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二.战]》丢了马甲的小墨

18、种子

　　英语文学功底有限，我终究没能给奥古斯丁讲太多的《唐诗集》。但也凭着记忆，念了几首后世的专业翻译。
　　几首专业翻译中，这家伙最喜欢的，莫过于杜秋娘的《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翻译成英文的唐诗自然缺少了原文中平仄和韵脚的赏析，无奈之下只能从人物背景和当时的世界下手。
　　诗歌赏析对我来说just so so，感谢高考。
　　我解释：“这首诗既是感叹时光飞逝，又在痛心年华易老。杜秋娘以色侍人，色弛而爱衰，所以才有此感。”
　　奥古斯丁手摸着下吧微微点头，“把姑娘的年轻写成花期，很有趣。”但又问：“不过，黄金做的衣服能穿吗？难道是盔甲？不会很重？”
　　“不不不，金缕衣是指缀有金线的衣服，以前的唐朝贵族穿的衣服，很轻很薄。”我回答。
　　“你穿过有金线作的衣服吗？”
　　“没……”
　　“你的父亲不是中国大使吗？”
　　“但我们不是贵族。”
　　“哦，我还以为你是。”
　　“贵族又怎么样？”我丢一记白眼，“我们中国人看中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在认真思考，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明白我说的话。
　　等会儿，这家伙把我带偏了！我们明明是要赏析诗歌，却扯到了衣服上！

　　为了表现我的负责态度，我给他换了一个角度赏析。
　　“你也可以这么想：一个年轻的姑娘渴望有人去爱，只可惜爱情不易，她等了很久，等到美貌就快要像花朵般凋零的时候，姑娘急了。于是，这个胆大的姑娘写了一首诗，并唱了出来。”

　　“那姑娘在轻唱：
　　花儿快谢了，
　　我的美貌也快随花儿一同凋谢。
　　我苦苦等待的人，
　　他迟迟不出现。
　　年轻的小伙子，
　　你可别再浪费时间。
　　花儿绽放的时候，
　　最能惹人疼爱，
　　时间也是如此。
　　快来寻找心爱的姑娘，
　　莫负了好时光，
　　别让姑娘再等待。”

　　眼眶一热，脑海里浮现出文铮端正刚毅的五官。
　　我吸吸鼻子，趁着夜黑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在心里直叹气。若不是文铮背负过重，我也不会心生退缩。
　　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过于沉重的情感反而是累赘。但到底，我是一个不敢握枪的逃兵。
　　奥古斯丁凝视着我，目光灼热。
　　我有点尴尬，轻咳一声，问他：“你听懂我的解释了吗？”
　　他点头，总结：“别让姑娘再等待。”
　　呃……
　　不，其实我的中心思想是：
　　珍！惜！时！光！

　　我是一名理科生，穿越前大学本科专业是化学，考雅思托福只是为了取得赴欧美交流生的资格。诗词歌赋什么的，根本不是老娘拿手的东西！打死我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一天我拓展了副业，超潜力发挥给人讲解诗词！
　　老天爷！还出了个即兴之作！

　　正当我为肚子里的墨水被刮空而发愁时，我的身份证明很快被老余托人及时寄送到了谢夫勒斯。
　　后来听思琰说，是她拜托奥古斯丁帮的忙。之前在波兰，小家伙和他意外有了交情。
　　emmmm……所以，那小子这几天是在有意戏弄我？
　　靠，龟孙子！
　　还没还我《唐诗集》呢！
　　·
　　7月9日，我们离开了谢夫勒斯。
　　快两个月不见，老余又秃了一些。我笑话他将要秃成地中海的脑袋，他抱住我松了一口气。
　　老余很少感动。因为职位原因，他要么一脸标准的商业微笑，要么板起脸一副“别惹火，小心我”的样子。
　　然而今天，他双眼含泪。
　　“爸，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抱住老余开始消瘦的身躯，越发感觉这个父亲老了许多。

　　8月10日，德国军队在香谢利舍大街举行阅兵仪式。
　　文铮受到德军装备现代化的震撼，不由热了眼眶。
　　我问他为何泣泪，他说：“小鱼儿，如果我们的军队也有这么精良的装备，日本鬼子也不可能打到南京！我的父母……他们也不会……不会失联了……”
　　文铮始终相信他的父母只是在屠杀中失联了。
　　我于心不忍。
　　“你说的对小鱼儿，落后就要挨打……”文铮仰头，努力地想把眼泪逼回眼睛里。
　　伟人的真理，简单而深刻。
　　我叹气，伸手，将他拥抱。
　　他不再是毛头小子了。文铮长大了，有了更多的情绪，更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抬头，注视他消瘦的下巴，隐约能看清楚淡淡的青灰色胡茬，努力挤出一抹笑，“君醒，再用不了多久，我们的祖国将傲视群雄！”

　　我们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感受彼此的温度。
　　我听到了心脏剧烈的颤动声，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
　　他低头和我对视：“真的吗？”
　　“真的！”
　　毕竟，我就是来自于那个时代。
　　·
　　暑假很快过去，我和文铮还有思琰三人进入了忙碌的学习中。
　　文呆子较之以前更忙了，听说是要提前结束学业回国参战。于是，忙里偷闲的只剩下我和思琰。
　　思琰的语言天赋不错，因此学习之余做了一些翻译兼职，生活过得不再紧巴。
　　小家伙偶尔也会尝试作曲，背着吉他在街头卖艺，但往往她一开口周遭便会空无一人。
　　后来思琰吸取教训只弹不唱，第二副业也小有发展。
　　我劝她把男装换下，穿裙子做一个香喷喷的女孩纸。小姑娘笑着拒绝，说是习惯了现在的打扮。
　　思琰的五官本身长得就精巧，奈何吨位太大，肉肉把脸压住，整个人一圈下来除了体形，就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能让人记住。

　　我曾给思琰画过韩妆，她亦被镜中的小可人惊艳了一下。
　　我问：“要不要再试试小裙裙？”
　　思琰摇头，“还是等我瘦下来吧。”
　　虽然这么说，可我还是没见过小家伙为减肥而努力。该吃吃该喝喝，快活得像个胖小天使。
　　我猛地发现也许自己错了，思琰并不是一个在乎别人眼光的女孩。自己觉得开心就好，为什么要减肥呢？
　　但，我真的有些担心小家伙会得三高。
　　好在她的饮食习惯良好。
　　·
　　周末放学，我和思琰坐电车回到私宅，还没进门就见到一辆军用吉普车嚣张的停在大门前。有两名士兵立正站在家门口，岩灰色的军装让人望而却步。
　　我听到思琰嘟囔：“奇怪，国防军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和她互看一眼，“走吧。”
　　小家伙率先走向大门口，见到其中一名士兵时还停下脚步，“嘿，弗兰德！”
　　她用德语和那名士兵打招呼。
　　弗兰德……这个人有些眼熟。哦，对了，他是之前救了伯纳德家孩子的弗兰德！
　　思琰和他聊了几句，我见到小家伙皱起好看的眉毛，于是问：“怎么了？”
　　小家伙说：“冯·戈托尔普中尉来了。”
　　“谁？”
　　“就是奥古斯丁呀！”
　　“他？他来干什么！”我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些。
　　思琰突然露出可疑的姨母笑，两颗眼珠子亮晶晶，手肘碰碰我，“当然是……还书啊！”
　　她迅速跑进门。
　　我愣了一下。嘿，敢情《唐诗集》能要回来了？

　　我俩一前一后走入大厅。
　　思琰到的比我早，和奥古斯丁用德语聊打招呼。见我进来，他绅士地对我点头微笑，又接着和思琰说话。
　　我小步挪到老余身旁，悄悄问：“爸，你怎么和德国鬼子有联系了？”
　　要知道自从1938年德国对华人发布驱逐令后，老余再看德国时啥也不顺眼，完全没了当初中德蜜月期时的友好。
　　父亲大人鼻孔哼气：“说是还书给你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见茶几上端端正正放着《唐诗集》和一封信。
　　暑假结束前，《唐诗集》还不属于我。因为逾期未还，我花了市场价的一倍作为赔偿从学校那里买了它。
　　啧，贵得要死，现在还肉痛着！

　　“就……这个？”我问。
　　老余点头。
　　“那，他俩在谈什么？”我指指奥古斯丁和思琰。
　　老余仍旧鼻子哼气：“德文鸟语老子又听不懂，自个儿问去！”
　　害，莫名遭老爹不待见。
　　我见他俩聊得欢，便拿起《唐诗集》翻了几下。《金缕衣》上有折角，我顺势翻开，只见空白处留有一串德文。
　　“笙！”奥古斯丁突然叫我。
　　“干嘛，一边玩去！”我下意识喊出中文，顿了顿，忙切换成英语，“长官，您还有事？”
　　奥古斯丁朝我微笑，“笙！不知道明天晚你是否有空？”
　　我看一眼老余。
　　老爹果断拒绝：“She is not available！”
　　思琰眨眼睛，一副好奇。
　　“大使先生。”奥古斯丁收敛微笑，又重新换回一成不变的严肃。
　　他故意说了一串德语。我不知道内容，但听语气很傲慢，和他胸前的铁十字勋章一样傲慢。
　　思琰皱眉，自觉翻译：“他说：‘大使先生，法国现在是由第三帝国统治。您贵为中国大使，又怎么不懂得入乡随俗的道理呢’……”
　　老余不说话。
　　好家伙，这是在威胁！？
　　“思琰，帮我翻译给这德三小子！就说，他妈的给老娘滚蛋，中国大使馆不欢迎你！”
　　我咬牙，气上头了。思琰正要翻译，老余骂道：“胡闹！”
　　很好，父女同心，其利断金！
　　“小鱼儿，回你房间去！”
　　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什么！
　　老余重新扬起外交官式微笑：“思琰，你帮我回他，就说我会按时赴邀的。”
　　奥古斯丁又是扯一句鸟语，我听到了“lǘ生”的发音。
　　思琰翻译：“届时希望余笙小姐能到场。”
　　我看向奥古斯丁。
　　他朝我微笑。
　　“笙，希望你能穿上‘金缕衣’。”
　　我注视他绿色的眼珠子，柔软的眼神。又如同漩涡，生生将人吸入未知的迷茫。
　　他牵起我的手，在手背覆上他灼热的唇，轻轻的一个吻。
　　“明晚见，亲爱的姑娘！”
　　“……”
　　哎等等！
　　老娘没有金缕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