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者又争又抢》云游天

2、桃 桃

　　“商总早。”

　　前台和早到的员工纷纷起身，商寻颔首回应，他今天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因为睡不着。

　　来到熟悉的总经理办公室，商寻在门前犹豫了两秒才打开门。

　　入目是一整面落地玻璃，晨光漫进来，把深灰羊毛地毯浸成浅灰色。他盯着那浅灰，想起万争穿的那条裤子。

　　琢磨了一晚上要不要直接问万国川的打算，把不器重的儿子带来北城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把车钥匙放在办公桌上，身后的书柜占满整面东墙，里面按品类和年份排着行业年鉴、财报合订本，以及几排烫金封面的法律条文注释。最上层放着几个相框，有集团年会的合影，有他代表公司领奖的照片。

　　商寻掏出手机，最上面一条对话框备注彭鑫，那条消息是他自己昨晚发的：

　　「我让店里先打了设计稿，宝蓝色和白色你选哪个？」

　　发送时间，昨晚十点四十三分，没有回复。

　　他往上翻了几屏，大多是彭鑫在挑起话题，“今天的红烧肉齁咸，还不如你做的好吃”，“你看这电脑蓝屏了，我一天白干了”，“周末打球不”。

　　最后那条是上周三，彭鑫说：“晴晴说想见见你，你哪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商寻当时回了个“好，我看看日程”，然后他就一直看到现在。

　　手机屏幕暗下去，商寻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似乎这样就能扣住某些东西。

　　他不确定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否明显，商寻猜测过无数次彭鑫会不会怀疑，事实证明彭鑫是怀疑的，因为万争一句话就惹得他一晚上没搭理自己。

　　他从没想过要在彭鑫面前剖白爱意，彭鑫的父母守旧老实，彭鑫骨子里也是这样的，自己的逾矩会把他吓跑。商寻早就给自己做足了心里建设，只在彭鑫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守着那点不能说的私心就够了。

　　商寻闭了闭眼，只盼着万国川能把这个麻烦的老二弄走。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万国川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商寻站在桌边，乐了，“怎么在自己办公室还站着啊？”

　　商寻赶紧上去迎人，“这不是料到您来了？您坐。”

　　万国川指了指他，笑着摇摇头，“你小子。”

　　商寻没把人往沙发上带，径直拉开桌边那张自己常坐的黑色真皮老板椅，手掌在椅背上轻轻一压。

　　万国川坐上去。

　　商寻转身去茶水柜，柜子里是两只同款的德化白瓷杯，万国川惯用的那一只杯底烧了一枚小小的“万”字印，是他来北城视察时商寻特意备下的。商寻倒水，水位不盈不亏，刚好七分满。

　　他把杯子递过去，万国川接过来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小商啊，”万国川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整间办公室，巡视自己的另一块领地，“你跟了我八年了，我经常感叹，这俩儿子要是有你这么懂规矩就好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真希望你是我万家的人。”

　　“不姓万，也不耽误我替您解忧。”

　　万国川听了这话，嘴角的笑终于多了几分真意，他摇头叹了口气，用指节轻轻叩着桌面，“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安排给你的，知道你忙，但我又不愿意让公司其他人知道咱家太多事，老二要来北城实习，你带带他。”

　　商寻故作惊讶，确定万国川看到自己的表情后再掩饰性地笑笑，“好的。”

　　万国川搭在桌上的手指收拢，“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嘴最严了，聊聊也无妨。北城我是留给万嘉的，但是他现在在国外回不来，万争就吵着要到你这，我和他妈真拿他没辙，你就辛苦辛苦，公司的决策还是你来做，不用拿他当我儿子，该用就用。”

　　商寻想了想，万国川这段话全是不合逻辑的漏洞，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万争他踢不走了。

　　他拐着弯表了个态，“经验到哪都能用，我尽我所能地教，到时候二公子有更好的发展，去别的地方一样用的到，大公子要是来这我随时恭候。”

　　“哈哈哈哈，”万国川起身拍了拍商寻的肩膀，“懂我！”

　　商寻这番话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万国川把万争带到北城来也是被逼无奈，他并不希望万争留在这。到底还是逃不过去，卷进他们家庭之间的争斗中了，商寻远没有看上去这样风轻云淡，他只觉得麻烦。

　　万国川又拉着他聊了好一会儿，直到人事来提醒商寻要开例会了，万国川才收尾，“小商，有空跟我去按摩吧，你脸色不太好，蒸蒸桑拿按摩一下，三十了，该保养了。”

　　商寻点头，“北城新开了一家水浴场，环境还不错，服务挺全的，万董有时间吗？”

　　万国川捏了捏他的肩膀，“周六吧。”

　　“好。”

　　万国川凑近他小声问，“你老婆不会……？”

　　“我没结婚。”

　　万国川瞪了他一眼，“还没有？男人是先立业后成家，但是现在这么大办公室不够你坐的？你到底要干到什么程度才算行啊？我这资源多，给你介绍介绍。”

　　商寻笑着摇头，“真不用了万董，我要是结了婚，又得照顾老婆又得照顾孩子，还有多少时间能放在工作上？”

　　好在马上要开会，万国川没有拉着他说媒，不知道是不是这岁数的人都有这爱好，商寻送走万国川，拿上水杯往会议室走。

　　会议长桌上，各部门经理和助理都在，商寻的年龄在助理层，但他坐的位置却是领导位。

　　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年轻人，他拿着二百八十万年薪，以及高出两倍不止的年度绩效奖金，出行有专业配车，但商寻嫌麻烦，不配备助理，否则他上下班都有人送，这些都是万国川给的，万国川还给了他很多核心资源，供商寻使用。

　　他能力很强，干到拓展部经理的位置后，把北城分公司从一个小破门脸做了起来，北城分公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水涨船高，在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拥有了三个超甲级写字楼以及两个高端购物中心，现在还要推进北城金融国际中心的建立，并且已经做好了未来三年的战略重点。

　　他懂怎么做市场，怎么用资源，商寻在工作上的指示一向清晰，在公司很有威慑。所以他一进屋就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待指示。

　　商寻放下水杯，瞄了一眼成本合约部的人，发现彭鑫不在，今天来开会的是副手。

　　副手注意到商寻的目光，赶紧解释，“商总，彭总请假了。”

　　商寻交错在眼皮上的长睫毛垂下去，“行，开始吧。”

　　★

　　会议散了。

　　商寻一边走一边侧头对身旁的助理说：“下午三点前，会议纪要发我，重点标出商业街改造的反对意见，逐条列，不要概括。”

　　助理捧着笔记本电脑疾走，连连应声。

　　“去吧，”商寻推开办公室的门，那个昨天才捅了篓子的人正坐在他的会客沙发上，托着腮，对着茶几上一只保温袋发呆。

　　对方听见动静，懒洋洋的抬眸，随即涣散的眼神中注入了光，十分欣喜的立刻坐直，抬手跟商寻打招呼，“嗨！”

　　商寻站在门口，足足三秒没动。

　　刚才一直忙，他都把万争忘干净了……再看见这个人，昨天的事又浮出来，当众撕开的暗恋，彭鑫一整晚的沉默……商寻把目光移开，走到办公桌边，背对他放下杯子。

　　他扯了扯领带，想松口气，身后突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逼近，万争的手从背后绕到他两侧领口，拽住他的西装就剥了下来。

　　商寻下意识要拦，但万争的动作快得出奇，衣服已经在他手里了，他笑眯眯地说，“会议室很热吧，你都出汗了。”

　　他不习惯穿衬衣在办公室里，少了一层衣服就好像少了一层盔甲，可万争已经把他的褂子挂上衣架，还顺手理了理领子。

　　现在再要回来太刻意，商寻只好把衬衣袖口解开，往上卷了两道。他坐回椅子上，手刚搭上鼠标，一份盒饭就从旁边推了过来。

　　“我掐着时间打的，这样你就不用跑食堂了，”万争小心地掰开保温盒的卡扣，他的手指很白很长，但不那么纤细，是男人的骨架，小姑娘的皮肤，“有跑食堂的时间，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商寻缓缓从万争的脸上把目光移下来。

　　清炒芦笋，椒盐排骨，半只剥好的醉蟹，米饭上卧着一枚太阳蛋，蛋黄完整饱满，还冒着热气。

　　是他的口味。

　　万争把筷子递到他手边，“我问了所有窗口打菜的阿姨，她们推荐的菜单。”

　　商寻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准点吃饭是什么时候了，经常是忙到胃疼才想起中午饭没吃。他放下筷子，双臂交叠在身前，往后靠进椅背，“要说什么就说吧。”

　　万争低着头，鼓了鼓腮帮子，“昨天……你们没吵架吧？”

　　商寻没回答。

　　万争飞快撇了商寻一眼，然后睫毛垂得更低了，“真对不起，你看他的眼神明显就是喜欢他。可是他在挑结婚的礼服，你还在帮他挑……我觉得你再不争取，这个人就再也够不着了，不是要真心给你添麻烦的。”

　　商寻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盯着万争的发旋，那头发浓密柔软，在光下泛着一点栗色，带着一点点自然的波浪。“珂兰是很开放的城市，但国内不这样，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手腕被万争一把攥住，五指扣在他腕骨上，力气大得出奇，商寻蹙眉抬眼，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是不合时宜地忍耐，和被强行按捺住的东西。

　　“那你原谅我吗？”

　　他问得很认真，但配上那样的眼神，商寻总觉得这句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把手腕抽出来，万争的指甲在他皮肤上划了一道浅红的印子。

　　“你没有给我们之间的关系造成困扰，我不需要原谅你什么。”

　　万争挑了挑眉，“哦，如果有的话，我还能去找彭鑫哥赔罪。”

　　“离彭鑫远点。”

　　万争看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好好，我知道啦。”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膝盖，“你快吃饭，我给你弄个桃子吃，补充点维生素。”

　　商寻哪里有胃口吃桃子，他现在连饭都不想吃了，他不喜欢变量，不喜欢失控，习惯无趣但有序的生活。商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万争在这待的越久，他的日子越不好过。

　　万争一定在万国川眼皮子底下费尽心机才来的北城，不可能轻易离开，真是块烫手的山芋，商寻看着还在翻找什么东西的万争，“万董不是让你来伺候人的。”

　　万争直起身来，手里抛着一个早就洗好的桃子，“但我不伺候好你，你会赶我走，会给我爸告状吧？我为了能来北城，都把我大哥送到国外去了，可费劲呢。”

　　“你把你哥‘送’到国外？”商寻特意咬中了“送”这个字。

　　“对呀。”万争语气轻快，然后又懊恼起来，“怎么办啊寻哥，我忘了带吸管，也忘了带刀子……这个水蜜桃可嫩了，我下手了，你别介意啊。”他拉过凳子坐在商寻对面，食指顺着桃蒂捅了进去。

　　汁水噗滋一声被手指挤出来，两滴桃汁滴在桌上。万争没有把手指抽出来，反而在桃子里越钻越深，汁水越挤越多，鲜嫩的桃子就这样被万争戳的汁水横流，液体都淌在了办公桌上。

　　他抽出起沾满液体的食指，又加了一根中指重新捅进去，桃蒂不堪重负，边缘的皮都破了，皱皱巴巴地蜷成一小片一小片，商寻突然意识到万争在干什么，他瞬间从座椅上弹起来，两人再次目光相撞。

　　和上次在西装店一样，万争一直在凝视他，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他和商寻四目相接，搅弄桃子的手指更加起劲，汁水滴了一桌子，声音更是像极了。那桃子很快被万争捅穿，果核连着纤维掉到了办公桌上，躺在一摊混乱的液体中。

　　万争长舒一口气，“出来了。”

　　商寻的喉咙像被人掐着，耳根子滚烫。

　　万争抬手在他眼前晃晃，“只是去核，你脸红什么？ ”

　　只是去核？那是任何成年人都看得懂的暗示！商寻想骂他有病，但万争拿着桃子一脸纯真地盯着自己，好像自己只要往那方面说一个字，他就会立刻说他“不纯洁”，商寻才不给他这个话口，转身往门外走。

　　“去哪？”万争先一步堵住门，“我挖掉核了，你不吃吗？”

　　商寻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厌恶，“正常人不这样吃桃子。”

　　万争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来，慢慢垂下眼睛。

　　“起开，”商寻推开他，开门就走。

　　“我确实不正常！”万争语气急切，“我有娘生没娘教，有爹生没爹管，别的小孩走路要先学迈步，我得先看前面有没有路。”

　　商寻旋到一半的门把停住了。

　　“我大哥就让我这样给他处理桃子，还是那种很硬的桃子，不然他就……”万争抿了下唇，“我只是习惯了，如果带了刀子，我会好好把果核挖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戳烂的桃子，“难怪你会生气，看起来确实倒胃口……”

　　商寻把门把压到底，留下一句“清理干净”，直奔洗手间。

　　他用冷水洗了几把脸，撑着台面冷静了好一会儿，把那汁水横流的画面从脑袋里一点一点清除出去。

　　万争说的话，他不知道要信几分，一个私生子能留在正室身边，性格扭曲也不是难以想象的事，他生长的环境就是恶劣的，爹不疼娘不爱，万国川把他当麻烦。

　　他也确实麻烦。

　　商寻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人，不愿意承认某些原因。但他确实禁欲太久太久了，上大学的时候还谈过男朋友，遇上彭鑫之后喜欢彭鑫又不敢说，暗恋的这十二年，十八岁到三十岁，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他却一个伴都没有。

　　想起彭鑫要结婚了，商寻心里又是一阵苦涩。他掏出手机，已经中午了，还是没有彭鑫的消息。

　　他虚弱地把手机塞回兜里，有些沮丧，“下班后去找朋友喝一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