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者又争又抢》云游天

10、小鞋 小鞋

　　急性胃炎引起的发烧很快就好了，商寻隔天如常去上班，刚进办公室就看到会客桌上多了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朵艳红的玫瑰花。

　　他走过去，抽出里面的玫瑰，放到鼻尖闻了闻，花香怡人。

　　“可惜了。”他顺手把花扔进垃圾桶。

　　昨天生病时的依赖让商寻自己都感到害怕，万争总是能精准的刺到他的要害，能轻易让他失控，这简直就像……完全互补的另一半，但有毒。

　　万国川既然不想家丑外扬，直接赶万争去别的部门肯定是不行的。如果太明显的针对会让万争瞬间警觉，搞不好还会变本加厉的骚扰自己。

　　万争今天来晚了点，一进门就笑着跟商寻打招呼，“寻哥，好点吗？”

　　“好多了，谢谢。”商寻坐在椅子上，语气疏离道：“在公司叫我商总。”

　　万争闻言顿了一下，慢慢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目光轻轻扫到桌上的小花瓶，里面的玫瑰花又被扔掉了。

　　“万争。”

　　“在呢寻……商总。”万争收好情绪，笑眯眯地走过去。

　　商寻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另一只手把玩着一直钢笔，连看都没看他，“你今天去南城吧，公司在那边拓展了一个项目，需要人去现场监督，目前从总部申请的工程师还没就位。”

　　“但是工程上的问题我不懂，怕看不出什么。”

　　“实地考察一下而已，说起来咱们这边有人过去，具体的审查等总部来人再做。”

　　万争有些疑惑。

　　“对了，”商寻抬眼，“每天都要拍照片写报告，报告模板一会儿我发给你。”

　　万争顿时皱起眉头，“每天？考察要持续多久？”

　　商寻想了想，“总部有工程师过去，你就能回来了。”

　　“总部什么时候派工程师过去？”

　　“那得万董拿主意。”

　　万争不吭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攥紧，凶恶的眼神藏到睫毛后面。

　　见万争久久不吭声，商寻撇了他一眼，“有问题吗？”

　　万争不太高兴，“你是不是烦我了？”

　　商寻眸光微动，随后难掩失望道：“你怎么会这么想？万董让你给我当助理，干些简单的工作，但我觉得你很聪明，那些事让你做太屈才了。就当是我对你照顾我的感谢吧，我让你接触重点项目，你别去万董那泄我的秘就好。”

　　万争盯着商寻看了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商寻的目光却回到了电脑屏幕上，根本不转过脸来看他。

　　违背万国川的意思让万争接触商业上的事，商寻不可能干的出来，这一个礼拜他也彻底确定了万国川的意图，就是让万争在这耗着，等万嘉过来。

　　万国川都不管万争，他也没有拿万争当佣人的意思，所以决定让他跑跑南城的工地，南城那个项目也不是什么重点项目，就是一个等着开年再动工的半成品。

　　万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争？”

　　万争抬头，那个男人坐在老板椅上，用久居高位地眼神看着自己。

　　“好好干，别辜负我的期待。”

　　期待。

　　万争觉得自己要是说一个“不”字，商寻就要拿自己不想干的事跟万国川告状了，他用尽手段把万嘉送出国才抢到这次来北城的机会，不能栽在这种小事上，眼下没有好的拒绝理由，只能先答应再缓兵。

　　万争心里暗骂商寻，面上却满眼失落，“那你……照顾好自己。”

　　万争很快被送上了高速，商寻终于长出一口气，他心情颇好的给自己沏了一壶茶，一上午喝着茶水处理着工作，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中午十二点，商寻下楼去食堂，突然察觉自己很久没来了。员工们也和他打招呼，随口问了他一句，“商总，今天您助理没来吗？”

　　商寻愣了一下。

　　“您助理真的长的好漂亮，跟游戏建模似的！”一个小姑娘忍不住兴奋道。

　　“公司里好多人一下班就赶紧跑食堂，就是为了多看他一眼，您哪里招来这么个大帅哥啊！他叫什么呀？”

　　商寻平时不怎么“受欢迎”，因为他性子冷，职位又高，这还是第一次被员工如此热情的围住问问题。

　　他绷了下唇，“叫……争争。他今天没来。”

　　“哦，好吧。”一群小姑娘都有点失落，又礼貌地跟商寻告别，成群结队离开了。

　　商寻走到自己常吃的午餐窗口，食堂大姐一见他就问，“呀，商总？难得见你按时过来。”

　　商寻笑笑，刚要开口点菜，食堂大姐就打断了他，“等下等下，你的饭在三号窗口呢，我给你拿去。”

　　商寻觉得奇怪，没一会儿大姐就拎着一个饭盒袋子过来了，“给。”

　　“这是？”

　　大姐疑惑，“您助理没说吗？这是他做的，他今天来的特别早，自己带了食材在这做好了温着，说午饭来取。”

　　商寻接过那温的刚好的饭盒，难怪万争今天比他晚进办公室。

　　他默默找地方落座，打开饭盒。上层是肉沫蒸蛋，冬瓜蒸肉丸，南瓜小馒头。下层是猴头菇炖鸡汤，油都撇干净了，汤水十分清亮，全是养胃好消化的。

　　商寻盯着那份餐食，久久没有动筷子，反而翻起饭盒的保温袋来，内壁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商寻放下袋子，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找便签，吓了一跳。

　　往后的几天，万争都会按时发工作进度和照片过来。工程没有进展，自然不会有新的内容报告可写，每天都几乎是一样的，但万争没有复制粘贴。

　　这种无意义的工作重复了三天，商寻每每以为万争会找他谈谈，但万争就跟转了性子一样，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第四天的时候，公司出了年假通知，万争也看到了，这才和商寻多说了一句题外话。

　　“过年我能回去吗？”

　　商寻盯着那句话，手指搭在键盘上，签千亿合同都不带犹豫的人，现在却因为一句毫无利益关系，不承担任何法律风险的话犹豫了。

　　正纠结着，特别关心提示音响了起来。商寻立刻拿起手机，果然是彭鑫发来的消息。

　　“周六晚上五点半，定的云里巷，周日晴晴要回老家了，你能来不？”

　　商寻在如此详细地聚餐安排中，品出点强行让他接受的意思，好像他不答应也就没有下次了，答应那就按照要求做。

　　【成全就意味着让步，我不想等七老八十的时候躺在床上，嘴里全是如果】

　　商寻自嘲地笑了一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但这样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我还要在地球上生活呢。”

　　他打了个“好”字，确定，回车。彭鑫那边回复了一个“ok”，两人对话就结束了，他们十二年的感情就这样结束了。

　　这是第几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商寻不记得，他只知道后面还有一顿饭要吃，一个婚礼要送祝福，一个长长的婚假要传到他的工作OA上，朋友圈也会有彭鑫的结婚照，他继续留在这，还能看到彭鑫的孩子……

　　他不停地想着后面要面临的一切，反复戳着自己的伤口，只要把伤口戳到没有肉敢往那里愈合，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只要把自己捅成筛子，万箭穿心又能怎样呢，还不是穿过去就掉了？

　　不会有任何影响。

　　彭鑫结婚之后，自己也就没有留在万盛的必要了，他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些年万国川给他的东西不少，他早就财富自由了，一个人无牵无挂的去游游山玩玩水，把这些年工作带来的压力都释放出去。

　　但那个金融综合体的三年计划还需要收尾，商寻希望自己做事有始有终，等项目落地，稳定开工后再走。他要远离这个地方，远离万家的破事，带着这些年凭本事赚的本金，到别的地方自己当老板，找点事去填补对家的渴望。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商寻接起来。

　　听筒那边吸了吸鼻子，声音委屈极了，“……寻哥。”

　　商寻想起刚刚万争给他发的消息，叹了口气，“什么傻问题，有谁过年不回家的？”

　　“你回家吗？”

　　商寻突然觉得万争是不是知道什么……但细想怎么可能，大概是万国川说的他过年也不回家，总在北城一个人待着，万争就知道了。

　　“不回。”商寻实话实说。

　　“那我能去看看你吗？我一个人，你也一个人，我们能不能一起过个年，一起吃——”

　　“不能。”商寻一口否决，“万争，我警告过你很多次和我保持距离，你一次都不听。”

　　“对不起……我的喜欢给你添麻烦了。”

　　“你对我的感情也不是喜欢，”商寻叹了口气，决定还是说出来，“我大你七岁，代沟都有两层了，你是万董的儿子，在伴侣这件事上找什么样的人没有，非得来找我吗？你的表白那么突然，突然到你都没有跟我接触过就敞开心扉，这在我看来不是喜欢，是诈。”

　　听筒那边传来沉闷的呼吸声，万争没有说话。

　　商寻继续道：“我知道你的情况，也知道你和你大哥之间的摩擦，我不是你们竞争中的牺牲品。万董这些年对我不薄，他安排什么我肯定听什么，所以你别白费力气——”

　　“所以你们就都这么对我吗？那我又做错了什么！”万争突然大声咆哮，“我是一个不受待见的产物，我生成牛生成猪，过年等着被宰也就算了，偏偏我生成人了！我看不到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每天都在为了结局能好一点拼命活着！你觉得我又争又抢的上不了台面，那那些生下来就有一切的人，就好过我这个凭自己搭台子往上爬的人吗？！”

　　“你能不能先冷静一点？”商寻被他嚷的头疼。

　　耳边的听筒传来抽泣声，万争哽咽道：“你知道你说反了吗？我不是为了北城才来招惹你的，我是为了你，才来的北城……”

　　商寻难以置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万争就把通话切断了。

　　手机屏亮着，商寻陷入了迷茫。难道自己的推断都错了吗？万国川口中对万争的主观评价“可怕、毒蛇、不是东西”，都建立在“私生子”这个前提上？是亲爹的滤镜影响到自己对一个人的判断了吗？

　　他觉得这事简直比生意还难谈，谈判有双方预期的标准，而万争……万争没有标准，所以很难跟他谈判。

　　但有一点商寻很清楚，万争习惯用表演换取生存空间，他所有的脆弱都是真的。只不过他最危险的地方，是所有的进攻，用的都是自己真实的血肉。

　　这让商寻每次决定回敬他一巴掌的时候，都有很强的罪恶感，加上那无可挑剔的外表，水灵灵的狗狗眼，就更打不下去了。

　　他捏着山根倒回椅子上，“万国川，看看你逼出来的好儿子吧，真是折腾死人了……”

　　另一边，万争挂了电话，又把烟叼回嘴里，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完全看不出他刚刚跟人在电话里委屈到哽咽。

　　他拧着眉头，手指滑动着屏幕，商寻话里的疏离和推辞，以及那精准到可怕的分析让他着实抓狂，他知道商寻不好对付，自己已经足够精心了，但只过去一周，商寻就看透了他。

　　都是因为分开，只要分开，只要自己不在他身边迷惑他，商寻就会迅速清醒，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否则之前建立起来的亲密感会全部作废。

　　“妈的，不会是调查有问题吧……一个礼拜还不够他上头的，怎么可能呢？”他吞吐着烟，翻看着相册里的线索板，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图钉，几乎把商寻的整个人都分析透了。

　　万争着重看着几个标红的圆圈，缺爱、渴望家庭、自毁式拯救倾向……全都是漏洞。

　　“那个，老板？”

　　“啊。”万争没好气的回应。

　　“我啥时候能回去啊？家里老婆孩子都等我过年呢，您要不给我个准信？”

　　万争“啧”了一声，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的像夜行的孤狼。那工人吓了一跳，没等挪动步子，万争就不耐烦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怎么，想家了？”

　　工人赶紧摇头，“没有没有！就是……老婆问我，我……”

　　万争一巴掌拍到他胸口上，拍了他一个趔趄。“我不让你走，你就不准走，听明白了吗？”

　　脚步声在空档的钢筋水泥楼里渐行渐远，那工人缓了一会儿，低头看到自己下意识接住的坠落物。

　　一沓厚厚的票子。

　　工人又惊又喜，对着万争离开的方向大喊，“谢谢老板，谢谢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