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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钢笔 钢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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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忙完工作,商寻本想直接开车去云里巷,但看时间还早,还是决定回家换一套衣服。
他选了一件藏蓝色的过膝羊绒大衣,内搭浅灰色高领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低调又贵气,商寻照着镜子,总觉得胸口大片素色看上去有些距离感,需要点配饰。
他又拉开饰品抽屉,彭鑫送他的那两颗袖扣,毫无防备地撞进视线。
商寻盯着那对袖扣看了一会儿,慢慢拿起来。
彭鑫到底是了解他的,知道商寻喜欢这种远看低调,近看全是心思的东西。
他自虐似的把袖扣在大衣的袖口上扎了一下,顿时觉得心脏都扎穿了,商寻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足以承受这种冲击,又把袖扣放回去,找了一支双星的小胸针,别在大衣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看上去亲和一些了,这才推门出去。
商寻顺路买了见面礼,给晴晴的是Byredo的小众香氛礼盒,给彭鑫的是一支万宝龙经典款钢笔。
开车到了云里巷,比约定时间还早十分钟,他一进大厅就被众人的目光包围,商寻身高腿长的,脱掉西装比穿着西装多了几分松弛感,实在吸睛的厉害。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商寻这才想起他没问彭鑫具体包厢位置,报出名字和手机号查了一下,跟着服务生去了二楼的雅间。
落座没一会儿,彭鑫就来了。“这么早?”他不等商寻回话就对着门外招呼,“晴晴,这里!”
“来啦!”一道颇有活力的女声传了进来,边走边感叹,“这里环境真好哎,我还是头一次来呢。”
商寻起身,终于见到了彭鑫一直挂在嘴边念叨的姑娘。
她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今天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浅驼色大衣,温柔的穿搭风格和她身上古灵精怪的气质并不冲突,让人好感倍增。
商寻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绝对是彭鑫会喜欢的那种女生。
两人今天都穿的浅色系,站在一起,被灯光一照,般配极了。
彭鑫笑道:“等好久了吧?”
“刚到。”商寻回应,忍着心痛露出得体的笑容,“还不赶紧介绍介绍?”
晴晴不等彭鑫开口,立刻向商寻大大方方伸出手:“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商总了!我叫宋晴晴,彭鑫天天念叨你呢,你真的好帅啊!”
商寻伸出去,也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凉凉的,“彭鑫也总跟我念叨你,我之前一直忙工作,可算见到本尊了。今天是家宴,就别一口一个商总了,搞得跟商务宴请似的。”
晴晴哈哈笑着,“那我能不能叫你寻哥?”
商寻身子僵了一下,“……行。”
三人落座。
晴晴是个特别开朗大方的姑娘,小嘴叭叭叭的不停地说,商寻本来还想着万一席间尴尬找什么话题,没想到这姑娘一点不怯场,真是分担了他不少压力。
对比一下彭鑫选择的伴侣,商寻发现自己太闷了。
他可以在饭局上扮演各种角色,但骨子里的东西不好改,他就是那种每句话之前都得过脑子想一遍的人,做不到长时间的无意义话题输出。
“寻哥平时工作很忙吧?”晴晴双手捧着茶杯,好奇又崇拜,“彭鑫说你是北城分公司的起家人,你跟了万老总八年了,真的太厉害了,你是怎么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在商业上混的风生水起的,寻哥家里是不是也做生意呀?”
“晴晴!”彭鑫脸色微变,拽了拽她的袖子。晴晴也懵了,双眼迷茫又疑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商寻出来打圆场,“没事,彭鑫可能是怕泄露商业秘密吧,”他一边打趣,一边把见面礼递出去,他们讨论了一会儿礼物,彭鑫说了说商寻开会时的严厉,说了说商寻对自己工作中的关照。
那么多年的缩影,就变成四个字,“他罩着我”,然后翻篇了。
商寻垂下眼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结果第一道菜才开始上。
“你们认识多久了?”晴晴问。
“十二年。”两人异口同声。
晴晴眨眨眼,“哇,这么有默契。”
“大学室友,毕业后又一起来了北城,这故事你都听了八百遍了,”彭鑫给晴晴夹了点羊肉,“快吃。”
“谢谢老公,”晴晴把肉塞到嘴里,吃也堵不上她的嘴,“寻哥这么优秀,怎么不找个女朋友呀?”晴晴歪着头,“是不是追求者太多,挑花眼了?”
商寻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彭鑫也看了商寻一眼。
晴晴浑然不觉席间气氛异常,继续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我好多闺蜜都单身,条件都可好了——”
商寻挑了个铃声播放,然后拿起手机,礼貌笑道:“失陪一下。”他出了雅间,往洗手间走去。
看着镜子里波澜不惊的自己,只有这副皮囊的主人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难受。
那时候他和彭鑫什么都能聊,聊未来,聊梦想,聊以后要在哪个城市买房,要买什么样的沙发,要在阳台上种什么花。彭鑫说他要种茉莉,因为他妈喜欢。商寻说他要种一盆仙人掌,因为好养活。
彭鑫笑他,说“你连花都不想伺候,以后怎么伺候老婆”。
商寻回敬他一句,“那你当我老婆吧,你好养活”。
如果那时候彭鑫能再坚决一点的推开他,而不是搂着他喊他“老公”,他就不会花十二年执迷不悟了。
商寻觉得脸颊滚烫,想起那段年少无知的岁月,只有自己一个人留在了里面,没有走出来。
他洗了洗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刚要出去,彭鑫就进来了。
两人在镜子里对视。
商寻扯了一张擦手纸,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怎么了?”
“我没有跟晴晴说过你家里的事,她突然问起来,不是故意的。”彭鑫很诚恳。
商寻没抬头,“嗯。”
“……我叫你来吃饭是不是错了?”
商寻把纸团成团,扔进垃圾槽。他抬起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我软性拒绝过一次,你又发出了邀请,我敢不来吗?”
彭鑫沉默了,他咬着下唇,默默攥紧了拳头,“商寻,你会怪我吗?”
商寻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看着彭鑫,“我怪你什么,怪你结婚?怪你看懂我的心思但不说破?我没有什么理由怪你,我们都没说开罢了。今天算是给年少不懂事的自己做个了解,我真心希望你幸福。”
彭鑫垂下眼,内心挣扎了一番,“商寻,其实我……但我没办法跟你,我父母身体都不好,他们受不了这个刺激。”
“确实,”商寻盯着他的眉心,“你们还有父母要顾虑,我一个人,压力小多了,你们的痛苦是我理解不了。”
“我没这个意思!”彭鑫急忙解释,眼中隐隐泛起泪光。
商寻受不了那泪眼婆娑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总不能是马上要结婚了,过来跟我表白的。”
彭鑫下唇颤抖,紧紧抿了一会儿,“我们工作中的配合,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商寻低估彭鑫对自己的伤害能力了,他心里又漏开一个新的口子。这些年自己爬的这么高,也确实罩了彭鑫不少,他们成本部整个部门的福利待遇都比别的部门高。
原来是希望自己能在工作上网开一面啊。
“我还没恶劣到这个地步,彭鑫,我们认识十二年,我的为人你清楚。”
“对不起……”彭鑫难过极了,“真的对不起。”
这一刻,商寻突然释然了一些东西。
或许是看到了彭鑫即便对自己有意也没有未来的结果,反而比吊着问“为什么”更让人放松。
他即便踩在了碎玻璃上,也终于是双脚着地了。
商寻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从玻璃窗往外看,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夜,“金融综合体的项目推进,预计明年七月份稳定开工,万董的大公子八月份会来北城分公司接手这些东西,到时候,北城分公司的总经理就姓万了。”
彭鑫猛地抬头,“你要离职吗?万国川的意思?”
“万董没让我走,不过万嘉来了也快了,我留在北城分公司是因为你,彭鑫。”商寻盯着外面的灯火,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为他留的那盏灯,“你找到了喜欢的人,我现在也不需要继续留在这了,我会申请去珂兰总部,或者去其他城市开拓市场。”
彭鑫拽着商寻袖子的手无力垂了下去。
“你能力又不差,和我一样是Y大的高材生,我在不在北城没什么区别,部门经理的位置,总是你自己拼来的吧?”
彭鑫看着商寻的眼睛,那眼睛里还是永远的平静,似乎……什么都不能真的撬动商寻的情绪,他永远那么稳。
彭鑫掏了掏衣兜,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来,商寻一眼就看出那是万宝龙的钢笔,没想到彭鑫连这个东西都不愿意收了。
他接过来,打开,却发现和自己买的样式不一样。
“我来之前,也去买了这个钢笔。”彭鑫顿了顿,“商寻,我们之间有很多事都来不及书写,我并不祈求你对我隐瞒态度的原谅,只是这十二年,我真的很感激你在我身边。”
商寻眸子里荡开水光,他迅速眨了眨眼,“……不客气。”
彭鑫红了眼眶,没有再说什么。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们在洗手间的时间不算短,回去的时候,晴晴也没多问。
三人站在餐厅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晴晴冲商寻挥挥手,“下次来我家吃饭,我给你做我的拿手菜!”
“好。”商寻笑着应下。
彭鑫帮晴晴把围巾系好,然后看着商寻。“那……我们先走了。”
“嗯,再见。”
彭鑫点点头,“再见。”
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
冷风吹过来,鼻尖上突然一凉。商寻抬起头,路灯的光柱里,笼罩着细细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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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雪没有停,一直下到除夕早上。好多路段都因为大雪要求绕行了,路上也都是融雪剂,出门就踩一脚泥水。
昨天的超市人满为患,商寻去转了一圈,只买了点酒和速食回来,采购五分钟,排队结账两小时,连自助结账机都得等。
除夕当天应该干什么呢?往年还会跟彭鑫聚一聚,今年彻底孤家寡人了。他靠在沙发里看着电视,隔一会儿换一下台,哪个节目也没看进去。打开手机,又都是各种除夕快乐的祝福语,有群发的模板,也有单独写给自己的,反正也没事干,商寻就一条一条地回起消息来。
回到最后一条,他往下翻了翻聊天信息,又看到了万争。
上次打完那通电话,万争就又恢复了每天拍照,写工作报告的模板式沟通,没有再提别的,商寻想着要不要发个祝福语给他,但思索了片刻,觉得还是不要了。
他给万国川打了个电话提前拜年,万夫人也在旁边,一个劲叫他来珂兰吃团圆饭。商寻说这边大雪,不太好走,过完年一定去看看万夫人。挂电话之前,万国川叮嘱他,“可以来,别带万争,我们这没人想见他。”
商寻愣了一下,说“明白”。
实在闲得无聊,商寻蒙起被子来睡了一觉,就在即将划入梦乡的时候,商寻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摸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万争。
商寻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等电话自己挂断,但很快,万争又打来了。
躲着跟怎么样似的,商寻干脆坐起来,接通了电话。
“喂?”
“商、商总?是商总吗?”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喘得厉害,背景音嘈杂,有风灌进来,还有人在远处喊什么。
商寻坐直了身子,“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工地上的工人!您派过来的那个年轻老板,他、他从高架台上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