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才是正经事》商遥

18、第 18 章

　　Chapter18
　　清晨，走廊上学生们三两作伴，进进出出，彼此玩笑讲话时可以呵出团团的白雾。已然是深秋。
　　20班的教室前门口围着几个人。
　　度过惨淡的周末，秦思思背着书包进门，稍稍扬起下巴，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在表格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她眸中的光芒收紧又松懈，她所渴求的、企盼的，再一次没有得到丝毫回报，甚至……又退步了啊。

　　值得高兴的是，贺惟和苏慕善倒一如既往地稳定在前五，她徐徐吐出口气，转身离去。
　　这时，苏慕善手里拿着杯子，正不紧不慢地拧着热水的瓶盖。
　　“嗨，善善，你这次考得不错哎！”
　　苏慕善一愣，“是吗？”
　　秦思思笑笑，比出手势：“第三名呢。”
　　苏慕善弯了弯唇角，问她考得如何。她眼尾向下扯了扯。就那样吧。又说自己错题还没改完，转头回到自己座位上了。

　　贺惟来得比她晚一点。
　　教室前门围着读成绩的人更多了，攒成一团灰色，他进来时浅浅睨了他们一眼，径直绕过，步履从容散漫地走了过来。
　　秦思思抬眸，“你就不看下你这次成绩啊？”
　　贺惟放包时动作顿了一下，“第一？”
　　抬起的眉梢间，深棕色的瞳孔里透着股种淡淡的松弛与倦怠。别说，别人拼尽全力求而不得的，他总轻而易举毫无悬念地拿到，那种姿态真的挺欠揍的。
　　秦思思嗤得一声笑出来。
　　不勉强，算是今天以来最真诚开怀的笑。

　　“喂，你怎么那么会学啊，大家明明都是花一样的时间——不对，甚至你还不熬夜刷题！”她也不忸怩。
　　几乎每次都稳住第一就罢了。
　　这次更夸张，占到了年级五十八，说句玩笑话，再冲一冲，搏个清北都是未可知的。
　　当初只是玩笑话，他竟真的在一步步向那个遥远（于她而言）的目标迈进。
　　秦思思一面笑着，一面心里涌起一种摇晃的浪涛，茫茫无际的大海上，随时都可能卷起沉重的巨浪向她袭来。那一刻她真的怕自己一语成谶，自己离他愈来愈远了。
　　贺惟淡淡，“你这次呢？”
　　她心里咯噔一声，望向他。
　　未意唇角渐渐由温转冷了。

　　这时，上课铃响。窗外干枯的树干上惊起飞鸟一群，远处灰蓝色的天空往飞去。
　　彭刚捏着空白的试卷推门走进教室，前门涌入一阵萧萧的北风，他把茶杯往讲台桌上沉沉一放，秦思思亦正色地别开脸，低头去翻发下来的试卷。

　　从未觉得四十五分钟过得这样慢。
　　她执拗地握着笔尖，昂着脊背听彭刚不标准的希腊字母发言，公式演版从左至右占满。
　　“这部分都听明白了吧？”彭刚一手捏着试卷，一手拿着黑板擦指着左边的位置，回头。
　　于是白色的字迹由从上到下，被擦去。

　　少女依旧双肩耸着伏在案上苦闷地盯着试卷，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红笔，骨节泛起执拗的红色。秦思思从没听得这么全神贯注，又晕头转向，下课铃响了。她纤长又睫毛低低地垂着，像挂露的铃兰花，在仍停留在半节课前彭刚擦掉的位置。

　　“秦思思，”贺惟道，“下课了。”
　　她像灵魂刚刚复位，喃喃道：“嗯？嗯，下课了。”捏着指尖的笔转了一圈，“我继续改下错题了。”
　　贺惟低低“嗯”了一声，索性不讲话，不打扰，只有她蹙起眉梢问她题目何解，他一字一句地将她眉梢抚平。

　　“唔，知道了，我明白了。”
　　她又附身下去，埋头奋笔疾书，过了三五分钟，将水性笔合上笔盖，欣赏着错题本上逻辑清晰、行云流水的改错步骤，像极了自信满满、收刀入鞘的战士。
　　她像是没什么问题。

　　“哎，对了。”秦思思将错题本塞入书立，侧头，语气轻松地同他聊天，“你觉不觉得，咱们班最近安静了好多。果然是快高考了，大家好像都挺认真学习的……”
　　是啊，大家都认真起来了，她的努力显得微不足道，所以才接连下降这么多名次。

　　贺惟以为，她说的安静是字面意思。遂淡淡道，“大概因为谢臻不在吧。”
　　“啊？”
　　她大吃一惊，回头后顾，竟今天才发现善善前面的位置空了。
　　“他人呢？”
　　“去江城了。”
　　“为什么？”

　　秦思思这才想起，上个月底和善善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看到张贴出来招飞名单公示的事情。苏慕善在她身旁沉默了好一会儿，扯了扯她的衣袖，只道一声走吧，快上课了。
　　她慢慢消化，又回头看了眼苏慕善，声音愈见没底气地低下去。秦思思目光幽幽地看向贺惟，心里终于有了一点确切的天翻地覆的实感。

　　晚上，回到寝室，万籁俱寂。
　　苏慕善在她的床对面，点一盏灯，捏着笔杆在草稿纸上沙沙地演算。
　　秦思思鼓足勇气发过去一条简讯：「善善，你和谢臻还有联系吗？」
　　光里，有一条消瘦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下。
　　苏慕善抬眸看她一眼，回复得清白又平静，按下发送，让她不要多想。

　　后来，秦思思委实没有时间想太多了。
　　因为她对考试应接不暇，也渐渐真的自顾不暇起来。
　　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周考，联考，调考。
　　还没有琢磨明白的错题，在桌上堆起小山的高度，而她却要拿着涂卡笔奔赴下一场考试。
　　是十二月的全市调考彻底将她击败。

　　这一次，贺惟还是全班第一，年级二十七名。
　　要知道年级前五十几乎是被特奥班垄断，普奥班能考出清北成绩的学生，不知多少年没有出过了。成绩单还没有张贴出来，这样惊人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秦思思去走廊尽头打一杯热水，都会被隔壁班打排球认识的女生问，你们班班长这次是不是考过了清北划线？
　　“……我不知道啊。”
　　女生眯起眼笑笑，目光上上下下地在她身上打量。好似她同贺惟的关系格外特殊，他有什么事情，她就非得都知道。
　　况且，一连几次的模拟失利，他有什么好关注的……她自危还来不及。
　　似笑非笑地同人打完照面，秦思思冷冷地转身回去了。

　　这次的成绩单则是陈红亲自带到班里的。
　　她那样一个吝于夸赞，日日眉目都苦大仇深的人，面上溢了藏不住的喜悦。
　　上课。陈红抬头，弓起手指扣扣课桌，“安静。”
　　即便她一进门教室就鸦雀无声了，还是顽固地要走完流程。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次全市调考，今天距离高考还有164天，看着好像日子还多，但这学期结束过完寒假再回来，就剩一百天出头了，再减去你们睡觉吃饭走路的时间，满打满算真正还能拿来学习的时间所剩无几，所以还是希望同学们咬紧牙关继续坚持，把握好时间，提高学习效率……
　　“虽然说了这么多，但这次咱们班成绩在同类班里还是不错的，许多同学都取得了进步，总分量化在普奥班排第一，各分段都比别的班高，很值得表扬。”

　　陈红又清了清嗓子。
　　秦思思几乎快能把她这一套陈词滥调倒背如流。
　　虽然听到她那句“许多同学都取得了进步”时，她的心弦也为之一动。
　　经历接连的退步，她太渴望被肯定了。
　　像甘霖之于在沙漠里迷途行者，只一滴，一滴就够了。

　　“下面，我念一下咱们班前二十。”陈红说。
　　终于入正题。

　　“第一名，贺惟，”毋庸置疑的。
　　“年级二十七。”停顿，仿佛一阵凛风刮过，所有人倒吸口凉气。整个教室都静了。
　　这个传闻已经在走廊相邻了几个班中间流传了半个上午，当它被确定的时候，大家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惊讶，跟着才是绵延的掌声。

　　贺惟的侧脸一贯云淡风轻，笔直的眉梢舒展，无可捕捉情绪形状，下颌不松不紧地合着。掌声里，他眉心皱了一下。
　　白茫茫的噪声里，她坐在他的身畔，那一刻却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
　　贺惟偏过来，慢慢地向她。
　　秦思思倏地绽出张笑脸，抬起双臂将要做鼓掌状。

　　他放在桌下的手摁住她手臂。
　　口型作“不要”。
　　好似浪漫粉碎机器。

　　她嘁地笑了他一声。
　　陈红瞧了过来。
　　秦思思忙抿唇，含着红红的眼眶，挪开视线。

　　陈红继续念名次。
　　“第二名，余欣，年级一百五十七；第三名，苏慕善，年级一百七十九……”没到她，没进前三很正常。

　　秦思思小声，“你到底怎么学的呀？”
　　“按部就班。”
　　“按部就班，就这么容易快考清北了。”
　　“不是按你的班么。”
　　她笑。
　　却苦笑。

　　话过几句的功夫，她其实注意力一直在陈红那，转眼已经念到了第八名。
　　秦思思的眉梢隐隐染上了愁绪。
　　贺惟定定看向她，亦沉声。有满桌的书与试卷做最好的掩护，少年的掌心仍覆在她手背上，能感觉到她逐渐缓慢的血液，以及肌肤一寸寸地变凉。

　　陈红：“十八名，朱丽丽，年级四百八十七；十九名，周家睿，五百三十三；二十名，李锐阳……”

　　吧嗒一声，一颗泪珠沿着下巴颏滚落，重重地咂到他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