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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章:两城尽失 诸卿各自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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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草原浸在一片冰冷的黛青色里,王庭的篝火大多只剩余烬,大军压境,留下的只有少数哨兵抱着武器,昏昏欲睡地守着空旷的王庭。
偏帐内,叶摇光被陈知远轻轻摇醒,他指尖微凉,语气急迫:“阿摇,醒醒,我们得走了!”
叶摇光半睁眼,有气无力的靠在陈知远身上。
紫金丹药力强悍,她身上两种奇毒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三方以她的身体为战场,一时间她都难以正常活动。
“我、我没有力气,你先、先走…”
在昏暗光线下,叶摇光听到陈知远那快速而清晰地低语:“说什么糊涂话,我能把你一个人留下吗?我知道你难受,再忍一忍,今夜大军出境,王庭空虚,是最好的逃跑时机,李治已经帮我们调开了守卫…我背你。”
叶摇光闻言不再多话,全力配合陈知远。
陈知远用斗篷把她裹的严实,然后用布袋将人绑在背上,骑上李治事先藏匿的快马,向东南方向一路疾驰。
夜色如墨,马蹄声撕开草原的寂静,叶摇光伏在陈知远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陈知远紧紧护在她侧翼,不时回望,眼神锐利如鹰。
身后,火把的光点如同索命的鬼火,正迅速逼近,马蹄声沉闷如雷,越来越响。
陈知远心中一秉,猜到肯定是黄朔好巧不巧提前回来了,因此这么快发现了叶摇光失踪。
黄朔的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骑手和追踪高手,距离在不断拉近。
陈知远侧头与叶摇光对视一眼,两人对彼此想法一致。
“进山!”
陈知远低喝,猛地一拨马头,冲向不远处黑黢黢的丘陵。山路陡峭崎岖,马速不得不放慢,但同样能阻碍追兵的冲刺。
然而追兵显然对地形也极为熟悉,分出人手绕道包抄。
当陈知远弃马,手脚并用攀上一处光秃秃的石崖时,发现前方已是断壁,深谷的寒风自下而上倒灌,令人遍体生寒。
身后,火把的光芒已经将他们包围。
黄朔缓缓从亲卫身后走出,火光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紧紧锁在叶摇光身上。
他的气息平稳,甚至没有剧烈奔腾后的喘息,仿佛这场追捕尽在掌握。
“摇光,”他开口,声音在悬崖的风里有些飘忽,却清晰无比,“过来。”
叶摇光喘着气,与陈知远背靠背站在悬崖边缘,碎石在脚下簌簌滑落深渊。
她看一眼深不见底的崖海,再看向黄朔,坚定地摇了摇头。
黄朔脸色阴沉,一双鹰眸紧紧盯着二人,陈知远所幸也不在遮掩,露出了本来面目。
“呵!”黄朔冷笑一声,“孤当是谁狗胆包天,竟敢掳走孤的新婚妻子,原来是那位连自己心上人都护不住的废物陈世子。”
陈知远同样报以冷笑:“彼此彼此,殿下也没了妻儿。”
黄朔压下升腾而起的戾气,懒得再与这将死之人多争口舌,他看向叶摇光,目光柔和,声音中带有一□□哄之意:“摇光,孤知你与他有过往,也许还有一些旧情在,孤不会因此苛责你,今日你出逃孤只当是你受了这贼人诱惑,你自己过来,等孤了结此人,你我从此相守,做一对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
“黄师傅,和亲之事是我不能左右,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今日高抬贵手,当我们不曾出现过。”叶摇光虽然是求饶,但没有太多期待,因此始终平静如水。
那副模样仿佛再说,即使命运给予再多苛责,她也坦然受之。
黄朔怒火中烧,语气也冷了下来,连自称都忘了:“摇光!你是不是忘了这个负心汉当初是怎么对你的?我知道和亲非你所愿,可你嫁的是我,是大胤最正统的皇嗣,过不了多久,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所能给你的尊荣是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比拟不了的!”
叶摇光摇头:“我不要这些,黄师傅,我只想做一个平凡人,安安稳稳地生活,你追求的大业是建立在无数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痛苦上!收手吧,当今陛下是心慈之人,他不会杀你,你若收手,我愿与你做一对儿寻常夫妻,我们可以游历大好河山,逍遥快活一世。”
明知黄朔不可能放下执念,但陈知远的后槽牙也要咬碎了,他的阿摇怎么就那么多人惦记呢?!
黄朔直愣愣看她良久,还是摇头。
“我只是拿回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摇光,你对我,还是有情意在的,我好开心。”黄朔嘴角上扬,看得出来是真高兴。
叶摇光却红了双眼,他还是必须要走那条死路。
就在此时,千钧一发之际,黄朔身后蓦地飞来一支冷箭,对着陈知远穿胸而过,陈知远只来得及断开那条系带,身体被冷箭的冲击力带下了悬崖。
叶摇光瞪大双眸,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迹,毫不迟疑,纵身而下。
“摇光——!”
黄朔在冷箭发出那一瞬已经赶过来了,依旧是没能拉住那一心赴死的可人儿,他手里抓着那根断掉的系带,心痛如绞。
——
深秋的寒意尚未浸透宫砖,八百里加急的烽火已烧穿了京城的黎明。
“报——!”
传令兵滚鞍下马,浑身浴血,几乎是爬进金銮殿的。他手中那面象征最紧急军情的赤羽令牌,已被血和汗浸透。
“陛下!幽州……并州……昨夜丑时,双城尽失!蛮王亲率铁骑破关,两州节度使……战死!”
玉笏坠地之声清脆如冰裂。恒帝面色煞白,霍然起身,龙袍下的手难以抑制地微颤。
幽州并州,北境门户,一旦洞开,蛮族铁骑南下中原将一马平川。
恒帝扫视惊慌失措的众朝臣,这些人前些日子还在为和亲争吵不休,和亲公主出发不过月余,只怕是前脚抵达蛮人王庭,后脚蛮族的屠刀就挥舞下去。
这送去的哪里是修好的诚意,分明是人质。
慕丞相一脉主和亲的官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泰安公主只怕凶多吉少,他们两股战战,在恒帝阴沉的目光下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镇国公向前一步请旨:“陛下,幽州、并州乃北境雄关,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守军皆百战精锐,纵使蛮王亲至,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双双陷落!此事定有蹊跷——不是出了通敌叛国的逆贼,便是朝中有人与蛮族里应外合,开了城门!”
他猛地转身,怒目扫过满朝文武,最后那刀锋般的目光,重重剐在面如土色的慕丞相一党身上。
“臣请旨率京营大军即刻北上!一为收复失地,二为——”他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字字掷地有声,“彻查此通敌叛国、陷我将士、害我百姓的滔天大罪!揪出那吃里扒外、卖国求荣的蛀虫,千刀万剐,以慰英灵,以正国法!”
恒帝深深看了一眼须发皆张、跪地请命的镇国公,又扫过殿内神色各异,或垂头丧气或心虚战栗的群臣,心中已有了决算。
不破不立,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看不清认不准主人的狗东西该为此付出代价了。
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彷徨尽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准奏。”
两个字,清晰有力,响彻死寂的大殿。
“镇国公听旨!”恒帝起身,明黄龙袍在透过残破殿门照入的晨光中,无风自动,“朕封你为征北大将军,总领北境一切军务,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幽、并二州军政官员,凡有通敌、怯战、不遵号令者,无论品级,皆可立斩!”
“臣,领旨!谢陛下!”镇国公重重叩首,声震屋瓦。
恒帝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武将队列,迅速点将:“定远将军周骁、骁骑校尉陆沉!”
“末将在!”两名年约三旬、甲胄染尘的将领越众而出,单膝跪地。
“命你二人为镇国公副将,即刻点齐京营能战之兵,随大将军北上!”恒帝语速极快,却字字千钧,“京畿防务,暂由……暂由禁军统领统筹,收缩防线,固守皇城及内城要害!”
这已是在当前境遇下,能做出的最无奈、也最冒险的部署——将绝大部分可战之力,交给镇国公带出京城这个即将被彻底围死的牢笼。
“陛下!不可…”有文臣惊呼,似想劝阻这看似孤注一掷的决定。
“朕意已决!”恒帝断然挥手,目光灼灼逼视镇国公,“爱卿,这兵符朕交给你了!北境千里河山,百万黎民,朕也托付给你了!朕不问你如何用兵,朕只要结果——收复失地,揪出国贼,将蛮兵赶回草原!”
“臣万死不辞!”镇国公虎目含泪,再次重重叩首。周骁、陆沉亦是热血沸腾,齐声怒吼:“愿随大将军死战!收复河山!”
——
镇国公大军出城,城门隆隆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杂音。
恒帝独立城头,望着远去烟尘,背对众臣。秋风卷动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半晌,他缓缓回身。
目光扫过城上一张张或惶恐、或闪烁、或强作镇定的脸。这些面孔,他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每日朝会的仪态,陌生的是皮囊下那些盘算、骑墙、乃至包藏的祸心。
“都看清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
众臣屏息。
“出路,”恒帝抬手,指向城外烟尘消散处,“朕给出去了。给忠臣良将,给愿为国死战之人。”他放下手,目光渐冷,“至于留在城里的……”
他顿了顿,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冰面:“那便是与朕同生共死的‘股肱’了。”
“同生,”他向前一步,靴底踏在墙砖,轻而稳,“自然好。朕不负诸卿富贵。”
“共死,”他又一步,目光掠过几个额冒冷汗的老臣,语气骤然转轻,却字字淬毒,“也须整整齐齐才好。免得黄泉路上,朕这做天子的,连个使唤的旧人都没有,平白让祖宗笑话。”
众人脊背发寒。
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往日那看似好脾气左右摇摆的傀儡皇帝,已经成长到他们拿捏不了的地步,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恒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下了城墙,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开一道决绝的弧。
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话,轻得像叹,重得像锤:“诸卿各自珍重。”
城头死寂。
凡是有携带妻儿家眷逃出京城想法的朝臣,腿都是软的,几乎瘫倒。
陛下这最后一句珍重,分明是敲在他们头上的警钟啊!
京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