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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沦陷 ...

  •   5月末,新闻系组织一场户外教学活动,我所在的班级幸运地被选中,到乡下进行一次体验,挖掘新闻素材。
      因为名额有限,班上三十二人进行抽签,包括我在内共抽出了十二名Lucky Dog。
      目的地是巴黎附近的小村庄谢夫勒斯,离市区有四十五公里远,是一座安静祥和的村庄。有没有新闻素材我不知道,但一定会有迷人的风景。

      余笙也跟了过来。她背着自己的装备,手提行李箱,一本正经的对带队导师尤文图斯先生说:“作为全系唯一一名女学生,系主任克拉斯先生亲自签了同意。您放心,吃穿自费。”
      好家伙,有备而来!
      尤文图斯先生还能说什么呢?
      去谢夫勒斯的路上,我悄悄问余笙逃课的原因。她否认自己逃课,声称是光明正大出来找论文灵感,并给我看克拉斯先先的亲笔签名。
      “余笙姐,不要以为你把日期改一下就可以了。”我指指不起眼的月份,“3”被改成了“5”。
      余笙笑笑,“别拆穿,我可是借口生病了呢!”
      “能瞒上两个星期吗?”我问。
      她朝我眨眼睛,“嘘,文铮会帮忙的。”
      嘿,我还真想不到。
      “哟吼,余笙姐也学坏了嘛!”
      “瞎说什么呢,我也是要完成样本采集任务的人!”她拍拍自己带来的背包,竖起三根手指强调,“绝对不是来度假!”
      “姐姐你还是准备一下该怎么和余叔叔解释吧!”
      “嘿你个小屁孩,就不能盼点好的吗!”
      我吐吐舌头。

      到达谢夫勒斯时将近天黑。乡下可不比城市,这个点巴黎已经开始亮灯,而谢夫勒斯却灯火稀疏。
      我们一行人,包括带队导师、司机和突然加入的余笙共十五人,分别被三三两两安排在几户农民的家里借住,进行为期两个星期的户外教学任务。
      我和余笙借住在伯纳德大叔一家的小屋里,成为他们家短暂的房客。
      放好行李,尤文图斯先生为学生们举行了一场篝火晚餐,大家围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欣赏夜空的安祥。
      司机埃尔文是个壮实的大嗓门,他最喜欢的一件事是扯嗓子高谈阔论。有时候说天气,有时候说家人。埃尔文大叔偶尔也会说政治,用地道的法语骂一两句德国佬,吹虚一下法兰西英勇的军队。
      就像是现在——
      “那群德国佬居然敢进攻法国,上一次的失败还没吃够苦头吧!”
      “哈哈哈,不出几天,英勇的法兰西士兵将把他们踹回老家!”
      “冲啊,胜利属于法兰西!”
      大叔的大嗓门果然不是盖的!
      余笙坐在一旁玩火堆,我有些受不了埃尔文大叔的吼叫,偷偷挪远一些,转移阵地坐到余笙身旁。
      “怎么,不和大家一起聊天吗?”她问。
      我擦擦热汗,“感觉没什么好聊的。”女孩们聊裙子聊香水,男孩们聊姑娘聊军队,这都不是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我尽量离火源远点,乡下的夜晚虽然比城里凉快,可还是架不住一堆胖肉散发的热量。现在又升起篝火,我简直要热死啦!

      “嘿,奥诺拉!笙!你们在聊什么?”
      艾米丽是个自来熟的犹太姑娘,她对我和余笙这两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亚洲人很感兴趣,来的路上一直就着余笙的样貌问亚洲人是不是犹太人的一支,不然为什么会和她一样有黑头发和灰眼睛?
      对于这个问题,余笙霸气回答:“姑娘,我们祖先打猎的时候犹太人还在玩泥巴呢!”
      艾米丽毫不在意,又列举出一些自认为亚洲人是犹太人分支的证据。余笙气急,当场给她补习了中华上下五千年与民族大融合,这才把她打发走。

      余笙兴致缺缺不想搭理她。出于礼貌,我挤出一个笑回应:“没聊什么。”
      “我还以为你在给笙讲波兰的屠杀呢!”艾米丽眨眼睛,自顾自在我们边上坐了下来,拿着一根木棍挑火星子,“奥诺拉,听说你之前还去过波兰,知不知道屠杀的事啊?”
      我摇头。波兰的屠杀?为了跟上课程进度,我已经几个月没碰过报纸了,更别说知道什么屠杀了!
      “卡廷啊!”艾米丽惊呼,“据说是德国佬干的。”
      她的惊呼声不小,引来了两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靠近。
      “艾米丽,你知道这件事?”本对于战争的事很感兴趣,“快说说!”
      “就……就听说不久前卡廷一夜之间有很多人被杀,都说是德国佬杀的。”艾米丽嘟起嘴看我一眼,显然对我的茫然表示不满意。她父亲是法国一家报社的老板,自然有第一手消息可以炫耀。
      于是,三三两两都围上了她。

      余笙轻笑一声,我听见她在呢喃:“哦,原来卡廷惨案已经发生了。那么接下来是……”
      呢喃声渐渐变小。

      艾米丽和本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屠杀的真相,围上前的几个同学时不时发出惊讶。我本身对这件事不了解,因此不做任何言论。倒是余笙,她似乎很有想法。
      本问她关于这件事的看法时,她直言:“是俄国人的栽赃嫁祸。”
      本气愤地反驳,骂她敌我不分。艾米丽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余笙懒得再理他们,拉着我坐到另一边。
      “别理那群夸夸其谈的人。”她说。
      我点头,却不解:“余笙姐,你怎么知道不是德军干的?”
      她怔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是思琰,事实就是如此。”
      她狠狠地咒骂了一句:“恶心肮脏的战争!”
      …
      …
      我们的户外教学活动还没结束,战争就已经以意想不到的速度蔓延至首都巴黎。
      对于学新闻的人而言,即使身处闭塞的乡村,想要获知消息也不是什么难事。
      6月10日,法国政府撤出巴黎,迁往图尔。
      同日,意大利趁火打劫,向法国宣战。尤文图斯先生见形式不妙,立刻组织学生做好安全防护准备,并决定延迟回巴黎的时间。
      余笙懊恼地提出早点回巴黎的打算,无奈尤文图斯先生坚决反对。
      现实也不允许,因为此时来往巴黎的路全被大批难民堵住,天上还有德军的飞机进行轮番扫射。
      于是她不甘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
      6月13日,令人惊讶的消息传出:巴黎被宣布为不设防城市。不日,消息传遍巴黎大小角落。
      6月14日,法国政府再迁往波尔多。与此同时,埃尔文大叔痛斥了德国的入侵和政府的无能。
      6月15日,德军装甲师在塞纳河下游两次强渡成功,马其诺防线成了一个昂贵的笑话,驻守巴黎以西和以北的法军全面后撤,整个防线崩溃。
      6月22日,贝当元帅与德国签订投降协定,德军不费一枪一弹占领了巴黎。号称“欧洲最强”的法国陆军,还是没能抵挡住德意志帝国的入侵。最终在法国人民的痛哭下,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覆灭。
      当天,谢夫勒斯被德军占领,犹太人被抓,可怜的艾米丽也在其中。

      余笙被怀疑有八分之一的犹太血统,也被纳入德国的抓捕的范围。可笑的是那些党卫军的甑辨方法,却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当然,这也得感谢艾米丽那声“她也是犹太人”。
      埃尔文大叔试图保护艾米丽,可惜被德国人的枪托砸晕。尤文图斯先生尝试说明余笙的身份,却被几个党卫军抓走。

      村庄的安宁,突然被一群入侵者打破。大家被赶到一块空地里接受身份证明,并以战败国人民的身份接受人员登记。村民一个挨着一个排成长队,在烈日下接受德国人的检查。
      谢夫勒斯一共被党卫军搜出五个犹太人以及八个疑似具有犹太血统的混血儿。余笙被抓时我曾想上前把她拉回来,后来被尤文图斯先生制止。现在,那些入侵者正在给这些被抓的人进行记录。
      我和同学们排在队伍的末尾,身后是两个端着枪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十分吓人,几个胆小的女孩害怕得发抖,不断小声啜泣。
      男孩要比女孩坚强一些,但也被德军凶神恶煞的脸给吓到。他们一边用对方听不懂的法语小声怒骂,一边忌惮对方的子弹。
      除了刚才余笙被抓外,我也没有什么害怕。经历了波兰战役,自然有应付德国士兵的一层信心。
      除了排队登记身份,村民还要接受德军对他们的占领宣言。念文件的士兵法语并不太好,好几处语法错误闹了笑话。
      长官干脆用生硬的法语问话找翻译,可惜没人理会。一群没上过多少学的农民,能指望有人会德法双语?
      于是,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来自巴黎读大学的我们身上。如狼似虎的眼神,仿佛要把我们当场啃食。

      胆小的本把圆滚滚的我推了出来,颤声道:“她……她之前在慕尼黑待过!”
      我白了那家伙一眼,对上同学们求助与期许的目光叹一口气,用德语回话:“长官,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是米歇尔少尉。小胖子,既然你会德语,那就先充当我们的临时翻译吧!”米歇尔道。

      我没立即回话,想知道能不能讨价还价。可惜少尉先生是个急脾气,见我不说话便踹上一脚。我捂着肚子忍痛倒地,没注意斜坡,当即像个球一样滚了几米远,撞上一根柱子才停下来。
      世界颠倒得厉害,我吃力地抬头想寻找方向,手四下一抓想扶着柱子爬起来,定眼一看却见到了一只军靴。
      军靴?
      德国士兵!
      米歇尔立刻把我拎起,粗暴地丢到一旁。

      “冯·戈托尔普中尉!”
      军靴扣跟的声音发出,我抬头看向刚才被自己撞到的中尉,岩灰色的军装笔挺地穿在身上,面容硬朗,气质严肃。
      他见到我的时候,绿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我觉得他眼熟,细看之下才想起来,这家伙居然是奥古斯丁!
      好小子,又黑了半个色调!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奥古斯丁扫一眼四周,问。
      米歇尔立正问答:“报告长官,只是在找翻译!”
      “找到了?”
      “是的长官,就是这个亚洲男孩!”
      我趴在地上忍不住小声抗议:“我是女孩!”
      “……”
      此刻,空气尴尬。
      奥古斯丁咳了一声,训斥:“对待女士怎么可以这么粗暴!”
      米歇尔解释:“冯·戈托尔普中尉,我并不知道她是个姑娘。”
      我缓缓爬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插嘴,“那您现在知道了。”
      他狠瞪我一眼。
      “好了,米歇尔少尉!关于你的绅士问题,工作结束后再讨论吧!”
      我能瞧见奥古斯丁板着脸忍住的笑意。
      少尉犹豫的看一眼我,“那,翻译的事……”
      “这个不急,翻译明天到。”奥古斯丁急着赶人,“快回到你的岗位!”
      “是!”
      “……”
      看着米歇尔匆忙离开的背影,我忍不住弯唇。
      奥古斯丁看我一眼,示意让我跟着他。我们一前一后来到河边,他背对着我没有说话。

      “好……好巧?”
      我尝试打招呼。
      他没理我,兀自拿出一根烟点着,放在嘴里抽了起来。烟草的气味让我不太好受,我半憋着气呼吸,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半晌,烟被掐灭,烟蒂被丢到泥土地里狠狠地碾压。
      奥古斯丁呼出一口烟,转身面向我,说:“海因茨不在这里。”
      没头没尾的话。
      “他去了荷兰前线……哦,现在应该到比利时了吧。”
      难道我们现在不该是叙旧么?
      “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不理解,向他投去一个迷茫的眼神:应该问些什么?
      “我准备给海因茨回信。帝国的信件传送很迅速,从法国到比利时只需要三四天。”
      哦……还挺快的。
      “……”
      奥古斯丁突然不说话了。
      最怕突然冷场,“那个……冯·戈托尔普中尉?”我应该没叫错他的姓氏。
      “你可以叫我奥古斯丁。”他道。
      “呃,好的。那么长官,请帮我向海因里希长官问好。”
      “就这样?”
      “还……还要说些什么吗?”
      “小姐,说说你的近况。”奥古斯丁下命令。
      “呃……我,我报读了新闻专业,因为迟到一个学期,一直在忙着补课,两周前才来到谢夫勒斯……我,我们过得很愉快……”
      如果你们不来侵略就更愉快了。

      “还想说什么?”
      “没、没了。”
      “真的?”奥古斯丁确认。
      我突然想起来,也许能请他帮忙把余笙放了。于是我跟他说了余笙被误抓的事,还强调她是中国驻法大使的女儿,乱抓不符合规矩。
      奥古斯丁皱眉,神情凝重:“国防军和党卫军互不干涉。人是盖世太保抓的,这件事我没办法私下帮你。”
      “那……那要怎么办?”我焦急万分,“现在我只能求助您了,好心的长官!”
      “公办。”他一本正经回答,“我会派人去巴黎找中国大使,只要有证实那位小姐身份的证件就行。”
      一听有戏,焦急顿时少了很多,但我还是少不了担忧,“可是,我担心她……你们不是痛恨犹太人么,万一那些士兵……”
      奥古斯丁脸上闪现一丝不悦,严肃道:“小姐,请您相信我们是一支军纪严明的军队!我们拥有专门的执法者用于维护战争纪律,确保战时与战后的稳定。”
      “好吧,冯·戈托尔普中尉,我相信您。”我尴尬一笑,然后朝他鞠躬表示感谢,“那就拜托您了!”
      奥古斯丁点头。

      “顾……”
      他突然张嘴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我迷糊了一下,才发现那串古怪音节是我的中文发音。
      “您还是叫我奥诺拉吧。不过,您是怎么知道我的本名的?”之前我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中文名。
      “华沙那会儿,我看过你的档案。”
      “您调查过我?”
      “是为了确认安全性。”他没否认,“这事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问问海因茨。我要回信给他。”
      听他提到海因里希,我立刻想起半年前在慕尼黑和他的对话,心下已是了然。
      “不用了。总之,冯·戈托尔普中尉,谢谢您愿意帮助我的朋友。”
      “你可以叫我奥古斯丁。”奥古斯丁表情依旧严肃,“还有,我是看在他的份上才帮忙的。”
      “谁?”
      “海因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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