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病专家》夏折菡

27、27 两人虽然和

　　两人虽然和好了，但是张文浩并没有再搬回招待所来，呆到再晚也会走。
　　每次杨彦看到张文浩在看他，眼睛里全是深情，他就想开口提点要求，结果嘴巴刚一张，一个字儿都还没出来呢，张文浩又把眼神移开了。
　　杨彦什么也不敢说。
　　杨彦感觉他和张文浩之间又变回他来之前的样子了，张文浩没有不理他，但却明显表现出逐渐疏远，前一天还有五句话讲，后一天就变成了三句，再过一天已经没有话了；前一天在课间的时候还会到校门口来看看他，后一天就变成远远的瞅他一眼，再过一天已经当他不存在了；他们总是这样好一天坏一天的，孩子们也无能为力。
　　如果说来之前的疏远还可以甩锅给距离，现在简直找不到理由来说服自己。
　　杨彦想，自己是不是该走了。但是他又不甘心，如果他就这样走了，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十一前后的快乐日子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还想再等两天，一个他还有十来天的假，二个以他对张文浩的了解，一般过个三五天，自动就好了。
　　他不该等这两天的。
　　那天张文浩来了，他正在招待所吃泡面。
　　他已经两天没去老乡家里吃饭了，他总觉得他跟张文浩之间的气氛搞得别人都尴尬。
　　本来他没觉得这冒牌泡面难吃，但是张文浩那样盯着他看，他瞬间就噎住了。
　　他放下面，拿杯子倒水喝。
　　张文浩问：“泡面好吃吗？”
　　杨彦现在已经不敢随便接张文浩的话了，他感觉自己□□，而对方裹着件大衣，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张文浩又问：“你还有几天的假？”
　　杨彦拿过手机打开日历数了数，说：“九天。”
　　“有什么安排吗？”张文浩笑着问。
　　杨彦用左手捏着杯子，心想，这是要赶我走了吗？
　　“我想……”张文浩说：“带你去成都看看我外公外婆。”
　　杨彦不知道张文浩为什么这么说，昭觉去成都并不近，单程就得一整天。
　　记得十一在乐山的时候，他问过张文浩要不要回家，对方说不用。当时他自己也是只想一天到晚滚床单，对方说不用，他也就没在意。
　　现在忽然又说要带他去成都，并且不提他健在的妈妈，只说带他去看去世的外公外婆，除了顺便让他走以外，他想不出别的原因。
　　杨彦犹豫了一会儿，说：“可以啊。”
　　张文浩笑了，说：“这么勉强。”
　　杨彦赶紧说：“没有，只是，现在你走得开吗？”
　　“我想请几天假。”张文浩收了笑容，望着窗外，说：“我最近好累。”
　　杨彦无话可说，最近好累，都是因为他吧，工作上就算累，也不应该是最近。
　　“累就休息吧，干嘛又跑去成都呢？看你外公外婆，总有机会的，还有你妈妈。”杨彦说。
　　“你是不是不想去看我外公外婆？”
　　“不是啊。”
　　“你想去看我妈妈？”
　　杨彦见张文浩没有什么表情，他吃不准对方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他自己对早逝妈妈的感情及妈妈这个角色在他心目中珍重地位，他回答：“想啊，如果有机会的话。”
　　结果张文浩冷笑一声，说：“好啊。”
　　杨彦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张文浩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张文浩和他父母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关系，跟他爸爸差到极点，难道和他妈妈也不好？之前不是每年过年都会回来看妈妈的么？还有关于张文浩的病，他也想知道真相啊，张文浩不想让他从别人口中知道真相，他也不想从别人口中知道，他一直希望张文浩能够给他足够的信任，能够亲口告诉他。离开上海前，张文浩说，给他一点时间。他不知道这时间是多久，刚来昭觉的时候，他以为这时间已经够了，但是到现在，他发现，他跟张文浩还在原地打转。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他坐下来，把碗捧在手里，强迫自己吃面，但是那面真得很难吃。
　　张文浩说：“彦，你在想什么？”
　　杨彦说：“什么也没想。”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杨彦感觉张文浩盯着自己，他勉强又吃了几口，把碗放下，叹了一口气，说：“文浩，我和……”
　　“你不叫我宝贝吗？”
　　“宝贝，我和你说……”
　　张文浩打断他的话，说：“你一定觉得我很烦吧……”
　　“没有啦，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很烦了，都是你觉得我烦。”
　　“你一定觉得别人都比我好吧……”
　　“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然而张文浩对他的回答充耳不闻，自顾自的说：“齐子心啊，还有你的前男友啊……”
　　“什么前男友，我哪有前男友？齐子心我才认得几天？”
　　张文浩总算听到杨彦跟他怼嘴了，他有一种两人终于可以大吵一架的快感，他烦死最近杨彦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了，好像他是个暴君，动不动要杀人一样。
　　“那你为什么总护着他？我跟你说不要让他坐副驾，结果你总是让他坐副驾！我巴着巴着给你送饭，结果你去他那里吃！然后他还说什么说多错多，让你跟我解释，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还有，你到学校来找我，他为什么总看你，然后你还不敢看他，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儿？是不是那天晚上你去接他，你俩……”
　　“冤枉！”杨彦大喊。
　　张文浩继续控诉，“还有，为什么我走之前你和你前男友在一起，你还帮他开车，他自己不会开车啊？然后我当时问你他是不是你之前喜欢的那个人，你为什么犹豫，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一直都还在喜欢他！你说你们好几年不来往了，为什么偏偏我们吵架了，他就来上海约你吃饭了，那也太巧了吧！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正好我去找你，你们是不是就要合好如初了！我真傻，我还说让你给我一点时间，其实你早就烦我了，早就不想要我了吧。”
　　“那，那我为什么还要来这里看你！我开了四天的车才开到这里！”杨彦又气又急。
　　张文浩不理会他，倒豆子一样，说：“还有，我走之后，林正业是不是找过你！是不是？
　　找过你几次？你从来都不跟我说，他年前就找过你，结果你只字不提，我问你好几次，你也避而不答。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跟你说我有很严重的病，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你为什么不问我？你都装在心里，你是不是怕知道真相之后你就不会再喜欢我了？我早就想过有这一天……”
　　杨彦大意了，他也应该想到有这一天，有算总帐的这一天。
　　也好，张文浩总算把有些话说出来了，比藏在心里好，林正业也好，胡不为也好，齐子心也好，他问心无愧，他都可以解释。
　　他走上前，想要伸手抱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张文浩，但张文浩说：“不要碰我。”
　　杨彦只好把手放下来，他说：“宝贝……”
　　“不要叫我宝贝。”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是我不好。”
　　张文浩抬头，两颗泪掉下来，他说：“我不需要你一直迁就我，总有一天你会累的。”
　　杨彦说：“我不累。”
　　他伸手去抹张文浩脸上泪。
　　张文浩扭开脸，说：“但是我累了，我太累了。你没来之前，我天天和孩子们在一起，没有烦恼，和齐子心的关系也好，现在我看着他就烦，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这一天天的，看到你也烦，看不到你也烦，你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了……”
　　杨彦愣在那里，他以为张文浩前面说了那么多问题，甚至说到了病，是准备来解决这些问题，没想到，问题摆出来了，却告诉他，这些问题我都没打算解决，我太烦了，我放弃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默立了一会儿，张文浩开门出去了。
　　杨彦没有追出来送他，他哭着离开了。

　　杨彦第二天一天没有出门，他躺在床上想，该怎么办呢？就这样走么？
　　这个问题他在之前就在想，多呆了两天，还在想，没有进展，并且，好像更遭，走又舍不得走，呆又呆不下去。
　　有人来赶他了。
　　晚上，饿了一天的他在床上昏昏欲睡，忽然听到敲门的声音。
　　他觉得奇怪，隐隐期待是张文浩，但又觉得不是张文浩，因为对方有门卡。
　　他问：“谁呀？”
　　对方说：“杨老师。”
　　果然不是张文浩。
　　杨彦起来开门，一看是乡里那个叫方深的书记。
　　他赶紧抹乱七八糟的头发，说：“哎，是方书记，真不好意思。”
　　方深是扶贫干部，比杨彦大不了几岁，兼着希望小学的校长，杨彦见过几次，还在一起吃过一次饭。
　　方深这几天头疼死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学校又可以来个支教的老师，他还挺高兴的，赶紧请对方吃饭，虽然只是自己在家乱做了几个菜，即便后来知道并不是他想得那样，对方只是张文浩的朋友来看看，但他也还是觉得能认得对方是件开心的事情，觉得杨彦是个很不错的人。
　　但是陆陆续续就有人向他反映问题，说看到乡里新来的那个年轻人跟小学的张文浩老师在路上亲嘴了。
　　方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你好好种你的地，挑你的担子，你一个大男人，说这些没影子的事情。”
　　对方说：“唉，书记，我可不敢瞎说啊，我说的都是真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的，你随便找个人问问，谁不知道啊，张老师还跟杨老师一起在招待所住呢，他们还那个啥那个，就是那个，晚上叫很大声……”
　　方深听不下去了，训斥道：“胡说八道！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
　　村民嘀嘀咕咕走了。
　　第二天这人又来了，还带了个证人来证明他前一天没有胡说八道。
　　那人说：“对的，我听到了，也看到了，我还听我们家娃说了，说他们今天吵架明天和好后天又吵架又和好，我们家娃子都在替他们发愁。”
　　方深本来也是大学毕业，年纪又不大，并不是老古董，但是一听不对了，你俩怎么叫怎么闹都行，关起门来都是你俩的事儿，但是不能影响到娃们读书。
　　那天他路过学校，果然看到杨彦苦哈哈的在门口站着，右手不知道怎么搞的还受伤了，张文浩也不理他，他刚来的时候两人多好，这一看就知道是吵架了，孩子们还拉杨彦进去，让他打篮球，想让他俩和好。
　　方深皱着眉头走了。
　　隔天他去学校听课，觉得张文浩心不在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都影响到教学了，这还了得。
　　这还没算完，他听完上午课要走，张文浩居然跟他说要请几天假。
　　十一才放了七天假，请什么假，再说了，学校就两个班两个老师，缺一个都不行。
　　他觉得他得去找杨彦谈谈，杨彦不上班的吗？感觉来了很久了，是不是该走了，再这样下去，张文浩这个支教老师不是要被他带到沟里去，就是要拐跑了。

　　杨彦把方深让进去，一看自己那躺了一天的床，还有昨天晚上吃剩的还没来得及扔的面，说：“哎，方书记，实在不好意思，这太乱了。”
　　方深将房间扫了一圈，说：“在这里住了好久了吧，这房间还行吧，乡里就这条件，不比你们大上海，杨彦，你在上海是做什么的？这假放得时间够长的啊。”
　　杨彦他一边整理房间，一边听方深说这些话，方深显然不想跟他绕圈子，虽然带着笑，但语气一点没客气。
　　杨彦又不笨，虽然一天没吃饭，但是智商还在线。
　　他放下手上的活，笑着说：“假也差不多了，我正打算要走了，还想着说要和您去说一声，来了这么久，真是打扰了，给您添麻烦了。”
　　方深就知道杨彦是个聪明识趣的人。
　　“哪天走？我安排安排时间，送送你。”
　　杨彦说：“明天，您太客气了，您工作太忙，不用送了。”
　　方深说：“还没吃晚饭的吧，我也还没吃呢，到我家去我随便搞两个菜。”
　　杨彦说：“不用了，书记，我还要收拾东西，您看您忙到现在还饿着肚子，赶紧回去吧。”
　　于是方深就撤了。
　　杨彦在门口跟他客气了几句，两人一转身，同时都收敛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