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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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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攻战法国之前,德国军官就开始有组织地学习法语语言,以便管理将来的领地。奥古斯丁多少会一些法语,不过同古板的普鲁士军人一样,他不喜欢法语拼写的复杂和声调的浪漫,更愿意用德语或者英语交流。
我试过他的英语水平,结果让人意外。
奥古斯丁说,德国军校的文化教育虽然比不上大学的专业性,但是对语言的教育十分重视,每个学员至少会一门外语。
“海因茨会的比我多。”他说,“那家伙啊,我记得他曾经还因为优秀的语言和音乐天赋去过情报局实习。”
我有点想不通,“可为什么海因里希长官会被派到波兰前线呢?”按理说,情报人员大都身处大后方的吧?
奥古斯丁忍不住笑了几声,“因为他的成绩太差,被教官们踢出来了。”
哈哈哈,我估摸着以那小子的性子迟早也会被踢。
“不过,你们为什么不早早学习法语?”我发出了最后的灵魂质问。
中尉先生对此表示,大家都没想到元首只花了六个星期就占领了法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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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文图斯先生下午的时候才被释放,据说是一位绿眼睛的军官帮了他。他还说余笙暂时安全,就是艾米丽的处境不太好。
从艾米丽把余笙拉下水开始,我就不对她抱以任何的同情。
晚上,我拿着食物请求奥古斯丁帮忙送给余笙。结果没过多久,奥古斯丁问我要余笙背包里的《巴黎圣母院》和画本。
伯纳德大叔不放心地问我奥古斯丁的来意,我扯谎说他是我之前在德国居住时认识的一个朋友。
“亲爱的,你的朋友居然是个德国鬼子!”伯纳德太太吃惊。
伯纳德大叔好心告戒:“奥诺拉,别靠他太近,村民不会乐意见到的。”
我忙点头,只说因为余笙的事所以才会求他帮忙。
余夏年的证明经过重重关卡,终于在第四天送达到谢夫勒斯。在此期间,奥古斯丁又来过一次,还了《巴黎圣母院》,却借走了带有法语注解的中文版《唐诗集》,也是余笙带来的。
我用好奇的目光盯着奥古斯丁,这家伙被我盯得脸红了一些,解释道:“事实上,那位东方美人小姐看书很快。她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姑娘,学识渊博,谈吐大方……”
所以,我是错过了什么好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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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使馆的材料证明余笙是百分之百的中国人,祖宗十八代都没有一个犹太人,更别胡扯什么分支了。
多亏奥古斯丁相助,余笙的身份得到证实后党卫军很快就被释放。
与她一起被放出来的,还有两个误抓的芬兰游客。最终村庄被纳粹确认为犹太人的有十人,其中五人是混血儿。
余笙的精神状态不错,除了额头还留有当初被抓挣扎时的淤青外,整个人都好好的。
我心疼的为她找药处理,她说已经擦药了,是一个绿眼睛军官帮的忙。
“他是一个中尉,我们聊得很投缘。姐姐我用美人计和他聊天,他给我带来了填肚子的食物。”余笙笑着和我说她被关押的经历。
“我和几个犹太人被关在木桩围扎的笼子里,那个中尉似乎是个三好学生,我见他在看书,便趁机和他聊了起来。然后,我给他讲《巴黎圣母院》,他给我食物。思琰,我没给你带来什么困扰吧?”
余笙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头,尤文图斯先生只是警告学生们注意言行,并没特别点明我。
她松了一口气,接着说:“还好我之前读过《巴黎圣母院》!你是不知道,那家伙的眼睛绿幽幽的,在黑夜里犹如一头饥肠辘辘的狮子,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把你扑倒啃食掉!”
狮子?我有点怀疑余笙描述的是不是奥古斯丁了,毕竟我对他的印象还蛮好的。比海因里希好得多了!
“接着我急中生智,讲完《巴黎圣母院》后就果断胡扯唐诗三百首接着填肚子,妈的你不知道,这家伙问题多得要命!还好我英语考过雅思托福,不然还真扯不出几句话。”
余笙哈哈大笑,“要不是那家伙有枪,本小姐一定揍他一顿!”
她向来直爽,也很有幽默感。
不过有一点我想纠正:“余笙姐,那些食物是我拜托他送给你的。”
余笙:“……龟孙子!”
自从祖国被德国纳粹占领,司机埃尔文大叔的话就少了很多,大嗓门也不常听见。不过到饭点时,还能偶尔听他哼一两段法国国歌。
尤文图斯先生每天都要往村子的唯一一座邮局跑,他先前写过信给学校,说会和学生们延迟回巴黎。后来又写信说明现下的情况,还强调艾米丽被抓的事。结果这两封信都没有得到回复。
本试过溜回巴黎,结果因为通行证问题还没出村子就差点挨了枪子,好在我和余笙在附近采集,我用流利的德语为本的冒失蒙混过关。
幸好,执勤士兵没再开枪,只是瞪着眼让我们滚蛋。
…
…
时间飞逝,我们在德国军队黑压压的枪口下和村民们战战兢兢的生活了半个月。
这期间奥古斯丁来找过我一次,说已经回信给海因里希了。我不明所以的“哦”一声,余笙直接跳出来朝他伸手。
“把我的《唐诗集》还回来。”她用英语说。
“我还没看完。”奥古斯丁用英语回话。
余笙挑眉,双手插腰露出一副很好笑的样子,提醒道:“中尉先生,这是一本中文诗集。”
然后又用中文嘀咕:“有法语注解都看不懂,看个大头鬼!”
奥古斯丁认真回答:“我可以学。”
余笙也认真回答:“您还是先学会对我名字的正确发音吧!”
奥古斯丁语塞。
最终《唐诗集》没能要回来。
失去《唐诗集》的余笙开始乖乖画画,她以前学过素描,不过画本里画的全是化学分子结构图和一些矿石素描。
之前被当成犹太混血关押起来的时候,余笙画过《巴黎圣母院》的剧情配图,以奥古斯丁为参考画了一个钟楼怪人。本来打算给我看看,可第二天却缺页了。
余·福尔摩斯·笙表示,犯人是一个绿眼睛中尉。因为不久之后,奥古斯丁要求她给自己画一张帅气的素描照。
其实我建议过,用相机拍比较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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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里,谢夫勒斯的德国士兵休整了他们的军队。由于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被派往前线,因此这群德国小伙子的到来显得很突兀。
村民们没有武装力量,对这群入侵者既仇恨又无可奈何,唯一能做的只有冷眼以对,或把他们当成空气无视掉。我和余笙虽然不是法国人,但也尊重村民的选择,和大家一起加入了对侵略者无声的反抗。
每一天,尤文图斯先生都要清点学生人数,生怕哪一天会再少一个人。艾米丽已经和那几个犹太人被一起送去了集中营,具体去哪里谁也不知道。
埃尔文大叔显得颓废了不少,但他还是执着于法国“欧洲最强陆军”的神话,尽管他的祖国在短短的六个星期里被德国打败。
【“法国的事业没有失败,……法国并非孤军奋战!它不是单枪匹马!它不是四处无援!……法国的抵抗火焰决不应该熄灭,也决不会熄灭……”】
这是6月18日戴高乐在英国伦敦发表的广播演讲,那时候我们还能在谢夫勒斯接收到外界传来的消息。
埃尔文大叔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几句话,他心中的痛苦和仇恨也感染着我们这些学生。
面对入侵者,伯纳德大叔一家是村庄里最坚定的一户。他和他的家人拒绝接触德国士兵,甚至连眼神也不会给一个。
大家对伯纳德一家的做法很是佩服,所以当伯纳德太太招待了一个德国士兵后,我和余笙都被吓到了。
上帝是恶作剧之王,他安排了伯纳德家的小儿子迈克落水被入侵者救起的命运,将伯纳德一家推向了尴尬。
最终,伯纳德太太招待了这名叫弗兰德的士兵以表感谢。当然,招待才刚开始我和余笙就回来了。
知道其中原由之后,我主动替伯纳德太太招待这位小伙子。见我会说德语,弗兰德表示惊讶。
接着我们聊了起来。伯纳德大叔回避尴尬,伯纳德太太在厨房里做晚餐。迈克受惊,被姐姐莎拉照顾,剩下的汉娜和露娜两姐妹惴惴不安地偷看着突然出现的弗兰德。
弗兰德对村民的冷漠表示费解:“我们的到来是有纪律的,这半个月以来我们没有伤害过他们。”
余笙让我原话翻译成中文给她听。我照做了,这姑娘破口大骂:“侵略本身就是伤害!年轻人们全投入到了战场里!思琰,翻译回去。”
我又原话翻译成德语。
弗兰德皱眉,表情很难过:“我只是一个服从命令的士兵。”
我们都无话可说。
末了,余笙咒骂:“该死的战争阴谋,该死的小胡子!”
这句话我没翻译。
弗兰德没有留下来吃晚餐,伯纳德太太让我送给他一个苹果派表示感谢。这对谁也不尴尬。我们吃了一顿美味的晚餐。
·
7月5日,余笙收到文铮的来信。信上说余父已经疏通关系,我们很快就能回到巴黎,让余笙和我注意安全,别受伤了。
四天后,尤文图斯先生让我们收拾好行李准备返回学校。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滞留在谢夫勒斯一个月了。
伯纳德大叔对我们能返回学校的事表示不舍和开心,汉娜和露娜很喜欢余笙每天晚上的睡前故事,因此知道余笙要走都很舍不得。
小迈克喜欢我陪他玩打水漂,喜欢听我吹口风琴,因此也哭闹着不让我离开。
好在伯纳德太太及时救场,我和余笙才能在孩子们的不舍中离去。
关于能回巴黎的消息,埃尔文大叔表示自己即将进入新地狱。
7月,学校已经放暑假。文铮亲自来接我们,陪我们回到大使馆。
余夏年痛斥余笙的胡闹,关心地问我有没有事。我表示自己除了饿瘦几斤外问题不大,还替余笙隐瞒了被抓的那段经历。
余笙说,当时的借口只是身份证明出了差错,不想让父亲过多担心。
好在回到巴黎,一切都是安全的。
8月10日,德军在巴黎举行阅兵仪式,并强制巴黎市民当街观看。
我记得老妈说过,德法是宿敌(注:德国前身是普鲁士,普法多次战争,十分激烈),一战结束后做为胜利方的法国曾多次羞辱德国,所以二战期间德国占领法国后才会在巴黎多次举行阅兵,强制市民观看,以牙还牙。
除了离不开的岗位外,大使馆的人自然全部被“邀请”去观看现场阅兵。
香谢利舍大街上,整齐横列着德国的军队方阵。他们都是即将穿过凯旋门的侵略者,以高昂的姿态展现出战胜的喜悦。
武装党卫队,装甲车,机械化战斗部队一一出现在众人视野。在军乐队演奏的进行曲《普鲁士的荣耀》的伴奏下,德军列队行进在香榭丽舍大街和福煦大街,接受将军阁下的检阅,并穿过凯旋门。
我和一群记者混在一起,不停地找拍照角度,记录历史性时刻。然而我始终难以按下快门。
镜头里的士兵精神饱满,意气风发。他们年轻的脸庞,流露的是战火洗礼下的坚韧和残忍。他们年轻嚣张,他们拥有帝国的钢铁力量,他们为国家奉献忠诚,他们成为战争的杀戮机器!
几十年后,他们终将为人唾弃。没有人会承认罪恶带来的荣耀,因为那是鲜血淋漓!
镜头一晃,我见到救了小迈克的那名德国士兵弗兰德,他身着岩灰色的军装正昂首阔步,眼睛里充满了喜悦和荣耀。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充满活力,正是一个帝国士兵该有的精神。
我按下快门,为弗兰德来一张特写。后来我把这张特写送给了他。
接着我又拍下几张德军的方阵和坦克队列,继尔镜头转向街道旁的巴黎人民。
亡国之痛,溢于言表。
我突然想起了远在东方的中国,我出生的地方,我的同胞,正遭受残酷的战火,饱受战争的摧残。
余笙和文筝在记者堆里找到了我。我看见文铮通红的眼眶,知道他刚刚也像我现在这样“感同身受”。我虽然从幼时起就陪同母亲流亡海外,对祖国的记忆日渐式微,可血脉与文化始终无法割断,即使祖国满目疮痍,可我从骨子里依旧深爱着她。
“思琰,没事的,哭什么鼻子!德国又不会打到中国!”余笙帮我擦去眼泪。
我抓住手帕往脸上乱抹一通。
文铮盯着远去的坦克部队感慨:“要是我大中华也有如此武装,早就把狗日的赶走了!”
我在一旁点头同意。
文铮虽然忙着学业,可还是会抽空了解中国的战事。他和可乐叔叔保持着相对密切的联系,每隔一段时间就写信寄到日内瓦,再经由国际红十字会转送到中国,辗转送到可乐叔叔的手上。
随着战事吃紧,他们的联系逐渐减少。最近的一封信是在五个月前寄出的,里面有我对于老妈行踪的寻问。
余笙对于德军的装备虽然惊叹,却很笃定中国将来也有比这更先进的武器。我表示不确定,而文铮则开始想象以后先进武器的样子。
会有什么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老妈说过,时代也会对人产生局限性。然而在余笙的身上,我看到的不是时代对她的局限,而是她努力活出时代局限的样子。她给我的感觉和老妈很接近,仿佛真的得知了某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并为其痛苦着。
可余笙终究还是余笙,她和我、文铮一样,都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真真切切的人。
还有弗兰德,尤文图斯先生,埃尔文大叔,伯纳德一家,奥古斯丁……和海因里希。
我们无法摆脱这个时代的战争,我们终将痛苦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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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总说战争的最后不是胜利,而是活下去。
如果是这样,那这场战争到底有多少人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