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家人 家人 ...

  •   那一晚极其混乱。

      商寻挣扎到脱力,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一向比闹钟醒的早,今天却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关掉闹钟,旁边的床空着,但凌乱的被褥和床上的痕迹,商寻再不愿意接受也知道这不是一个梦。

      他在万争手里缴械了。

      而且不止一次。

      意识慢慢回笼,噩梦却越来越清晰,他和他上司的儿子睡了一晚。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他不是希望把万争弄走的吗?怎么两个人会躺到一张床上!?

      万争这个人……万争……商寻头痛欲裂,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万国川的把万争留在自己身边了,他必须得给万争穿个小鞋,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商寻立刻下床拎了两件睡衣到浴室里冲澡,他长时间没吃东西,胃疼的厉害,可现在根本顾不上喝药,只想去公司给万争“找点事干”。匆匆洗完,出来就看见万争下身裹着浴巾,倚在门边笑盈盈地叫他,“寻哥,我做了早——”

      啪!

      一声脆响,万争的脸偏到了一边。

      商寻粗喘着,一肚子怒骂却不知道从哪开始吐,又觉得哪句话都不足以形容万争的恶劣。打人的手攥的死紧,掌心已经结痂的破皮又开始渗血。

      这一巴掌打的是万争,打的也是晚上那个没有和万争拼的鱼死网破的自己。

      为什么会动摇?为什么会听信万争的三言两语?为什么没能真的推开?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个人危险却放在旁边视若无睹!?

      万争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又转过脸来。

      商寻冷笑,“生气了?你不是知道我早上肯定会送你一耳光吗?赖在这不走,不就是在等这个耳光吗?!”

      “我没衣服穿。”

      “放屁!”商寻指着洗衣房,“你这么大人了不会用洗衣机啊?外卖跑腿是都下岗了吗?你兜里没钱不会买吗?!”

      万争不敢看商寻的眼睛,抿着嘴唇,默不作声地转身出去了。

      商寻撑着门框一阵难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痛如搅,他去翻药柜,却发现上次拿走最后一盒放到公司里,忙忘了就没补货。

      一会儿去上班的路上买吧,商寻这样想着,往洗衣房瞥了一眼,万争还在里头转悠呢,一会儿看看这个凝珠,一会儿找找洗衣液,按按这个按钮那个开关,完全一副没用过洗衣机的样子。

      商寻捂着胃冲进去把他扒拉开,在电子屏上点了两下,洗衣机却没反应。

      他又戳了好几下,洗衣机就是不工作,气地商寻踹了它一脚,翻开手机就给售后打电话。

      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个时候坏,真他妈寸到家了。

      万争就站在商寻身后,捏着手指头也不敢说话,直到注意到商寻鬓角流下来的冷汗,还有他微微佝偻的身子,才小心翼翼开口,“你是不是胃痛了?”

      商寻懒得搭理他。

      “我做了早饭。”万争叫住商寻,“我昨晚说过我会等你这个耳光,早上没有走也是想履行诺言。”

      商寻回过头去,“那我还得夸你信守承诺?”

      “我没那个意思,”万争辩解,声音越压越低,“其实是怕你早上胃痛,面条做太早就不好吃了,我想你早上起来能吃点东西……”

      商寻越来越难受了,拳头紧紧顶着胃,里面像有一只手在拧,他觉得再等下去会越来越严重,得赶紧出去买药。商寻回房换衣服,万争在旁边也顾不上轰了。

      他换完裤子,疼的出了一身汗,撑着床沿弯着腰,半天都直不起身子来。

      万争捞起他的腋窝,商寻狠狠推了万争一把,“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闹,该干嘛干嘛去。”

      万争又凑上来,撩开商寻汗湿的额发,把他搂到怀里,脑门对脑门贴了上去。

      商寻没往发烧上想,但万争的头顶过来,他才惊觉到体温的差距。

      “好烫。”万争蹙眉,“说我不会用洗衣机,你这么大人了连自己在发烧都不知道吗?”

      商寻实在痛的难受,咬着牙低下头,倔强地不肯枕万争的颈窝。

      “你的药呢?”

      “你该走了。”

      万争抄起商寻的膝窝,“不说我就抱着你这样出门了。”

      “……吃完了。”

      “那一会儿我去买,现在怎样会舒服一点,吃些东西吗?”

      商寻想了想食物就恶心,“放我下来。”

      “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要!”商寻猛地抬头。

      万争愣了一下,商寻有明显的瞳孔僵直,短时间屏息,神态先冻结后瞳孔变化,这是生理性的惊恐表现。

      “好吧,”他把商寻放到次卧的床上。

      冷汗沾到灰色的床单,商寻的脖颈处留下明显的水痕。

      他疼的厉害,在床上蜷缩着,还不忘对万争说:“我柜子里有宽松款式的衣服,你能穿,别在我眼前晃了。”

      万争问:“那药呢?”

      “跑腿。”

      万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商寻闭上眼睛,烧的脑袋昏沉,然后他听见万争去柜子里找了衣服,脚步声越来越靠近玄关。

      门响了,落锁了。

      商寻蜷在次卧的床上,盯着虚空的某点,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

      疼。胃疼,头疼,浑身都不舒服。但最奇怪的是,耳朵里空空的。

      明明平时也是一个人住,明明这个房子里从来就只有他,明明万争只待了一个晚上,还气的他半死。

      可他走了之后,房子好像变大了。

      商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喘了几口气。刚想跑腿下个单买药,公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不得不接起来,先处理公司的事,然后又安排人去做这些工作,等全都处理完,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商寻下了单,在床上重新蜷成一个团,胳膊抱着膝盖,迷迷糊糊睡过去。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玄关的门响了。

      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然后脚步声近了,停在次卧门口。

      商寻闭着眼,没一会儿脚步声又远了,往厨房的方向。再是水龙头的水声,开冰箱门的声音,切东西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进了房间。

      床垫陷下去,一只手探过来,轻轻覆在他额头上。那手有点凉,刚摸过冷水,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很舒服。

      万争把体温计轻轻塞进他腋下,等了一会儿,体温计被抽走了,“三十八度二……”

      万争的声音凑到他耳边,“寻哥,起来把药吃了再睡。”

      商寻不想理他。

      “我知道你醒着,你睫毛一直在抖。”

      商寻气急败坏地睁开眼。

      万争笑出声来,语气软得像在哄小孩:“起来嘛,吃了药就不疼了,嗯?”

      商寻撑着胳膊坐起来,入目是万争那张凑得很近的脸,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点光亮。他手里端着杯温水,另一只手心躺着两颗药。

      “我平时不吃这个。”

      “我问过你的情况了,应该是情绪引起的应激型胃炎。”

      商寻接过水杯和药,门铃响了。

      “你喝药,我去开。”万争起身出去了。

      “……您好,是这的洗衣机坏了吧?不是商先生打的电话吗?”“是这,我是他家人。”

      商寻吞了药,下床放水杯,听到那两个字,突然顿住了回去的脚步。

      他走到卧室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这里正好能看见洗衣房,万争站在门口,背对自己,把那件压箱底的普通休闲服,穿的像模特杂志一样好看。

      商寻看着万争的背影,心里慢慢咀嚼着“家人”这个称呼。

      万争说“我们很像,都不被看见”,这话给了商寻很大的打击。他的童年也没好多少,这句话结结实实戳到了商寻的心窝子。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两个人各奔东西,商寻就成了一个“小包袱”。父母都会给他钱,商寻就拿着钱去亲戚家买居住权,从能住校开始,他才从寄人篱下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他知道自己始终缺少一种东西,那个东西叫亲情,当看到Y大的双人宿舍那样温馨时,商寻就发誓自己一定要考上Y大,去住四年这样的宿舍,因为那个地方很像家。

      他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分宿舍第一天,他遇到了舍友彭鑫。

      彭鑫穿着白衬衫,头发是温暖的栗色,笑起来干净又温和。商寻默默把彭鑫填进了“家人”的空位里,像小孩玩过家家游戏,当自己有个伴。

      起初商寻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直到他交了男朋友,晚上压着那个人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喊了彭鑫的名字。

      商寻和彭鑫过了四年简单快乐的大学生活,可就在毕业准备表白的时候,彭鑫带着他去了家里,彭鑫的父母和彭鑫一样,都是朴实的人,他们希望彭鑫可以早点结婚生子。

      彭鑫也那样喜欢孩子,聊起以后有自己的宝宝,满眼都是期盼。

      商寻把酒和心里想说的话一起咽下去,拉着彭鑫干事业,闯荡社会,终于,他们都拼出来了,从小地方到大城市,从拮据过日到对钱没那么敏感,可是三十岁结婚这个坎,把商寻彻底关在了彭鑫的世界之外。

      万争的出现没有让结局变坏,只是催化了。但现在那个把坏结局摊开在他面前的男人,居然在一瞬间给了他彭鑫的感觉。

      商寻甩甩头,觉得自己烧糊涂了才会想这么多,万争怎么可能跟彭鑫一样?肯定是因为闹病才影响判断的,心里的缺口不管是谁来填,都绝不可能是万争。

      商寻意识到自己站在门缝后面看了太久,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床边,掀开被子躺回去,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洗衣房那边传来维修师傅的声音:“好了,您试试。”

      洗衣机启动了,嗡嗡低鸣着。

      “可以了。”万争交了钱,送师傅出去,玄关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再次靠近。

      商寻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床垫动了。万争躺了下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后背。

      “寻哥,对不起,昨天晚上没让你休息好,害你发烧了。”

      “花了多少我转给你,赶紧走。”

      “我不走,”万争的长胳膊搂过来,连人带被子拢进怀里,“我爸就是让我来跟着你的,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爸肯定得骂死我,你可是他的金疙瘩。”

      商寻不想在心里骂万国川,但听见这番话,对父子俩均是一阵无语。

      “寻哥,你要是觉得昨天晚上的事丢面子,那你撸我吧,我在你面前缴械会让你好一点吗?”

      商寻瞪眼猛过头,抬腿踹了万争一脚。

      “滚!”

      万争笑出声来,搂得更紧了。

      药效上来了,胃不疼了,身后的温度透过被子传过来,烤的很舒服。商寻盘算着给万争穿什么小鞋比较好,想着想着就困了。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商寻一看,是万国川的电话。他赶紧接,顺便把万争压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扔下去,“万董。”

      “小商啊,怎么听说你病了?”

      万争的胳膊又缠上来,下巴直往他腰上搁,商寻推着他的脑袋,嘴上不动声色,“上火了,有点发烧。”

      “唉……你说你也没个女人在身边照顾,这男人说到底还是得结婚的,我身边有几个——”

      又来了,万国川到底是岁数大了这么爱说媒,商寻让听筒远离耳朵。

      “爸,我在商总家照顾他呢。”

      商寻触电似的缩回手机。

      他和上司的儿子躺在床上,跟上司打电话,他儿子还跟他上司打了个招呼,用一听就是躺在床上的粘糊声线!

      万争无辜地眨着眼睛,并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商寻口型警告,“闭嘴。”

      万争口型答应,“哦。”然后又枕到他肚子上。

      “也好,先让万争照顾你吧,让他端个茶递个水什么的,他擅长干这些。”

      商寻的脑子一片混乱,万国川又叮嘱了两句,把电话挂了。

      看着压在自己肚子上的脑袋,他捏了捏山根,觉得要让这父子俩折腾死了。

      万争突然抬起头来,“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我去超市买了好多呢。”

      商寻觉得这是个让万争赶紧滚开的好机会,他毫不犹豫道:“想吃。”

      万争眼睛一亮,“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

      “热热早饭吧,还想吃一个荷包蛋,油要少。”

      “好!”万争立刻收拾饭菜去了。

      商寻终于长出一口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万争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烧着水,在勺子里刷了一层薄薄的油,然后把鸡蛋打在里面,隔水加热。

      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到一串熟悉的号码。

      万争关上厨房门,接通那个电话。“喂?”

      “怎么样?”

      万争勾起嘴角,“果真极品。”

      “睡了没?”

      “还没呢。”万争晃了晃勺子,免得鸡蛋沾勺。

      “我靠,这都见面一个礼拜了,这么能忍?”

      万争关火,“他有松动的迹象,快了。”

      “你干嘛呢,我怎么听见有燃气声啊?”

      “做饭呀,他闹病了,想吃荷包蛋。”万争把煮的完美的荷包蛋盛出来。

      电话那边倒吸一口冷气,“……我操!你这珂大心理学硕士,全部功夫都拿来泡他了吧?”

      “不然怎么办?他手里握着北城所有的核心资源,万嘉还有半年就要回国了,我不得抓紧吗?”万争端来盛好的面条放进微波炉,“对了,再查查他在医院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他对医院很恐惧。”

      “这有点难……太细了。”

      “干好了少不了你工钱,查完了飞趟珂兰,帮我把线索板补好,拍照发我。”

      “那机票钱你也得包!”

      “知道了,财迷疯。”万争说完,挂了电话。

      最后,他把漂亮的荷包蛋放在最上面,撒了一点点葱花,遮住了已经泡糟的面条。

      万争捧起那晚面条,对着荷包蛋阴涔涔地笑了,“卖相不错。”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