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者又争又抢》云游天

17、心血 心血

　　万盛集团北城分公司年后的复工酒会，说是内部人员热闹热闹，实际已经筹备了很长时间了。

　　场地是为了酒会单独搭建的，辰月集团赞助的高端宴会楼，选址在金融区和中式园林的夹缝里，占地颇大。一面是玻璃幕墙的摩天楼群，一面是保留完好的老城水系，从宴会厅里看，身前身后犹如两个时空。

　　酒会参会的内部员工超过四千人，各个都是礼服西装，从一辆辆加长车上下来，踏过红毯进入宴会厅。

　　独家媒体北城财经，界面，北城电台……新闻采访车来了一排，到处都人满为患。这条街的交警已经对整个路段进行了封锁，规模架势不亚于一场大型演唱会。

　　摄影宣传的也来了，随拍下车就“嚯”了一声，“万盛面儿真大啊，我记得辰月前年股票跌挺狠的，这儿还戳着这么大一个资产呢？”

　　“混的不行呗，这不苟延残喘，连万盛的场地费都赚上了。”

　　旁边的记者笑了一声，“这栋楼是辰月这两年盈利送给万盛的答谢楼，做做功课再张嘴吧。”

　　“盈利？不是快死了吗？”

　　记者旁边的打光师道：“兄弟，那都是前年的事了，当时辰月效益是不好，差点被恶意压价收购，万盛给了辰月一笔回血款，带着辰月调整了一下商业策略，去年就开始盈利了。”他说完还翻出手机来，展示了一下股票截图。

　　随拍看了一眼，悔的肠子都青了，“哎呀！抛早了！”

　　打光师得意洋洋地收回手机，“现在入股还不亏，万盛和辰月签了三年合作协议，辰月每年的盈利都要给万盛20%，有万盛在后边推着，起码辰月这三年都是看涨的。啧，商寻真是我的大财神，一会儿别人要明星的签名，我就去要商总的签名。”

　　“这种带着对手喝汤的企业家可不多了，纯良性竞争。”

　　“人家玩的就是口碑，‘雪佛’人设嘛。”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记者们的眼睛齐刷刷定在远处开来的车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商寻来了”，人群鸟兽似的扑了上去。

　　那辆的车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黑色的皮鞋踏出来，修长的小腿、笔直的裤线、剪裁精准的西装下摆。领口挺括，托起他清晰锋利的下颌。

　　商寻站直的那一瞬间，整个红毯区域安静了两秒，仿佛大家都意识到，自己正在与一个不该被轻易打扰的人处在同一个空间。

　　商寻没有看镜头，像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一样，穿过长长的红毯，往宴会厅的入口走去。路过顶棚接缝处漏下的阳光，商寻眼睫微垂，那个侧脸被光切割的瞬间，好几个摄影师同时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这才回过神，成群成片地闪起来。

　　“商总！麻烦看这边！”

　　“商总，辰月的三年合作期限结束后您有什么战略指导吗？”

　　“商总，万盛今年有‘拯救计划吗’？宴会能否给出今年的商业方针？”

　　安保人员推搡着外围的记者，隔离带的定位点都被推偏了。商寻由工作人员带领着踏入宴会厅，进入私人休息室后才松了口气。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半年后就要走了，万嘉来接手之前，他希望能把万盛的声势再造高一点。现在的人们认好里子，更认好面子。

　　商寻刚坐下，休息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万争进屋，反手关上门，风一样刮过来吻上他的唇。

　　“你今天真是好看死了……”万争一边亲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我在楼上偷偷看了你半天。”

　　商寻勾着他的舌头，把这个急切而热烈的冲击搅成一汪柔软而温柔的春水，两个人吻了很久才慢慢分开。

　　万争站直起身，稍稍退远一点，像欣赏艺术品一样，一寸一寸扫过眼前这个男人。

　　商寻今天穿的是礼服款西装，但不太明显，只在颜色和款式上做了一点很小的设计。

　　外套下摆不是平的，双腿前侧带了两个俏皮的小尖，像小猫耳朵。颜色更是独特，乍看上去是蓝的，但那个面料的光泽在灯光下，有一点发紫。

　　衬衣领口是角度打开的温莎领，刚好和猫耳呼应，领尖挺括，露出喉结下方那一小块皮肤。

　　商寻在万争炽烈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他别过头去，借着整理衣服掩盖自己的担忧。

　　他并不想让万争来这场酒会，有些担心万争会对着媒体散播“万家二公子接管北城分公司”的事，就算他不这样说，也保不齐媒体会这样编篡。

　　可他又不能把万争锁在家里。

　　“寻哥。”

　　商寻转头，万争拿着拍立得，“咔嚓”一声。

　　凹槽吐出一张黑漆漆的卡片，万争拿着甩了甩，成像慢慢清晰。他看着照片里的商寻，抿了下唇，嘿嘿笑了两声，私藏了。

　　唉……完全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叫他怎么忍心……捡来的孩子养到这么大都会有感情的，万夫人不喜欢万争，万国川为什么也这么讨厌他？万争明明很好。

　　“十点开场，十点十五领导致辞，我会在台下给你拍好多照片！”

　　“万争。”

　　万争还在摆弄那个拍立得，轻快的“嗯”了一声，“怎么啦？”

　　商寻咬了咬牙，心中思量着万国川的意图，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你出去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嫌我没穿礼服啊？”万争低头，“可是没办法，胳膊伤了，羽绒服都穿不进去，西装更穿不进去。”

　　“会场人多，你的胳膊碰一下可了不得。我的致辞很快，十分钟，结束后我就来这陪你。”

　　万争的笑容一点点僵化，他亮晶晶的眼睛暗淡下来，表情立刻就变味了。

　　“你怕我出去添乱？”

　　“没有。”

　　“没有？”万争走过来，高大的身体贴着商寻，一字一句地问：“我只是想给你拍照片，你在顾虑什么？”

　　商寻直视着万争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还说没有，”万争冷笑一声，“你怕我像小时候一样，对着媒体镜头乱说，对吧？”

　　商寻被“小时候”三个字扎了一下，他知道万争的小时候，所以格外狠不下心承认这个事实，只能迂回道：“我会补偿你，如果你愿意要。”

　　“怎么补偿？”万争压迫感十足地直视着商寻的脸，“你告诉我拿什么补偿，我考虑考虑。”

　　商寻垂下目光，“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万争的大手狠狠抓在商寻的臀瓣上，西裤的料子薄，肉被手指勒的波澜起伏，万争眯着眼睛，示威似的顶了顶商寻的小腹，“我现在很不高兴，我想跟你在一起，你说半年后。我想出去给你拍几张好看的照片，你说不让我出去。你怕我搅场子，怕我坏事……商寻，在你眼里，我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那只手的力气实在是大，商寻都被抓疼了，他拉住万争的手腕，“你能不能冷静点，好好谈话？”

　　万争根本听不进去，“对你，我已经仁至义尽了，倒是你，别拿着我的耐心不当好，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

　　商寻实在讨厌这样情绪化的交流，他掰不开万争的手，就抬掌推了万争一把，却被万争死死箍住了腰。

　　万争毫不避讳道：“不让我出去，可以，用你下边的嘴锁住我，我就给你十分钟的致辞时间。”

　　“万争！”商寻压抑着怒火，“别把性当交易！”

　　“那半年到底是什么意思！”万争突然咆哮着质问，“我说过我喜欢你我现在就要跟你在一起，你告诉我半年后半年后！你现在出去都不带着我，走到哪都不让我跟着！你到底什么意思啊？谈恋爱还他妈有试用期是吗？！”

　　商寻刚要说什么，万争就突然别过脸去，抬手抹了把脸。

　　“万争？”

　　万争甩开商寻抓过来的胳膊，“别他妈碰我！你都把玫瑰放在蝴蝶兰中间了，我都以为你会……可现在这么藏着掖着……我他妈算什么啊？”

　　“万争……”

　　看着万争背对着自己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商寻的心也和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他叹了口气，抬手拉了拉万争的肩膀，“转过来，听我说。”

　　“不听。”

　　商寻硬是把人掰了过来，看见万争眼泪还在噼里啪啦往下掉，灰蓝色的眼睛真跟下雨一样。他四处找了找，没有找到纸巾，只好用礼服的袖子给他擦，“我跟你说说半年后的打算，你愿意听吗？”

　　万争撅嘴躲了一下，“……别擦了，你袖子脏了，一会儿还得上台。”

　　商寻笑了，轻轻捏着他的下巴，一点点把眼泪擦干净，“你还没回答我呢。”

　　万争抿了下嘴唇，“……听。”

　　商寻的眼神有些落寞，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梁，缓缓开口，“半年后，我会离开万盛。”

　　“什么？！”万争眼泪都顾不上流了，抓着商寻的手腕追问，“你要走吗？为什么！你要去哪？去珂兰吗？我爸的意思？还是在这里不开心？遇到麻烦了？”

　　商寻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不是，说实话，我一直在万盛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因为万董，他是我的良师，这些年待我不薄，所以无论别的地方开多少年薪，我也不会离开万董。第二是……”

　　他顿了顿，还是决定说了，“因为彭鑫，你知道的，我喜欢他，我们大学到现在，认识十二年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我也该退场了，我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那我呢？！”万争急扯白咧地追问，“我刚来，你就要走？”

　　“你是我离开的理由。”商寻看万争又要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唇上，“听我说完，万董是我的上司，我没有办法跟上司的儿子在一起，所以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彻底放弃万盛。我需要褪去下属的身份，认真跟你在一起。”

　　听见最后几个字，万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觉得独行在黑暗中的自己突然撞上一束光，大脑当场宕机，全部血液都涌入心脏，让它狂跳不止。

　　商寻耳尖有点红，他暗暗咳了一声，“我也有一些，没计划好的想法……关于在一起之后的。”

　　他慢慢说着对未来的设想，几乎把万争后半生可能会遇到的问题全都列举并给出了解决方案，以及自己能帮衬到什么程度，那样漫长又明确的后半生……是万争从没想过的，他也从未听过如此严谨且详细的表白，像在做预案计划书。

　　商寻不敢看万争的眼睛，自顾自念叨了很多东西，语气商务的像在开会，实际心跳的快要炸了。

　　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把心捧出来给别人看，真的怕会吓到对方。

　　直到外面的热场音乐已经是最后一首了，有人过来叫商寻，提醒该到领导致辞环节，他才给“计划”收尾。

　　“我目前能想到的只有这些，”商寻重新看向万争，却发现万争的眼睛从未从他身上移开。

　　但……和以往都不一样，那个眼神很复杂，很沉重。

　　他下意识觉得万争害怕了，毕竟这个年龄的小孩儿都不愿意谈一辈子，自己却那么想要安稳下来。

　　也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万争只想要北城。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不再是“商总”之后到底要干什么，这些规划在万争听来是疯子发言。

　　商寻知道自己言多语失，找补了一句，“当然，你也有权利拒绝。”

　　商寻离开了，留下万争一个人在休息室。

　　他其实没太记住商寻到底都规划了多少东西，他只知道一件事——商寻是真的想跟他过一辈子的。

　　万争很久才从被温柔包裹的感觉中抽离出来，他缓缓挪动脚步，坐在了休息室的椅子上。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线索板，一条一条看过去，指尖抑制不住抖了起来。

　　他的计划成功了，成功过头了。

　　万争趴在了桌子上。

　　商寻说的轻巧，只是离职，但这一走就代表心血全部白费，商寻所有的青春都给了万盛，哪里是“离职”两个字就能翻篇的？

　　那是商寻的心血。

　　万争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他蹙眉盯着镜子里的人，“你一开始是想抢他的心血来着，对吧？”

　　奇怪，最开始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北城是商寻的心血啊！

　　“妈的……那就更不能让了！万嘉回来把商寻挤走，凭什么让那个废柴东西吃现成的？万国川你也真够下三滥的，明摆着摘别人的劳动果实啊？”

　　他要争，要抢，商寻养的东西，万嘉别他妈想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