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66章:战事起 连同这该死 ...
-
“大王,檄文已经拟草完毕,接下来需要传国玉玺盖章为证…”
蛮王不疑有他,亲自去拿传国玉玺交给黄朔。
若不是中原人婆婆妈妈喊什么正统的口号,蛮王对这块玉石唯一的想法就是它能换多少匹牛羊,多少匹战马,多少粮食。
草原人对这种象征意义不屑一顾。
黄朔请到传国玉玺,与蛮王适时寒暄两句,便回了。
叶摇光将传国玉玺捧到手心时候,还有些恍惚,简直不敢相信这么轻易到手。
她用指尖一寸寸掠过玉玺冰凉繁复的纹路,没有缝隙,没有机关,只有玉石死沉的实心。
她不死心,又举到灯下细看,莹润的玉质透出暖黄的光,内里澄澈均匀,什么都没有。
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叶摇光双眼失神。
一时间的大起大落,让她中毒的身躯不堪重负,当即气血翻涌,眼前一花,软软倒下。
正在誊写檄文的黄朔上前将人扶住。
“摇光,身体有哪里不适?”
叶摇光又痛又晕,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朔一把横抱起她,直接将人送回偏账,轻放在铺着羊绒的榻上,指尖擦过她的额头,一片冰凉。
“大夫怎么还没来?”
“属下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请了。”
“……”
床榻上,缓过劲来的叶摇光睁开眼睛虚弱道:“我没事,只是一时眩晕,您去忙吧,不要因我分心,耽误大业。”
黄朔心中一暖,爱恋地抚摸叶摇光耳边:“你且在此好好静养,我继续去处理檄文事宜,大夫很快就来了,我留下亲兵守在帐外,有什么吩咐让他们通传。”
“好。”
偏帐内终于静了下来,叶摇光蜷缩在榻上,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都泛着冷疼。
他们一行人为了这个不知真假的传说,为了这一丝微小的希望,步步如履薄冰走至今日,却还是一场空。
泪水无声浸湿枕褥,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极轻地掀开,又缓缓合上,一道身影放轻脚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草原的晚风与尘霜。
是外出打探蛮王布防、暗中安排退路的陈知远。
他一抬眼,便见榻上的人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落了雪,瞬间慌了神,快步奔到榻边,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心疼与慌乱:“阿摇,怎么了?是不是毒发了?”
叶摇光死死抱住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陈知远看她灰败的脸色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骤然收紧,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三枝,我们回家吧。”
陈知远证实了猜测,心中蓦地一恸。
强忍下酸涩的泪水,陈知远沙哑着嗓音温声道:“好,我们回家。”
两人相拥在一起,仿佛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靠了岸,又像寒夜里彼此依偎的暖炉,将这一路的风霜、恐惧与煎熬,都融化在紧紧相贴的体温里。
待叶摇光蹙眉昏昏欲睡,陈知远这才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那方滚落在地、象征无上权力的玉玺上,眼底翻涌的不是怒火,而是铺天盖地的、近乎狰狞的不甘。
就为这么一个虚妄的念想,他们赌上了一切!
陈知远的身体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他紧盯着那传国玉玺,心中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既然寄托其上的希望是假的,那这承载虚妄的物件本身,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难道还要留下来继续让它作为信物给蛮人?!
不如……毁了它。
连同这该死的命运,一起砸个粉碎。
他轻轻放下叶摇光,转身,弯腰拾起那方玉玺。入手温润,却重如千钧。
然后,在叶摇光模糊的视线里,他高高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混杂着愤怒、绝望,以及对这戏弄人的老天的恨意,将玉玺狠狠掼向帐中坚硬的铜制火盆边缘!
“砰——咔!”
碎裂声清脆而决绝。玉石崩裂,碎片四溅。
陈知远喘着粗气,盯着那一地狼藉,仿佛也把自己某种东西摔碎了。就在他准备转身去安抚叶摇光时,碎裂的玉芯中央,一点奇异的光泽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玉石该有的反光。
他浑身一僵,几乎是扑跪过去,颤抖着手拨开玉屑。一枚龙眼大小、泛着淡淡紫金色光晕的丹丸,静静嵌在那里,一缕清苦沁凉的药香,幽幽散开。
“阿摇……你看!”陈知远声音发颤,又惊又喜,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用指尖拈起丹丸,生怕碰碎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叶摇光强撑着睁开眼,瞧见那枚丹丸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泪水沾湿了陈知远的衣襟,哭着哭着又忍不住笑出声。
指尖轻轻攥着陈知远的袖口,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陈知远牢牢抱住她,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轻拍,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担忧、心疼与后怕,都化作无声的安抚。
“紫金丹…真的有紫金丹!”叶摇光喜极而泣。
陈知远将药丸塞进她嘴中,端了一碗温水让她服下。
“睡吧,我守着你。”
许是心理作用,又或是紫金丹真的是神丹妙药,叶摇光觉得浑身泛起暖意,伴随着困倦袭上心头。
陈知远一直等她睡沉了才抽身而去,将传国玉玺的碎片收拢起来,再根据记忆将传国玉玺全貌画下来交给李治去找仿品,虽然时间太过紧迫,但先走一步再说。
陈知远写了一封平安信,吹口哨召唤信鸽,绑好之后,一直眺望小黑点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他才回到帐中。
此时帐中已经来了大夫,大夫紧皱眉头来回把脉,仿佛是遇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难题。
“大夫,殿下的情况怎么样?”
“真是奇了,殿下的脉搏忽强忽弱,像是中毒又像是虚症…”
陈知远再次确认:“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体虚阴寒,我开个补气血的方子,喝个把月就好了。”
“多谢大夫。”
——
子夜,幽州城门。
今夜是刘三守东门箭楼。
他今年四十五,是幽州军的老卒,当了二十年差,看城门看了十五年。
幽州的夜,他闻得出味道,今夜的味道不对,风里的草腥气太重,远处的黑暗也太静,连野狗都不叫了。
刘三紧了紧身上半旧的皮甲,甲叶冰凉,他想起家里灶上温着的一壶浊酒,还有老婆子睡前絮叨,说开春了,该把城根下那两分菜地翻翻。儿子在并州当兵,小半年没捎信来了。
“刘头儿,您瞧,那是什么?”旁边一个新募来的小子,声音有点发颤,指着城外远处一片似乎比夜色更深的影子。
刘三眯起老眼望去。不是云,是移动的,黑压压,悄没声息。他心头猛地一沉,手按上垛口,青砖粗糙冰凉。
“擂梆子!有敌情!”他吼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有些嘶哑。
梆子声急促响起,惊醒了东门附近昏昏欲睡的兵卒。有人开始慌乱地跑来跑去。但预想中的警锣大作、全城戒备并没有立刻发生。
刘三心里急,又骂了一声,正要派人去禀报值守的赵副将,却见下方城门甬道里,亮起了几盏灯。
灯光下,是副将赵闳那张熟悉的胖脸,旁边还跟着几个亲兵。刘三稍微松了口气,正要呼喊,却见赵闳径直走向那沉重的大门门闩,对守门的军士说了句什么。
那军士似乎有些犹豫。赵闳突然拔刀,雪光一闪,那军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其他守门军士惊呆了。
“开门!”赵闳的声音在甬道里带着回响,冰冷而陌生。
巨大的门闩被几个力士合力抬起,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是绞盘转动,那扇抵御了塞外百年风沙和无数次叩关的厚重城门,竟在这深夜里,从内部,缓缓、缓缓地洞开了!
“赵闳!你疯了?!”刘三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抓起身边的弓,搭箭就射向下方!箭矢“夺”地一声钉在赵闳脚边的地上,火星四溅。
赵闳抬头看了箭楼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挥了挥手,他身边的亲兵立刻张弓搭箭,数点寒星直奔箭楼而来!刘三一个翻滚躲开,耳边传来旁边那年轻士兵的惨哼,一支箭正中他咽喉,嗬嗬地说不出话,手指徒劳地抓着箭杆,眼睛瞪得老大,倒了下去。
城门,彻底洞开了。
城外那片比夜更深的影子,发出了低沉的轰鸣。不是雷声,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敲打大地的声音。那声音起初沉闷,旋即变成滚雷,贴着地皮席卷而来,震得箭楼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火把一支接一支燃起,如同鬼蜮中睁开的无数只眼睛,迅速连成一片跳跃的、贪婪的火海。火光映照出无数狰狞的面孔、反光的弯刀、和冲锋时喷吐着白气的战马。
蛮人!真的是蛮人!他们就这么冲进来了!从敞开的东门,像决堤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冲进了幽州城!
“敌袭!蛮人进城了!”刘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巨大的喧嚣中微不可闻。他抄起角落里的铜锣,拼命敲打,铛铛铛铛!尖锐的锣声刺破夜空,这一次,终于惊醒了沉睡的城池。
但,太晚了。
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房屋倒塌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从城门附近炸开,并如同瘟疫般向全城蔓延。
蛮兵见人就砍,见屋就烧,见东西就抢。
刘三看到平时卖炊饼的王老汉刚推开门想看个究竟,就被一把弯刀劈倒在地;看到邻居家新娶的媳妇从屋里跑出来,尖叫着被一个蛮兵捞上马背;看到曾经熟悉的街巷,迅速被火光和鲜血染红。
“我的城…我的家…!”刘三喃喃道,老泪纵横。
他守了这座城半辈子,从没想过它会以这种方式被攻破,从里面,被自己人打开。
一支流箭“嗖”地射中了他的肩膀,他一个踉跄。更多的蛮兵涌入了城门,开始顺着马道向城墙、箭楼上冲杀。喊杀声越来越近。
刘三知道,东门完了,幽州…怕也完了。
他抹了把泪,挣扎着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陷入火海与屠杀的城池,那里面有他的家,有等他回去温酒的老妻,有他看了半辈子的烟火街巷。
他猛地转身,抄起地上的刀,不是冲向马道,而是冲向箭楼另一侧,那里是通往城内钟鼓楼的方向。他跑得跌跌撞撞,血从肩头不断渗出,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要敲响那口警示全城的警钟,用最后的声音告诉所有人——城破了,快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他冲上钟楼,用没受伤的手,抓起那根沉重的撞木。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撞木上,滑腻腻的。
刘三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后拉开,然后狠狠向前撞去!
“咚——!!!”
苍凉、悲怆、浑厚的钟声,第一次不是为了报时或庆典,而是为了哀悼与警示,轰然响彻在幽州城火光冲天的夜空。
一下,又一下……
钟声里,刘三似乎听到了自家院子被撞破的声音,听到了老妻的尖叫……他眼前发黑,再也握不住撞木。
沉重的撞木脱手落下,他靠着巨大的铜钟,缓缓滑坐在地。
视线开始模糊,火光、人影、杀戮都变成了晃动的色块。只有那钟声,还在耳边,也在心里,沉重地回荡着,直到永恒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