二完整,从外表看只有零星墙皮斑驳,受损并不大。许是近乡情怯我竟久久站在雪里一动不动,任那呼啸的寒风掩埋心底的悲凉,直到一位太太推开门把我叫回了神。
这间府邸在日侵时期被占用,南京光复后又被登记为无主资产分配给政府要员居住。太太将我领进门,告知我屋里的摆设未曾大改。太太说屋子若是物归原主恐怕很难,她愿意给我些钱财做补偿,屋内的东西可肆意拿去。我点头应下,拿着这笔钱和父母的重要物什离开,许是也要彻底离开南京了吧。
后来我为父母立下衣冠冢,带着手里的银钱凭着弟兄们生前留下的遗书和地址,逐个找到他们的家。党国发放的抚恤金根本不够,又经过层层克扣到手的不过几块银元,不足以安身立命。手里的钱不多,旦凡能救济一点算一点。为省钱我常露宿街头沿边乞讨,遗书送达时总会见到亲朋揪心的哀嚎。有些烈属是大户人家,见我风尘仆仆便会拒收银钱,反而另给补贴帮助生活困难的烈属。
有时流浪多了,我也会忘记自己军人的身份,想象着从今往后四海为家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最后一封信送达,望着满目疮痍的山河,团长终是寻了踪迹过来将我拎回重庆。
林叔叔,那段日子我常在思考,太平盛世应是何种样子。我渴望着安定,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安定下来的理由。觉得当下应是有了和平,局势却愈发糟糕。团长说不久后国共将会有一场大战,让我们各连连长好好练兵,以备不测。诚然和平触手可及,却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
现下军部也在积极扩充兵源和军需用以备战,不久前自己还因消极练兵而被罚禁闭,内战爆发是迟早的事。只是君醒心中有个疑惑,若当真打起仗来又该如何决择?
心情甚是复杂,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只觉往后时日将无法安宁。
君醒不求万全之策,唯愿林叔叔回信一封,指点迷津。
侄儿君醒致上
1946年2月27日,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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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儿君醒:
来信我已收到。
国共矛盾由来已久,绝非一两次的谈判能够顺利化解。如你所预料这般,内战终将到来,同胞自相残杀。要想有所选择就必须看清楚两党之中所代表的群体,强弱只是暂时状态,此一时彼一时。在抉择之前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三点:【为何存在,代表谁人,去往哪里?】想明白这三点关于“过去、现在、未来”的问题便有了答案,不会再茫然无助。
事已至此叔叔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赠予你一句话吧:
【但行此事,莫问前程。】
林可乐
1946年3月,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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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历史
1946年6月,中国内战爆发。
1949年5月23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成立。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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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旧物
1949年10月4日,顾思琰跟随弗拉基米尔同志出差至奥廖尔市。
这座城市坐落于奥廖尔州,与库尔斯克州相邻,当初德军入侵便在此处驻扎,与苏联红军于库尔斯克进行坦克大战,后来败北西退,撤守明斯克。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向幸存者记录杜德甚村屠杀事件,将地底下遇难者的骸骨拍照取证。
走访进行了两天,第三天回到市区参观战争博物馆的时候,顾思琰无意间见到了展示柜里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本应该存放在巴黎私宅的相册。
她向弗拉基米尔说明情况,希望能拿回自己遗失的物品。弗拉基米尔没让人失望,他们一同找馆长说明来意,请求物归原主。
馆长同志要求她自证身份,“这间展厅里的东西,全是我们从德军占领区缴获的。”
曙光小姐思索良久,道:“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到奥廖尔参观这座博物馆,如果我能说出相册的内容,是否可以证实我就是这本相册的主人呢?”
“恐怕不行。”馆长摇头抱以歉意,“非常遗憾,亲爱的阿芙乐尔同志,这本相册的照片已经公开了,您还需要其他证明。”
顾思琰冥思苦想,最后终于记起来自己在一张士兵与坦克的照片下做过标注。
“阿芙乐尔同志,您说的是那句‘夜旅人,海因里希’的德文标注吗?”馆长抢先一步问。
“不,不仅仅只有这一句话。”曙光小姐深吸一口气,“如果您将照片撕下来,还会发现一句中文,上面写有这么一句话——”
她从随身包里掏出纸笔,将十年前小女孩的心思写在纸上。馆长同志见到那句未曾公开过的中文时长叹一口气,终于确认物主人的身份。
“很抱歉,这本相册里有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拿回来。”顾思琰看出馆长的失落。
“没关系,这本相册里存放着入侵者的罪恶,能保留至今也不容易。”对方笑了笑,宽慰道,“除了这本相册还有一把吉他,我想您应该认识。”
馆长让人从展示柜里拿出相册,又从办公室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把红棕红色掉漆的吉他。顾思琰收好相册,接过吉他仔细打量一翻,视线落在音箱纹饰下三个字母的图刻:
【H.R.S】
余笙以前说过她离开巴黎不久后海因里希和奥古斯丁曾到往私宅,去了自己睡的小屋拿走一把吉他,奥古还说吉他本来就是海因里希的。
当初自己不知道这串字母是什么意思,现在仔细想想也就是海因茨那混蛋的名字缩写了。
曙光小姐在心里冷笑一声,看来他不光拿了吉他,事后还擅自拿走自己的相册。
姑娘轻轻拨动琴弦,对上馆长了然一切的目光感激道:“多谢您的好心。”
他没有追问她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敌营中,正如她闭口不言的过去。往事随风吹散,只愿当下与未来安好。
“祝您一路顺风,阿芙乐尔同志。”
“祝您生活愉快,馆长同志。”
二人相视而笑,所有的过往尽在不言中。
弗拉基米尔一直插不上话,直到他们离开博物馆才有机会问问题:“阿芙乐尔同志,那句证明你身份的中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翻译成俄语。”顾思琰耸肩,笑呵呵道。
但对方却不死心,“我的英语还不错。”
“那好吧。”
她想了想,踏着沉重的步子抬头望天,徐徐叹道:“Straight acacia useless, did not wish to melancholy is clear mad.”
那年那月那日夜,少女情窦初开,措手不及。既知花开无果,因而偷偷藏着一句诗慨叹: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只是造化弄人,他们活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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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骗局
1949年10月6日,极光手里握着海因里希送的旧怀表,以不容商量的语气道:“我想快点见到大坏蛋。”
林可乐为难了一分钟,为避免夜长梦多索性一口应下她的要求。
回到莫斯科之后,他提着上好的铁观音专程登门拜访汉吉莫诺夫少将。
将军阁下收下礼物,立马下达逐客令,好在林先生脸皮厚,要死要活终于为自己争取了十分钟的时间。
他开门见山提要求:“我想去沃尔库塔见一个人。”
“您有什么需要?”将军问。
“我需要足够温暖的住处,以及将军同志的介绍信。”他答。
汉吉莫诺夫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出条件道:“如果没有记错,林先生家的报纸在国际上还能说得上话。不如您帮我们发表一篇宣传,用以证明资本主义国家的指责无中生有。”
是不是无中生有他们心知肚明,但此刻交易就摆在明面上,一切为了正面宣传。
“没问题。”林可乐爽快答应,“再送你们半年服务,如何?”
将军露出微笑,从书架上拿出电话簿,找到了沃尔库塔市政府宣传部门的电话号码,“这里的主管人瓦莲娜同志是我的战友,您可以随时联系她——报我的名字就行。”
于是乎,他们联手弄出一个骗局,给予了欺骗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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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新工作
1956年1月中旬,海因里希从蒋瑶光手里借了些钱后便乘坐飞机一路南下,飞往巴勒斯坦与卢卡斯的队伍汇合。
早在卢卡斯大叔离开前他就思考过今后要何去何从,因为知道顾思琰会继承一笔巨额财产,所以一无所有的他很是担心自己无法与曙光小姐并肩而行。
事实证明他的奥诺拉野心勃勃,她深爱着自己却又无法放弃追逐的一切。海因里希知道与其将爱人逼入抉择,不如主动退出寻找另一条道路,在将来的某一天能够与姑娘重逢于耀眼的舞台。
所以他想起了到往中东的卢卡斯,决定加入大叔的团队参加人道援助,呼吁来之不易的和平。
他的身份无法通过以色列海关,只能绕道而行使用联邦德国公民护照乘坐飞往叙利亚的航班,于首都大马士革下飞机。几经波折,终于进入约旦国境,然后搭车到往约旦河,坐船横渡进入巴勒斯坦海关,与接待人碰头。
一天过后,他和卢卡斯重逢于耶路撒冷国际救助临时站点。这里是三大宗教的圣地,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被划定为联合国所属,为公管地带。
在驱车驶向营地之时,大叔问他为何而来。海因茨颇为伤感地讲述在曙光小姐这边受到的挫折,慨叹自己的一无所有。
除了这个原因,或许他还想以平民视角看一下战争的残酷。
“也可能是为了赎罪吧……”海因里希呢喃。他想以另一种方式反思这些年的战争,审视当年的历史,获得期待中的重生。
“你和奥诺拉好不容易重逢,真的能放下来之不易的时间吗?”卢卡斯一针见血。
放不下,可又怎么办?一个不愿放弃飞翔,一个不愿放下骄傲。他们彼此相爱,但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们将上下而求索。
“卢卡斯叔叔,您不必再多说什么,暂时就这样下去吧。”他去意已决。
“好,我尊重你的意愿。”大叔微微一笑,继尔提醒注意事项,“现在你就是红十字会采访团聘请的保镖了,负责大家的安全工作。我们团队有自己的名字——‘珀伽索斯’,拉丁语中的希望之神。”
海因里希一边环顾四周的残垣断壁一边点头,表示在听。
“这里也有不少犹太人。为了避免麻烦,团队交流一般用英语或俄语。”
“这两种语言我都会。”
“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过去,否则他们会不顾一切解决掉你。”卢卡斯警告,“从今天开始你要伪造一个新身份,过几天我会给你办理新护照。”
“我会注意的,卢卡斯叔叔。”小海想了想,又说,“新名字就叫安德鲁·海因里希吧,一个来自瑞士的自由佣兵。”
卢卡斯递过去一本有英文注解的小册子,他翻看几页,每一句阿拉伯语下面都会有相应的英文翻译,还贴心地标注了发音。
“这里是日常用语,把它们学完,方便与当地人进行交流。”
作为多语种人才的海因里希信心满满,“没问题。”
大叔接着介绍当地的情况和珀伽索斯的任务,重点放在人道主义救援与新闻记录上,他们并不会长时间滞留在一处地方,如果有突发的局部战争便会化身为战地记者。
物资与钱主要来源于红十字会的提供和个人无偿捐赠,DNA与红十字会国际报合作,所得营利全部投入下一轮的团队活动。
经过半天的了解,海因里希大致明白珀伽索斯的主要工作,也慢慢了解他们反战和平的核心思想。
团队里还有一名来自英国的保镖约翰,是出身于军情六处专业打手,除了擅长狙击外情报能力平平无奇。战后这哥们一直消极怠工,后来因为无所建树被忍无可忍的上级下放资料库打杂,眼看快要下岗的某日突然心血来潮,便拿起《资本论》随手翻看打发时间,结果越看越入迷。
后来被马克思思想点化的他就此顿悟,做出了一个伟大决定:
爷要投共!
放眼望去,投共大本营非苏联不可也。为表决心小伙子突然勤勤恳恳工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收集情报,可惜约翰的能力实在不敢恭维,投了几次共愣是没投成,军情六处以间谍罪发布对他的追杀令,走投无路之下被卢卡斯大叔收留。
为了报恩也为了早日完成投共大业,约翰决定跟着大叔一起混。
海因里希听着这故事心道老兄真是人才,没接触约翰前还是打心底小瞧了人家的,但比试完狙击之后才知道那小子不愧是专业打手。
不打不相识,二人迅速结成酒肉朋友谈天说地,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起负责珀伽索斯的安全工作,偶尔还兴致勃勃探讨《资本论》的内容和马克思。
当然,大多数时候一窍不通的海因里希是倾听者的角色。
他们一个擅长远距离狙击,一个擅于近身搏斗和开坦克,技能互补。也多亏这两个家伙,团队人身安全得以保障。
随着珀伽索斯在各地留下足迹的增多,身处其中的海因里希逐渐参与进中东人民的生活。
由于这十年来身处西伯利亚消息闭塞,所以他很好奇战争发生的原因。卢卡斯简单说一遍巴以战争起始,见他还不明白便自远处着手,从上古大洪水诺亚方舟一直絮絮叨叨讲到犹太教、基督教和□□教这三大宗教的分立。
最后,聪明的海因里希略过杂乱的故事线直戳要害道:“说白了就是宗教冲突和生存空间的问题。”
他摸摸下巴稍加对比,感觉有点像元首挑动战争找的借口。
卢卡斯缓缓点头,“确实是这样。”
海因里希倒有些不理解宗教冲突,按照神话传说溯源三大宗教都来自于诺亚一家与神的接触,洪水之后诺亚的儿子们在其他陆地繁衍生息,传承人类文明成为不同民族的始祖,所以为何还要互相争斗?
大叔又细心为他列举自己所知的关于《塔木德》《圣经》和《古兰经》的核心教义之差异,它们无一例外不宣扬自己的正确性,排斥异教徒、诅咒无神论者。
但小海还是看不惯继续在国际社会博取同情的犹太人,“他们已经离开耶路撒冷两千多年,那片土地不可能一直留着,冠冕堂皇的犹太复国主义不过是为入侵巴基斯坦找的借口罢了。”
其实他也心知肚明,希特勒发动战争也是在找借口。或许犹太人可恨,但在巴勒斯坦接触不同民族的难民之后海因里希觉得该死的并不是犹太人。
他开始思考应该批判的对象,可总是绕不出排犹思想的怪圈。他知道有政治操控,只是没能往更深层次去想。而当初的德国民众把被压迫的仇恨无差别转移到犹太人身上,根本不曾考虑“好人”与“坏人”。傻瓜希姆莱只会在鉴别犹太人身份上花心思,从不考虑均出点时间寻找真正的幕后黑手。
卢卡斯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他话,只是耐心道:“放下偏见你会看到更多,海因茨。”
“能有什么意义,最终受伤害的只有平民。”他呢喃,终于将目光落在难民身上,想起了以前奥诺拉在报纸上的大胆发言——
人类是一个整体,战争只是愚蠢的资源损耗,发动侵略战争的人是蠢货。
而十多年前,自己曾是一个蠢货。
不多时,在下一个落脚点海因里希收到了卢卡斯托顾思琰办的假证。他检查了一下手里的证件,原设信息完全没问题,也有工作证,唯一的问题在于国籍填的不是瑞士而是苏联。
小妞真是恶趣味。
约翰看到假护照上的苏联国籍时双眼放光,羡慕道:“海因里希,我们换一换吧,我不嫌弃!”
海因里希收好证件不假思索拒绝:“休想。”
又过了一段时日,顾思琰托人送来物资支援,在私人包裹里小海收到了一台崭新的小相机和一本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两个英文单词:Record history,是曙光小姐的笔迹。
一个玫红色的唇印留在单词之上,像只诱惑人的小妖精。
保镖先生内心悸动。冥思苦想良久,他终于决定用笔记本写日记,每写完一本就寄回一本到瑞士送给亲爱的姑娘当礼物。
就这么想着,他翻开第二页,拔掉笔帽坐在一处废墟上开始动笔——
“1956年2月26日,晴,今天是思念奥诺拉的第一个月,我收到宝贝寄来的礼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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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10月26日,第二次中东战争爆发,珀伽索斯团队随红十字会医疗团转战北非。在当天的日记里,海因里希如此写道:
“又是一场大型的宗教冲突,只是这里不光参杂了民族情绪,还有来自两大阵营的政治操纵……亲爱的奥诺拉,我似乎明白【冷战】的含义了……”
而这又是另一个故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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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遗书
思琰: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个坏消息吧。这是一封提前写好的遗书,所以不必为了我的死亡悲伤。
思琰,老妈相信你在看到这封遗书时已经茁壮成长、羽翼丰满。尽管不愿承认,但我还是感知到自己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开你的身边。
还记得小时候给你讲的那个世界吗,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历史也证明了我们的“记忆”。可是预知历史并非一件幸事,难过点不在于你改变不了历史,而在于已知中的怯步——蝴蝶效应。
民国初期,在上可指点江山、下可挥斥方遒的年代,我们十八岁,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命运在此扭转,我也因你舅舅的失踪女扮男装替兄读书,以顾家继承人的身份暂时稳定住了家族内乱。
随后,我遇上了你的父亲,结识了你文叔叔、林可乐与明玉姑姑。我们相识相知,相互帮助,用满腔热血救国图存。我妄想以“已知”改变未来,却不幸犯错,狂妄地修改了历史的轨道,间接造成林木存之的死亡。
想想也是不可思议,在我原本的世界里存之先生的贡献足以媲美民国的任何企业家,他是一个与康梁之士比肩、非常耀眼的存在,但由于我们的政治幼稚导致先生提前消失在历史长河,成为冰冷的死亡数字。
在此之前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熟悉的历史人物竟然会真的跳过历史事件直接死亡!
这之后历史开始自动修正缺口,林可乐在反叛中获胜,继承了存之先生的一切、成为我们的资助者。
这就是蝴蝶效应,它使我胆怯、痛苦,让我无法在迈开前进脚步,而历史特有的修正功能则小心翼翼维持着原本的框架与方向。正因如此所以我有预感,当时间越接近我所处的那个年代,我遇到危险的可能性越大,直至被历史抹除。
思琰,很抱歉说了那么多让你害怕的事,但对你而言历史即是未来,是可以创造的无知无畏的未来。所以不要害怕任何挑战,面对责任更不能退缩,不要像老妈一样一辈子被“已知”束缚。尽情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吧,思琰!
你是幸运的我的女儿,老妈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一步步走向强大。
答应我,你会是一个坚强的姑娘,对吧?
唠叨一页纸,就这样吧。老妈最后提一个请求——如果可以,【请将我遗忘于历史】。
母,顾思
1949年9月30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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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声音
1957年DNA TV在瑞士上市,开盘一片大好。
当天,顾思琰手握话筒对着摄像机在电台与电视上进行直播首秀,公开亮相,国际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曙光小姐眉眼带笑,平静地和大家打招呼。
当初那个大言不惭、要让世界倾听自己声音的小姑娘已经强大,现在她正对着话筒用中文缓缓吐出两个字: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