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者又争又抢》云游天

1、衣 衣

　　“喜欢的人应该放床上，放心里多内耗啊？”

　　那个人见到商寻的第一面，便用十分钟当众戳穿了这个十二年不可告人的暗恋。

　　陪喜欢的人挑喜服的那天阳光明媚，商寻出去抽了根烟，再回来，彭鑫已经穿好礼服了。

　　他站在专为试衣设置的木质矮台上，头顶的灯光倾泻下来，商寻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西装包裹着彭鑫匀称漂亮的身材，白色的珠光布料如月光笼罩。店员简单为彭鑫整理了下头发，喷了点发胶，几缕额发被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

　　彭鑫被盯得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干吗啊，跟我看我老婆试婚纱一个表情。”

　　那两个字把商寻一下打回了现实，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隐藏了十二年，商寻恨他们之间横亘的性别，更恨彭鑫身后那传统家庭对子女的期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这个跟着自己晃晃悠悠到三十岁的男人，从身边夺走了。

　　彭鑫从旁边自己的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图片举到商寻眼前：“你看，晴晴选的这款婚纱，带施华洛世奇水晶的，你觉得跟我身上这套搭不搭？婚礼上我俩站在一起效果好不好？”

　　店员替彭鑫整理腰际略松的部分，“彭先生的身材真苗条，样衣只是大致合身，定制时会根据您的数据重新调整，这里收进去一些，呈现效果会更好。”

　　彭鑫也觉得满意，随口问了句定制价格，店员报出的数字让彭鑫瞠目结舌，“这也太贵了……比我整个婚礼的花销都翻了几倍！”

　　店员把帘子重新拉好，商寻看着他手忙脚乱地一边脱衣服，一边嘟囔，“不划算。”

　　商寻道：“这个价位在这属于中等，喜欢就定。”

　　“啊？！”彭鑫穿背心的动作一僵。“你、你带我来这么贵的店干什么？”

　　商寻以为他知道，“我给你买的东西都是这个店的。”

　　彭鑫惊掉下巴，“什么？！咱俩虽然关系好……但你送这么贵的东西让我挺有压力的，我以为……”

　　那些东西的质感做工肯定不是流水线工厂能做的，不过彭鑫不在意这些，没注意到也正常，商寻笑笑，“我觉得这套还不够好。”

　　“你可别败家了。”

　　“反正是我掏钱，收收你的职业病吧。”

　　彭鑫穿这套是很好看，但也太配新娘的婚纱了，水晶和珍珠，亮瞎不亮眼不知道，商寻只知道自己看着不顺眼，心里堵得慌。他径直走向那一排排悬挂的面料册，天鹅绒、真丝、羊绒……他想要一款能让彭鑫惊艳全场，把新娘镶满施华洛世奇水晶钻的庸俗婚纱比下去的衣服。

　　找了半天，终于看到合适的面料了，骆马绒材质，宝蓝色，里面织了少量金线。

　　商寻招呼店员过来，“刚才那套的样式换这个面料，领子部分改得更挺一些，用同色系暗纹提花缎做青果领，单排扣……”

　　店员飞快记录，彭鑫摇头叹气，转身去翻另一侧价格更亲民的展示区。

　　“您的需求我已经记录下来了，这边会设计师和裁缝同时沟通给您加急。”

　　商寻正要朝彭鑫走去，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这人不过二十出头，小小的脸上立体的五官，出现在视野中的一瞬间，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都高清了。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灰色长裤，站立时裤子没有一丝褶皱，把他本就长得夸张的腿衬得更加吸睛。

　　“哥，陪朋友挑衣服？”这声音轻快悦耳，听着很舒服，也很热络。要不是这实在让人过目不忘的外表，商寻几乎要怀疑自己真的认识他了。

　　“我刚在旁边，听到你和店员说话，”他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本翻开的面料版图，“我觉得你很有想法，懂得也多，不像我，对这些实在头疼。年后公司有个大型活动需要定礼服，能不能……帮我也参谋参谋？”

　　商寻扫了一眼他的身形，客观评价：“以你的条件，穿什么都好看。”

　　“但我还是想听听哥的建议。”男人笑容不变。

　　一旁的店员赶紧上前，“万先生，您有什么需求我来……”

　　男人回眸扫视，店员的脸一下就白了，硬生生把伸出来的手缩回去。但等他再转过头来，对商寻还是笑眯眯的。

　　不得不说，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真是魅力四射，让人不忍拒绝。

　　“我也是门外汉，不如店员们专业。”商寻移开目光，有一说一。

　　“他们有销售指标吧，评价肯定不够客观。”男人没听出商寻的疏离，又靠近了半分，“寻哥，我可以这么叫吧？”

　　商寻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你认识我？”

　　“刚刚那个哥叫你商寻，我听见了。”他用下巴指指还在平价区挑东西的彭鑫。

　　商寻没什么心情给别人参谋，但那笑容架着他，也实在说不出生硬拒绝的话，“怎么称呼？”

　　“万争。”

　　商寻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请问令尊是……？”

　　万争哈哈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看来寻哥已经猜到了，没错，万国川是我爸。”

　　万国川，商寻的顶头上司。

　　商寻恍然，脸上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眉毛舒展，立刻主动伸出手去表示友好，“万少爷，幸会。”

　　万争紧紧握着商寻的手，帅气的脸凑的很近，不知道是不是留洋在外时间长了，这热乎的感觉让商寻这个对社交距离有执念的人不太舒服。

　　“我爸经常提起过你呢！拿你在北城替集团开拓市场的事当教科书说，我很早就崇拜你了，以为你跟我爸年龄差不多，没想到这么年轻，”他的眼睛在商寻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遍，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长的还这么……帅。”

　　两个人握手的时间早就超过了社交礼仪时长，商寻假装帮他看料子，抽出手接过那本面料册，脸上也是笑容不变。

　　商寻一毕业就跟着万国川，跟了他八年，从助理做到北城分公司总经理，一路走来也了解到不少关于万董家里的事。

　　万国川是开放性婚姻的忠实者，在外面玩的很花，万争就是万国川和国外一个名气挺大的混血模特生的。听万国川说，万争这小子和别的私生子都不一样，用钱打发不了，就要跟着万国川回主宅。

　　万夫人那也是个家境殷实的大小姐，眼里容不下别的女人的孩子，万国川不愿意跟老婆闹得太僵，不让万争来。结果万争就从马雅泰一个人跑到珂兰去找他，大冬天地穿着个小破拖鞋，脸上冻的青一块红一块的，抱着正在跟名流们觥筹交错的万夫人，对着媒体镜头上去就是一个“妈”。

　　他这句妈叫的万国川差点吐血，要么花巨款压下私生子的舆论，要么接了这个儿子。万争当年才七岁，就这样从万国川手里抢出一个“老二”的名分来，那段时间他和万夫人的关系真是鸡飞狗跳。

　　万国川话里话外，还是不太喜欢万争的，商寻对私生子没有偏见，也不评价老板的个人作风，只是凡事都要考虑万国川的意图，别做错了工作才好。北城分公司盈利能力仅次于珂兰总部，要留也是留给正牌儿子，怎么会让万争插手这边的运营呢？

　　商寻想了很多，嘴上倒始终没停，客套着说了会儿空话，然后就从面料到做工挑衣服。商寻根据酒会的规格，主题，以及万争自身的气质，给出自己的参考，但他没像给彭鑫挑衣服那样添加审美，万争的外貌本来就出众，他披麻袋都好看，往贵里挑就是了，敷衍的很认真。

　　“对了，你对羊绒的——”商寻就一个细节抬头询问他偏好时，猝不及防地和万争四目相撞。

　　那双漂亮带笑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凝视着商寻的脸，不曾挪开，即便目光相接，万争也没有丝毫避让，反而笑意加深。

　　“寻哥还帮我考虑到衣服穿着重不重啊？”

　　商寻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店员也会帮你考虑这些的。”

　　自己最喜欢的人马上就要结婚了，商寻脸上挂笑挂的很累，他想看看彭鑫挑到心仪的没有，打算失陪了。

　　万争撑着柜台，支起胳膊，下巴撑在手背上，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我等你。”

　　商寻转身离开，走到彭鑫旁边。彭鑫手里抓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一动不动的，店员在旁边讲解，他已经没了刚刚的兴奋，心不在焉的。

　　“怎么了？”

　　彭鑫回过神，一下抬起头来，冲商寻笑笑，“挑花眼了。”

　　“我也帮哥看看吧！”万争突然凑近，挤到两人中间，他拿过彭鑫手里的衣服开始点评，“这不是礼服款，而且款式太老了，彭鑫哥，你看着也就三十来岁吧，这种样式的，我爸穿还差不多。”

　　彭鑫一下被万争点了个不懂眼，脸红地拿回衣服，尴尬解释，“只是看看……”

　　万争怔愣一下，突然捂住嘴巴，瞪着一双好看的眼睛，“抱歉啊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商寻拉过彭鑫，“万少爷，还是我来陪我朋友吧，一会儿再帮你挑。”

　　万争连连道歉，却在商寻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拽住了商寻的胳膊，然后却压低声音，用三个人都能听见的音量道：“喜欢的人应该放床上，放心里多内耗啊。”

　　商寻只觉得一桶冰水从头泼到脚，又在彭鑫的目光中感受到从脊椎骨里窜出来的热。见面不到十分钟，他藏匿了十二年的感情，就被这样一句轻佻又尖锐的话划开了。

　　彭鑫慢慢蹙起眉头，“什么……？”

　　“没什么，”商寻瞪了万争一眼，万争无辜地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商寻现在没有挑衣服的心情了，他只想带着彭鑫离开这，“我们换一家店吧。”

　　彭鑫云里雾里，“……哦，好。”

　　万争双手插兜，在商寻推门出去之前冲两个背影喊道：“他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嘈杂的声音全部消失，店员们的目光全都望向二人。尽管那些声音隔着手掌传来，商寻还是听到了议论内容。

　　“他们是同性恋吗？”

　　彭鑫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转身看他。

　　羞耻的热量烧着头皮，烧着耳朵，烧着商寻的语言系统，他不知道彭鑫是什么时候从自己怀里抽出胳膊的，一句质问就砸了下来。

　　“他说的，不会是……？”

　　“没有。”商寻状似无恙地笑了笑：“看咱俩关系好，有人误会了。”

　　彭鑫眯起眼睛，“真的？”

　　商寻面不改色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回头斜了一眼万争。

　　万争很乖巧的捏着手指，无措地盯着二人，那表情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百分百无辜，他抿着嘴唇低下头去，“……抱歉，我不是有心的，我以为这种事在国内也很常见。”

　　这小子一直待在柯兰，思想西化，商寻这样想着，也找回一点理智。怎么说也是万董的二公子，在搞清楚万国川的真实意图之前，不能和万争把关系闹僵。

　　“寻哥，你别生我气。”

　　“哪敢。”商寻笑笑，“万公子请便。”

　　说完他快速带着彭鑫离开西装店，走出店门，商寻的脚步也没放缓，但彭鑫更迅速地走在他前面，像在躲避什么。

　　商寻认识他这么久，对这个姿势再熟悉不过了，大学时彭鑫被不喜欢的人表白，从对方视线里逃开时就是这样走的。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连叫住彭鑫的勇气都没有。

　　而且这个万争……商寻算是领教到他不受万国川待见的原因了，这分明是个难缠的毒物，但后续又少不了接触，真是麻烦透顶。

　　万争站在橱窗边，目送那两个背影走出店门。他的手指隔空划过商寻漂亮的腰线，像在抚摸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

　　“跑什么？”万争低低笑着，“你又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