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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被休假的人 ...

  •   01海因里希

      1941年1月初,上司赫尔巴特少校把我从战场挪走,借休假的名义将我踹到了巴黎的陆军医院。
      上火车前,这老小子跟我说:“海因里希,巴黎女郎能让你的心再次火热起来!”
      办理住院手续后,奥古第一时间来看我。
      他提着一篮子新鲜水果和一束康乃馨推开房门,一进门就说:“奥诺拉前几天坐火车回中国参战了。”
      把水果放下,插上花束,他接着说:“你们是真的错过了。”
      我眼神阴郁地看着他,目光扫过康乃馨。淡淡的花香让烦闷的心情得到一丝缓解,只不过……
      “奥古,”绿色的眸子对上我的视线,满满的小心与关切。我挑眉,逗他:“你不知道吗,在法国只有参加葬礼才送康乃馨。”
      奥古整个人有那么一秒呆滞,然后惊讶,又有点懊恼,渐渐的这些小表情被他压制,最后归于平常。
      脸上依旧古板严肃,像他的家族与姓氏一样无趣。
      他面露歉意,说:“抱歉,海因茨。笙说,他们中国人看望病人送康乃馨。”
      “没关系。”
      我把视线移到康乃馨的花瓣上,纯洁的白色,内里泛出些许嫩黄,能在冬天盛开,一定是顽强的生命。
      “我很喜欢。”我舔舔苍白干裂的唇角,泛出一丝笑,“谢谢你,奥古。”
      奥古点头,装深沉。别看他不爱说话,心里闷的东西比我还要多。最近大半年因为一个姑娘,向来看不惯我的他居然写信向我学调情。
      想到这儿,我问:“奥古,那个中国小妞你睡到了吗?”
      奥古摇头,撇嘴,闷声闷气道:“看起来胆子比炮弹还大,事实上只能和兔子相比。笙一直在和我周旋,逃避。”
      我放肆大笑:“蠢货,直接睡了她!”
      奥古不赞同:“这叫卑鄙。”
      我懒得理他。
      臭小子寻问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觉得病房怪闷人的。我拒绝,转头看向窗外的世界:寒冷,灰白,没有生机。
      就像一个多月前汉斯长眠的那块土地。
      不,那时还带有血的腥红、撒旦的黑色,让人窒息。
      “海因茨,这不像你。”他担心道。
      我说:“我没事。”
      【我没事——】
      我将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在赫尔巴特少校决定把我从战场踹到这里之前,在上火车之前,在住进这家破医院之前。
      然后,我被安排到了这里。
      我怀疑如果自己没有念叨“我没事”这句话,赫尔巴特还会不会让我休假呢?
      后来我把假设说给一脸凶恶的尼克劳斯医生,他看一眼我的病历回答:“会被遣回柏林,看精神科。”
      他说:“很多士兵经历了战争的兴奋过后脑子很快坏掉。而你不一样,施特恩中尉。”
      我一直知道我很特别。

      奥古的叹息打断了我的回忆。
      “你的假期有多长,亲爱的海因茨?”他用了“亲爱的”,有点恶心啊。
      “大概到二月末吧。老小子赫尔巴特没说明,让我听调配。”我耸耸肩,无所谓了,只要别一直住院。
      “别担心,兄弟。”奥古似乎想安慰我,他蠕动了几下嘴唇,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果然是了解我的。
      如果他说了什么,我保证,赌上冯·戈托尔普家族的名誉也不能阻止我把他打进这家该死的医院。
      真的。
      我们沉默了。
      奥古向来话少,也只有在信纸上能把他的假深沉撕掉。不过这个时候,深沉的往往是我。
      巴黎的1月还不算难熬,至少听别人提起,这儿比波兰暖了些许,只管声色犬马,也不用和一群犹太猪待一块呼吸。
      恶心又肮脏的尸体,令人作呕。

      如果没有话题,奥古能一直不说话。我还记得小时候赌气和他冷战,结果是我输了。
      打那以后只要有矛盾,我一定二话不说立马动手揍他。他妈的管谁有错再先,先干一架再说,绝计不能再玩冷战。
      奥古常说我性子野,反而像头“沃尔夫”(狼)。我笑他太能装,是头装睡的“雷奥哈德”(狮子)。
      不过我们的取名偏偏反了过来。
      他叫奥古斯丁·沃尔夫·冯·戈托尔普。
      我叫海因里希·雷奥哈德·施特恩。
      .
      三天后,凶恶的尼克劳斯医生通知我可以出院了。我脾气暴躁地质问奥古斯丁为什么不把小胖球带过来,怕我欺负未成年?
      他按住我的肩,一脸平静地回答:“奥诺拉回国参战了,就在一个多星期前。”
      我怔住。
      回国?
      回中国?
      回那个正在被元首为我们选择的野蛮盟友侵略的国家?
      我烦躁地抓着脑袋,目光无意间落在已经枯萎的康乃馨上。
      哦……是了,奥古三天前就说了。
      嘿,瞧我这破记性!
      “我们要去哪里?”
      奥古放开我的肩,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去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切……”
      .
      奥古斯丁帮我把行李暂时放在他的公寓里。说实话,这间公寓小得寒碜。他不是获得过二级铁十字勋章么,怎么国防军是穷得可怜?
      我嫌弃那家伙的公寓,没有阳台,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连一张长椅沙发也放不下。
      或许,他应该向他老爹张嘴要点奶喝?
      奥古却兴灾乐祸:“海因茨,这就是你未来一个月在巴黎休假的住处。”
      “住你这?”
      我难受到难以置信,老子的大别墅呢!
      他轻松点头:“对。”
      “拒绝。”
      我等着他对我说,海因茨,这是个玩笑。但是——
      “赫尔巴特少校说:如果海因里希这家伙还想滚回医院,那就滚吧!”
      “……”
      我是一个很容易接受新环境的绅士,“卧室归我。”
      奥古威胁:“小心我把你扫地出门。”
      哟呵,威胁谁不会?
      我拿出杀手锏,眼里满是挑衅:“我想和你的东方美谈谈一个叫奥古斯丁的男孩在他七岁的时候尿裤子的事。”
      他冷哼一声,挤出一句话:“海因茨,你等着!”
      海因里希VS奥古斯丁。
      胜利!

      .
      02奥古斯丁

      我终于把海因茨哄了下来。代价是,这一个月我失去了卧室的使用权。
      当然,这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我主要的目的还是希望海因茨不会变得更敏感。
      尼克劳斯医生说海因茨的脑子没什么问题,只是心理会变得敏感,具体表现是情绪暴躁。
      “他现在情绪不太稳定,需要多多休息。”尼克劳斯说,“现在看来似乎是轻伤,但是我们也在战场上记录了士兵们少部分的其他状况。”
      “是什么?”
      医生指指脑子,“不少士兵这里会出现问题。”
      “请问,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疯掉,像疯子一样。”我呼吸一滞,尼克劳斯接着说,“施特恩先生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只是我们担心这些可怕的记忆得不到疏解,会导致难以预测的后果。”
      “我应该怎么做?”
      “您是他的朋友,请尽量以平时的方式对待这位自尊心强的上尉先生。”
      我点头,知道海因茨讨厌别人的施舍,同样我也不想过于照顾这个蠢货。
      海因茨是个蠢货,我以为他参与了这么多场战争之后能对死亡麻木,至少不会过多伤心,可偏偏就因为汉斯的死可笑地“被休假”。
      这是军人意志不坚定的表现,帝国士兵不允许懦弱。
      赫尔巴特少校心疼这小子,特意把他调到巴黎休假,给了一个缓冲时间。
      少校先生在给我的信中写道:“……间谍被发现,逃跑时上尉去追捕,结果遇上爆炸。汉斯为了救他,被活活炸成肉泥。海因里希被弹片刮伤,冲击波使他的后脑狠狠与大地撞击……人救回来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但是脾气却暴躁了不少……”
      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而那时,我正好和他断了一个月的书信。
      我以为是他有任务,没想到是发生了这件事。
      汉斯是海因茨的副官,自打海因茨从军校毕业领了军衔参加战争后,汉斯就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海因茨常在信中和我提起大男孩,他说这个孩子看着有些善良,实在想不通脑子抽风了还是什么,非得进军队送死。
      他还说:“奥古,我也算是个善良的上司。战争结束后一定要把他踹走。”
      我回信,说:“海因茨,你没有这个权力。德意志士兵离开军队,要么是功成名就,要么是战死他乡。”
      帝国不允许逃兵。
      海因茨回信:“那我只好大发善心帮他荣归故里啦。”
      当然,这家伙虽然这么说,可还是会忍不住给我发牢骚说一定要把汉斯从身边踹走。
      最后,汉斯真的走了。
      为了救海因茨,永远长眠于灰色的土地。
      ·
      我把海因茨拉出公寓,他裹紧身上的黑风衣一脸不情不愿。
      出来时,我见到了在公寓公园里等待的笙。
      “笙!”我朝她打招呼,“久等了,抱歉。”
      笙笑着说没事,目光落在海因茨身上,带着探究意味。
      “您好,小姐,我是施特恩。”海因茨兴致缺缺,看起来对笙没多大好奇。他朝我贴近,从英语切换母语小声挑剔:“你的东方美人很漂亮,但衣品很糟糕。瞧瞧那黑腰带,配色真差。”
      笙听不懂,礼貌微笑,也用英语回他:“您好施特恩先生,我叫Yu Sheng。”
      我偷偷打量起笙今天的衣着打扮,黑色的卷尾发披散在肩膀两边,一身卡其色呢子大衣,黑色腰带系在腰侧,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今天她穿了一双棕色鹿皮靴,靴侧有绒球点缀,非常暖和的样子。
      对了,她的红色围巾看起来也不错。
      “很符合我的审美。”我对海因茨说。
      海因茨“哼唧”一声,不理我,用英语问:“现在要干什么?”
      笙看向我。
      我快乐地回答:“去吃饭!”

      .
      03海因里希

      奥古斯丁这家伙,特意把我拉出来,就是想带我去唐人街里的一家中餐馆。他说,华沙那次奥诺拉煮的的羊排汤之后,他就喜欢上了中国菜。
      “你也一定会喜欢的,海因茨。”他肯定的说。
      我们承包了这家中餐馆的一天,奥古负责掏马克,我负责吃白食。
      “女士,请问您呢?”
      奥古去付钱了,我用不太友好的目光盯着这个和小胖球来自同一个国度的女人。
      那女人皱眉,并不想搭理英俊的我。她把头一转,反而朝奥古看去,伸手欢快的招了招。
      “好了吗,奥古斯丁!”
      她叫的是“奥古斯丁”,而不是“冯·戈托尔普先生”。
      奥古重新回到坐位。
      我们围坐在一个大圆桌上,彼此间的位置间隔有些大。
      奥古在讨好那个女人,“笙,现在是你的战场!”
      东方女人弹一个响指,高傲地抬起下巴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亲爱的施特恩先生,我现在为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她很自信的样子。
      然后,她去了厨房。

      半个小时后,一口锅和一桌子的生菜被摆到桌上。
      东方女人把自己调配好的酱料全部倒进那口锅里,通上电,等待水的沸腾。
      “今天,我们来吃火锅!鸳鸯锅!”她笑嘻嘻的说。
      奥古一脸期待。
      我看着渐渐冒泡的汤料,一半清汤,一半红油。
      东方女人解下她的围巾,用两根长木筷分别在两种汤料里搅拌。等锅里升腾起白白的雾气时,她一声令下:“开吃!”
      我对着一桌子的生菜冷肉无法下手。奥古像得了命令的士兵,右手拿起两根木棍,灵活地夹起一片生牛肉放进清汤锅里。
      一,二,三,……
      他数了十二秒,迅速把烫熟的肉片夹出来,接过东方女人递过去的酱料,往里头沾了一下,美滋滋地丢进嘴里。
      东方女人也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她又倒了些菜进锅里,红油锅。
      我学着奥古,从筒子里拿出两根小木棍去夹菜,然后由夹菜变成了戳菜。
      奥古哈哈大笑,灵活地从红油锅里夹出一片泛着辣味的熟肉在我眼前晃悠,“亲爱的海因茨,我可是苦学了半个月才学会的。瞧——”
      他把肉抛进嘴里,像把手榴/弹丢进敌人阵营里一样准确无误。
      东方女人给我递来一把叉子,忍笑道:“施特恩先生,用叉子也行。筷子只是中国人的餐桌习惯,别太去理会奥古斯丁。”
      “谢谢您,女士。”
      “不客气,绅士。”

      我接过叉子叉上一颗牛肉丸,放到清汤锅里开始数数:一,二,三,……十二
      好,可以吃啦!
      “呸!”
      生的!
      奥古愣了愣。
      我看向他,淡定道:“学你的。”
      东方女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看见奥古嘴角上的抽搐,他轻咳一声道:“丸子不容易烫熟,不能这么吃。海因茨,你要把它丢到锅里,等丸子自己浮上来。”
      “好吧。”
      我重新叉起丸子往清汤锅里扔。
      ·
      “奥古,这个菜在锅里过三秒就行了!”
      “笙,快夹!虾滑要老了!”
      “哎没熟,再等等!”
      “这块肉好了!”
      “咝哈——好辣!”
      ·
      我在等待清汤锅里的丸子,像等待洗澡的情人一样。
      “施特恩先生,吃这个锅!”东方女人招呼。
      我拒绝,看着红油在锅里翻腾,望而却步。
      她却不放过我,笑道:“吃火锅就要吃辣的,这才是正宗的中国味道!”
      奥古红着嘴点头,很享受的样子。
      我犹豫。
      “来吧,海因茨!你可不能害怕!”
      “嗯哼。”
      我从锅里叉起熟透的丸子,一口丢进嘴里咀嚼。霎那间汤汁四射,味蕾被奇怪的美味攻占。
      我大呼出气,刚才的一秒,仿佛经历了炮火的激战,那种特别奇怪的辣味火速进攻我的口腔,刺激味蕾,使我对食物的品尝达到一个新高度!
      枪林弹雨的痛快!
      好吃!美味!
      真他妈的……得劲!

      “水……水……”
      我被食物攻占得缴械投降,成为火锅的又一个俘虏。身体的寒冷被驱逐,心中的烦闷通过食物得到发泄,大汗淋漓!
      奥古的嘴唇已经肿得堪比法国香肠,就像是被热情的姑娘折磨了一番。他一杯又一杯地灌水,肚子发涨,痛并快乐着。
      东方女人却还能吃,红着嘴嚷嚷:“老娘以前可是个川妹纸!”
      食物向来是能够慰藉心灵的好东西。
      我和奥古,还有这个彪悍的东方女人,在巴黎一月的严寒,窝在这方天地里为吃而奋战。
      这一天终于没有冰冷,没有黑暗,也没有梦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被休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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