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者又争又抢》云游天

5、影 影

　　万争的车开的很稳。

　　商寻头痛又疲累，要不是如芒在侧，他真想补一觉再去面对上司。

　　“睡吧，到地方我叫你。”万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每个字都吐的轻缓沉慢，格外温柔。

　　商寻实在信不过他，万争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就垂在自己身侧，他怕他一闭眼，那只手就越界。

　　“怎么？”万争笑了，“我不跟你闹，开车呢，怎么也得惜命啊。”

　　商寻慢慢收回视线，犹豫片刻还是问了，“疼吗？”

　　万争的手紧紧攥了下方向盘，这两个字顺着耳朵钻进去，心里小小的齿轮被拨动了一下。

　　商寻见他不回答，偏头望向自己那侧的窗外，不说话了。

　　一路都很安静，到了目的地，万争让他别跟过来，自己跑到别墅前敲门。佣人刚开门，万国川的身影就晃了出来，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万争明明高出那么多的背影耷拉着脑袋，万国川蹙着眉头，嘴唇一张一合，想必不太愉快。

　　二人过来了，商寻拉开后座车门，万国川站定，又是对着万争一通输出：“小商从来不迟到，什么都规划的井井有条，你这样的真是看着就来气！”

　　万争抿着嘴不吭声，垂头丧气。商寻觉得万国川不至于因为出门娱乐晚了一会儿就发这么大的火，说到底就是想骂万争一顿。

　　万国川不待见万争，自己也不能替他说……没义务替他说话，但万国川需要个台阶下，商寻只好道：“万董，您消消气，二少爷刚来北城，不熟悉路况也是有的，我发给他定位问了问他开什么车，觉得不妥我才让他来找我换车的，这不就多耽误了一会儿吗？”

　　万国川怒目瞪着万争，“还是你想的周到，这小子办事就没靠谱过，他开着火箭来接我都意识不到有问题！”

　　商寻笑笑，“万董家大业大，别家孩子想开火箭还开不着呢，要不您再多骂他一会儿？我定了个挺棒的按摩师，您发完火正好让他给您按按，省的体内长结节。”

　　万国川喘了一声粗气，调门终于低下来，“你说说你要是我儿子多好，我得多活十年。”

　　商寻一边伺候万国川在后排落座一边接话，“您说少了，有我在这，您多活二十年都没问题。”

　　他关上车门，给万争使了个眼色，绕到驾驶位。万国川见状又气不打一出来，指着把手放在副驾驶的万争就往外轰，“你他妈是来干什么吃的？让你上司给你开车啊！？”

　　商寻也愣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万国川为什么要叫上万争了。

　　这是在给自己“做榜样”，万国川一定会考虑到自己不会用万争，碍于他万家二少爷的身份。今天这趟，就是让自己好好学学平时该怎么使唤万争。

　　他多少觉得有些不妥，父子间的相处模式也让他尴尬，但他还分的清大小王，只好绕到副驾驶让万争开车。可走到万争旁边，却见他手指无意识的抠着裤缝，安安静静，脸上一片空白。

　　商寻把手搭到他肩膀上，不确定他现在这个状态还能不能开车，“万争？”

　　“啊？”

　　商寻压低声音，“能开吗？别逞强，我还不想死。”

　　万争眼神中的光慢慢恢复过来，看着一脸严肃的商寻被逗笑了，“下次能把最后那句话去掉吗？”

　　★

　　商寻定的是北城新开的云水间，说是浴场，但里面是一个集泡汤、康养、社交、美食于一体的城市级微度假项目，且只对高端人群开放，会员制。

　　他们从停车开始就有专人接待，进入大堂后，商寻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领着小孩的老头儿。

　　万国川也看见他了，直骂晦气。

　　商寻也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他，下次就得和内部人员打打关系，了解一下当天预约的宾客名单了。那老头正是上次和万家竞标地对家——忠程集团的老总贾益。

　　商寻不是个喜欢评判别人的人，在心里都很少念叨，但这老头真是人如其名，缺德缺到家了。他诱骗万盛集团谈合作，结果在投标截止前的最后一刻单方撕毁协议，并用万盛的情报推演出绕过专利的“优化方案”，组建空壳公司报出一个刚好低于对方心理底线的价格独立投标。

　　这一手釜底抽薪让万盛在竞标中直接出局，更用预先埋好的法律漏洞协议反咬一口。

　　好在商寻也不是吃素的，立刻以牙还牙，用程序卡死了对方的时间节点，在忠诚集团中标后合同未成立的阶段扼住了翻盘机会，对联合标书的草稿进行公证，用充足的证据表明了对方在合作期间窃取万盛的核心商机，向法院申请了诉前禁令，叫停合同的成立行为。

　　一来二去的折腾加上万国川的炒作运作，忠诚的市值当天就蒸发了两百亿，标也没了，虽然万盛也没有捞到好处，但起码没损失太多。

　　事后贾益还来找过商寻，给他开出五百万的年薪挖人，但商寻对金钱已经没有概念了，这些东西他花不完，钱对他的诱惑力不大，彭鑫在万盛，他不想走。

　　贾益刚把孙子抱起来就看见万国川，两人真不愧是千年的狐狸，背地里骂的对方祖坟冒烟，见面跟亲家一样。

　　“哎呦，这不是万董吗？”
　　“哎呦，这不是贾董吗？”

　　万国川笑盈盈地走到贾益面前，捏了捏小孙子的脸蛋，贾益把孩子抱起来，“叫万爷爷。”

　　小孩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万爷爷”。

　　商寻也打了个招呼，“贾董。”

　　“呦，万董的干儿子也来了？”看见商寻，贾益脸上笑出的褶子都真切几分，但他立刻被商寻旁边那个漂亮的跟模特似的青年吸引了眼球，“这位是……？”

　　“您好，我是——”

　　“他是商寻的助理。”万国川打断万争，“小商，你安排一下午饭，在汤屋吃，我跟贾董聊聊，水疗按摩安排在下午吧，记得叫水餐。”

　　“好。”

　　两人走了，商寻转身去换衣服，走出去两步发现万争没跟上来。

　　他回头，看到奢华的大厅里戳着灰扑扑的万争，还注视着万国川离开的背影。

　　商寻只好折返回去，“换衣服吧，在这不适合穿西装。”

　　万争垂下头，自言自语似的念叨，“我为什么要出生啊……”

　　那句话轻得要被大堂里悠扬的古琴声盖过去，可它落进商寻的耳朵里，非常沉。

　　商寻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安慰，万争又可怜又可恨，又强硬又脆弱，他身上的矛盾感让商寻无法把握万争到底想听什么。

　　“‘干儿子’……”万争叹了口气，“‘干儿子的助理’……”

　　“贾益在损我，之前投标的事有些摩擦，”商寻不得不解释，“别听那些挑衅的话，去换衣服吧。”

　　万争点点头。

　　商寻带着他去了换衣间，这里空间很大，一人一帘，商寻拿了浴袍进去，刚把衣服脱下来，就听身后“哗啦”一声。

　　外面的光映进来，商寻的火气瞬间窜起，他刚对万争有点怜悯之心，这小子又开始不消停了！

　　他立刻背着身把浴袍穿好，想问问万争到底要干什么，能不能不这么幼稚？但万争抬起头来，那双总是像狼崽子一样盯着他看的眼睛浸湿了，一颗接一颗的眼泪掉在地上。

　　他眼尾鼻尖都泛着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三分钟，别赶我走，不耽误你工作……”

　　他可怜兮兮地蜷缩着，肩膀微微发抖，像个被人丢出家门的狗狗。

　　商寻有话说不出。

　　贾益说的那些确实刺人，万国川更是无比精准的对着万争捅了一刀。商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他很快纠正了这个想法，他要服务的只有万国川。

　　可是万争泪眼婆娑的样子，又让商寻想起了他噩梦一般的小时候。

　　算了。

　　商寻示意他把帘子拉好，“我陪你三分钟，你收拾好情绪再出去。”

　　“……嗯。”

　　万争听话拉好帘子，老老实实坐在换衣凳上，仰头看着商寻。

　　商寻双臂交叠在胸前，站在另一角，靠在换衣间的墙上和他保持距离。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挪开，谁也没说话，时间流逝的很慢，又似乎很快。

　　两人独处鲜有这么安静平和的时候，商寻借此机会偶然发现，万争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灰蓝色的，所以看起来总是那么亮。

　　任何人和万争对上眼，第一反应都是来不及细看就主动挪开目光。他的五官太浓了，浓的有攻击性，恐怕第一次见面就能发现万争灰蓝色眼睛的人，都是大胆又热烈，决心沉沦美貌的。

　　“还有二十秒。”商寻看了一眼腕表。

　　万争起身，拎住领子想脱衣服，可动作牵动了侧腹，他身体明显一僵，喉咙里压下一声闷哼。

　　“怎么了？”

　　“没事。”万争别过脸，“要不你先出去吧。”

　　商寻想起早上那一肘，气急了迸发的力道他清楚，“让我看看。”

　　“真不用。”万争往后退了半步，“你出去吧，我换衣服。”

　　“让我看看。”

　　万争垂着眼，几秒后才慢慢松开手，把毛衣下摆撩了起来。

　　那一片淤青比商寻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青紫交叠着晕开，边缘泛着深红，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腹上格外刺眼。

　　万争只给他看了一秒就压好衣服，“都说了没事，没什么好看的……快出去吧。”

　　商寻撩开帘子出去了，站定看着空荡荡的更衣室，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