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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勇气 ...

  •   1939年的平安夜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过海因茨。他只用了一天的时间消失无踪。如果不是偶然听托马斯少校提到被调离的事,我几乎以为他成了一个逃兵。
      爱情的逃兵。
      别看海因茨调情勾搭比我有经验,可在他的感情史里却没有一个姑娘能长久驻足过。在我还认真和高中同学露丝相恋时,他不过是一个能在姑娘堆里行走自如的毛头小子。
      用笙后来说的话讲,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
      海因茨和我从小相识,我们的母亲皆出生于贵族家庭,一起走过了二十多年的春夏秋冬。不同的是,我的母亲遵循家族意愿嫁给了同为贵族的冯·戈托尔普先生,也就是我的父亲,而他的母亲雷奥妮则叛逆地嫁给了机械师施特恩先生。
      雷奥妮阿姨曾经是一位美丽而富有才华的音乐家。倔强的姑娘为了能与施特恩先生结婚,一度和家族断绝联系,主动放弃贵族身份。
      1918年夏天,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施特恩先生被征召上战场,只留下了刚出世的海因茨陪伴在雷奥妮阿姨身边。
      战争的残酷迅速降临在这个小家庭。施特恩先生在西线溃败中被炸死,尸体支零破碎。
      往后德国战败,日子更加艰难,雷奥妮阿姨为了海因茨,不得不重回家族求助于她的父亲冯·瓦尔登先生。
      战败使领土被割让,巨额的战争赔款让国内经济迅速崩溃,通货膨胀也无法遏制。加上该死的《凡尔赛条约》让越来越多的德国人饿死街头,就连贵族也不能幸免。皇帝退位,流亡海外,平民食不果腹,自身难保的贵族开始变卖家产,犹太富人渐渐获得资源垄断的财富。
      我曾经还见到过饿死街头的贵族。
      冯·瓦尔登先生要求雷奥妮阿姨再嫁,以此维持住家族荣耀与挥霍无度的生活。那时的海因茨不到两岁,便跟着母亲嫁往冯·卡金汉先生的家族,成为继子。后来雷奥妮阿姨独自带着海因茨和路德维希暂住慕尼黑,靠着微薄的薪酬过日子。
      我和海因茨是在1922年的夏天正式认识,那年我七岁,而他五岁。

      第一次相遇,他面黄肌瘦,脸颊同眼窝一样深深凹陷进骨头里,一双蓝眼睛死气沉沉。尽管那时的海因茨已经五岁了,可还是瘦得如同三岁的孩子。
      好景不长,冯·卡金汉先生两年前就丢了他的工作,靠着卖掉祖辈的封地才勉强能吃上少得可怜的面包。
      雷奥妮阿姨则在生养了小娃娃后身体虚弱,却也不得不去给犹太富人当女佣补贴家用。
      这些犹太富人和政客,当初便是靠着出卖接纳他们的德意志窃取人民的财富。这也不难理解在以后的那段日子里,元首的所作所为了。
      全欧洲都在排犹,我们的疯子元首只不过是以疯狂的手段公开处刑了而已。在二十年的休战结束之后,我们这一代人义无反顾地将忠诚献予了祖国,将背叛留给了世界。
      我不明白是非对错,时代裹挟着德意志前进,而我们则推动时代奔涌。
      我们的眼界很狭窄,我的眼中只有祖国。
      ·
      说来好玩,我和海因茨不打不相识。我们同去掏鸟窝,我掏着有趣,他掏着只想给母亲填肚子。
      那时候的我满是贵族的傲慢,还不知道一颗鸟蛋对于他的重要性。我用一块黑面包强行换了他的鸟蛋,结果这个小东西看起来瘦弱,咬起人来却异常狠毒。
      我们干了一架,我赌上冯·戈托尔普家的荣誉,以一只眼眶被打肿的代价把这小子狠狠踩在脚下。
      海因茨像头狼崽子,一双蓝眼却发出撕咬的绿色幽光,阴森狠厉。
      母亲和雷奥妮阿姨找到我们时,海因茨正在朝我反扑,恶狼似的咬住我的右腿,甩也甩不开。
      我被他的狠劲吓到,一阵哆嗦,居然尿了裤子。多年以后我们长大,他还不忘拿这事来嘲笑我。
      女士们自然严肃地给了我们一顿教育,让我俩握手言和,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海因茨哼鼻子,瘪嘴道:“我才不和尿裤子的人做朋友!”
      结果可想而知,为了冯·戈托尔普家的荣誉,我彻底跟他宣战。

      我们的战争一直打到初中,上高中时我说:“你要是能和我考上同一所高中,以冯·戈托尔普家的荣誉起誓,我让你平局。”
      “哼。”海因茨抬着下巴冷笑:“手下败将!”
      最后我们成功地在一起上高中,并且进行了兄弟间的和解。
      因为比海因茨大两岁,高中二年级时我成为荷尔蒙的俘虏,而姑娘们则成为我的俘虏。
      我的第一段恋爱给了活泼的露丝,但我们只相守了三个月。亲爱的露丝说我不够有情调,相比之下她更喜欢活泼有趣的海因茨。
      我的第二段恋爱给了天真的汉娜,可惜高中毕业时我才发现汉娜并不天真。于是海因茨自告奋勇,以自己的方式帮我解决了姑娘。
      高中毕业后我遵循父辈传统进入军校,顺理成章向军队发展。海因茨则因为母亲的病死放弃音乐,主动脱离冯·卡金汉家族逃避现实,去了父亲曾经工作的工厂成为一名机械师学徒。
      我以为我们的选择会将彼此越拉越远,可没想到一年后他会被外祖父无情地丢进了军队。
      海因茨这么评价外祖父的强硬:“老不死的冯·瓦尔登一定会后悔的!奥古,我比他年轻得多!”
      为此他不惜加入党卫军这支野鸡军队,又一次成为贵族们口中的笑话。
      靠着英俊的脸蛋和迷人的气质,海因茨在我正和浪漫的露露进行第三段恋爱时已经成为姑娘们的梦中情人。他笑我调情时的古板,我笑他不懂享受过程。
      半年后,浪漫的露露被海因茨踢下床的事被广为流传,而我则愤怒地和他干了一架。
      一架过后,被教官罚一个星期禁闭。我俩隔着一道铁栏栅,互看不顺眼。

      "她自己爬上床!我在睡觉!”海因茨难得作解释。
      我瞪他,一拳打在墙上。血液随着墙皮剥落在地,我却感受不到疼痛。
      “海因里希·雷奥哈德·施特恩,你难道不以此为耻吗!”
      我很少叫他的全名。但这一次,我真的很生气。
      “奥古斯丁·沃尔夫·冯·戈托尔普,你难道不应该反省吗!”
      他亦是如此。
      我冷笑:“反省我交了一个好朋友?”
      他挑眉:“奥古,你所谓的恋爱根本经不住考验!”
      我的冷笑加深。
      他接着说:“奥古!我一直知道你不喜欢我随便和女孩调情,但我也不喜欢你随意的爱!"
      我反驳:“我没有看不惯你!我……我也不是随意……”
      “够了奥古!”海因茨打断我的话,声音冰冷得像刚刚刺穿心脏的刀,“事实上,我们谁也没有付诸真心!”
      我身体一震。
      沉默。

      许久之后,当我遇上了笙,当他遇上了奥诺拉,我才明白那时的话说的对。
      在此之前我们未曾付诸真心,不是因为不想爱,而是因为不会爱。
      我不曾感受到父母的爱情,因此把荷尔蒙的悸动错认。海因茨因为父母的悲剧,把心穿上了一层铠甲。

      笙后来说过,每个姑娘都希望成为公主,在巫婆的诅咒中等待王子披荆斩棘的拯救。
      而我和海因茨则相反,我们需要勇敢的姑娘披荆斩棘。
      很久以后,笙说:“我不是勇敢的姑娘,但我愿为你披荆斩棘。”
      .
      我追求笙,像狮子捕捉猎物一样,一步一步用自己的心引诱。
      最初的结果并不理想,我们在追逐。我追,她逃。请原谅,虽然我有过三段恋爱,但按海因茨的嘲笑来说,我就是个一败涂地的傻瓜。
      他笑我,我嫌弃他。要知道海因茨这个笨蛋,是一个会把喜欢的女孩子当成小男孩的人!
      .
      战事稍稳,我和海因茨一直保持一周一封信的联系。他有时候在战场上战斗,有时候在海边度假。我们相互诉说彼此见闻,他跟我分享吻技床技,我跟他分享追求心得。
      我乐意享受求爱的过程,因为笙是如此珍贵又与众不同,她值得拥有一个骄傲的普鲁士贵族的追求。
      海因茨讥笑我不敢把笙扑倒,我解释这叫尊重与平等。然而下一封信,他却跟我炫耀姑娘的火热。
      我是个军人,不是小人。
      他回信讥讽:假正经,伪君子。
      好吧,老子决定报复一下。
      破天荒地,我第一次在回信里对奥诺拉只字不提,并连续了三个星期。
      后来听弗兰德说他接到汉斯的诉苦信,说正在度假的海因茨脾气突然异常火爆,嘴巴也毒得要命,逢人就要挑刺,连赫尔巴特少校也快受不了这家伙了。
      呀哈。
      我在心底暗笑,臭小子到底是个笨蛋!
      ·
      我自以为追求笙时第一次取得进步性进展,是一场宴会之后。
      我假公济私,迫使笙穿上自己为她准备了两个月的“金缕衣”赴宴,并与其跳了一场美妙的华尔兹。
      可惜舞蹈过后,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笙和一名日本女人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交流。
      笙很生气。
      上次我在谢夫勒斯见到过她的粗暴,那是一种“惹我没商量”的狠劲。
      她抬手就要打人。
      我想去阻止她的冲动,但余先生比我的动作更快——
      “啪!”
      响亮的耳光,彻底让周围安静。
      笙跑了,在我来不及拉住她的时候夺门而出。
      奥诺拉抱着相机对准日本女人一阵猛拍。
      “你在干什么!"那女人用英语尖叫。
      小家伙冷笑,用流利的德语大声道:“这位美丽的女士,所有的牲畜都懂得礼义廉耻,不能满口胡言。因此,我正在为这个世纪的一个伟大发现留影!"
      男人们哄笑。
      那女人伸手就要抢相机。
      她赶紧退出来溜到我的身边吓唬人。而后又请求:“长官,宵禁就要到了。您能帮我找一下余笙吗?"
      我猛地回过神,点头,立马冲了出去。

      最后,我在塞纳河畔救起了失足落水的笙,在蒙蒙细雨中把她抱回了公寓。
      我期待着这一晚上就算没能上床,自己也能得到一个香吻。事实是,笙为我打开了食物界的新大门。
      之前在波兰,奥诺拉就只做了一锅羊排汤。但这一次,我吃到了鲜美的鱼汤。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鱼和豆腐、西红柿和鸡蛋以及土豆和鸡块可以碰撞出舌尖上的美味!

      那晚之后,我彻底成为中国美食的俘虏,也成为了姑娘的俘虏。
      笙说,在中国民以食为天,我所认为的美味其实都是中国人的家常小菜。
      她还说:“奥古斯丁,我很高兴我们能成为饭友!"
      我写信告诉海因茨,我和笙的关系变成了饭友关系。我出钱笙出力,努力帮我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我在信上求助:“海因茨,笙征服了我的胃,怎么办!”
      尽管我十分清楚,笙和我有联系只是希望享受中尉身份带来的小特权,可我甘之如饴。
      一个星期后,海因茨那混蛋回信:“睡她!”
      .
      12月,我和海因茨断联。
      .
      1941年1月,奥诺拉休学,跟着她的同乡离开法国,回中国参战。
      几天后海因茨“被休假”,于巴黎医院休养,和奥诺拉错过。我告诉他奥诺拉回国参战的事,他如遭雷击,脾气又暴躁了几分。
      后来我们一起吃了一次火锅,他才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5月,海因茨申请调去希腊前线。激战过后,希腊与英国联军战败。
      6月,克里特岛被攻陷。

      长久的断联后,海因茨再次寄信给我。
      信中他写道:
      “奥古,我又一次去往了别处。现在在苏波边境执行任务。新副官叫迈克尔,比汉斯老了不少。”
      “这边的夏天很热,完全比不上之前在波罗的海岸享受的阳光沙滩。我过得还不错,进入了武装党卫队第3装甲团,成功晋升上尉,破格荣获一级铁十字勋章。再过不了多久,战争又要开始了……”
      “奥古,我本该很开心的。可是又遇上老不死的冯·瓦尔登,我突然不想要这些荣耀了。”
      “奥古,我恨。”

      我没有回信。因为当信寄到巴黎的时候,海因里希·雷奥哈德·施特恩上尉已经被授予了一级铁十字勋章。
      ·

      之后的不久,在家族的期望中我也上了战场。
      笙留在法国,继续她未完成的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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