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阿飘的那些年》山梦金鱼

6、捉鬼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①唐，杜甫《垂老别》

　　就在这片凄惨的混乱声里，顾屿突然听到清晰的吟诗声。

　　随着诗句被吟出，地上开始汇集无边无际的血泊，倒地挣扎的战马，苟延残喘在地上爬行的士兵，堆积在枯黄荒草上的死尸以及滚落到脚边的血淋淋头颅。无一不述说这场战役之惨烈。

　　“他在那儿。”师无道遥手一指。
　　顾屿跟着看过去，果然在两个正在厮杀的士兵后面再次看到了那个锈迹斑斑铠甲的男人。

　　顾屿直接把手里的鞭子甩过去，只见这根不足四尺的青鞭在空中划破一道火花，居然飞出一道纤细的青光躲开障碍物直接朝目标射去！

　　对手似乎没有料到，忙化成一道黑影往后疾逃而去，顾屿连忙追过去，这时却见黑影骤停下来。顾屿直觉不妙，反手从出门携带的布里拿出一张符纸往身后一丢。

　　符纸立刻传出激烈炸响，顾屿抽空回头一看，只见刚刚还在地上爬行的士兵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来到他的身后，这时被他的符纸推开了一段距离。再看他追的那道黑影抖了抖，落下一块碎甲。

　　顾屿微微眯起眼睛，第二次把手里的青芒玉骨鞭甩出去，直冲那个士兵飞去。

　　刹那间，那片鬼气幻化成的惨烈战场消失不见，浓浓黑气再次朝他滚涌而来，一时间，似有万鬼哀嚎，使得人心神俱荡。

　　但顾屿并不被影响，又从布袋里飞出一张朱砂符纸。这时，青鞭和符纸同时穿透黑气，青芒玉骨鞭直接捆住了躲在鬼气里的铠甲男人。

　　与此同时，幻境散去。

　　一阵裹雨的湿湿润润凉风从半开的窗子外吹进来，顾屿听到了密密麻麻的落雨声。
　　他还在老刘家的卧室里，浑身浓黑鬼气的铠甲男人已经被青鞭绑的严严实实缩在房间角落。

　　顾屿上前念了个咒，又给男人贴了张符。
　　只见铠甲男人身上的鬼气像是被那张薄薄的符纸吸收了一般，几息之后，男人的真实面貌才总算露了出来。
　　虽然和唐藻藻一样，男人脸上带着只属于死人的死沉青白，但看上去却眉目清秀，文质彬彬，竟不像战场上的兵士，反而有几分书生气。

　　“小兄弟，吾仅欲求一桃，怎地竟要杀我？”男人说着，竟还有些委屈。
　　“你离开死地，就要堕成厉鬼，我不杀你杀谁？”顾屿毫不客气地道。

　　男人脸上黯然：“时间太久了，吾不想再被禁锢一处，吾出来，只愿求一桃。”
　　“吾看这老者命硬，遂才跟随过来，他若给我化个桃子，我即刻就会离开……我不想害人，亦不曾害过人。”

　　顾屿懒得和这鬼啰嗦，到门口叫来老刘。

　　躲在借地结界的两人一鬼自从被鬼气包围就一直心惊胆战的，等到鬼气突然消散才略略松了口气。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没有立刻从圈里出来。
　　这会儿跟着顾屿才敢走进卧室。

　　这时卧室里已经没有鬼气，老刘放下心来，但看到角落捆着一个穿铠甲的青白男人后，老刘心脏又提了起来，指着男人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嗯，就是那个鬼。”顾屿道。说完，他又看向铠甲男人，“你不想害人，可刘叔脸上已经显出了死相。”

　　男人沉默。

　　倒是吓得老刘脸色一白，声音都有些不稳：“我脸上有死相？我要死了？”

　　“刘叔放心，这鬼我已经捉住了，您没事了。”
　　“小顾你千万别骗我，我要是真快死了，你让叔心里有个准备。”
　　“没骗你，刘叔。”
　　听他这么说，老刘才算放下心。

　　“那他为啥要跟着我啊？”老刘心有余悸。
　　“让他自己说吧。”

　　铠甲男人苦笑，先朝老刘歉意颔首：“老伯，实在抱歉。”他身上腐朽的铠甲随着动作叮叮当当，老刘不觉后退了半步。
　　“吾乃明朝人氏，鹤岭温羊，崇祯十四年春战死襄阳。国破家亡，孤魂野鬼，时至今日，已有三百多年。”

　　“啊，你是明朝的鬼？”唐藻藻惊大嘴巴。
　　温羊点点头。
　　“陵谷沧桑，吾曾战死的沙场成为山林，久无人至。吾的遗愿不得圆满，无法轮回，于是才离开山林，只求做一个了结。”说完，这次他把目光转向顾屿。

　　“所以你的遗愿真是个桃子？”顾屿淡淡道。
　　温羊见他有要帮忙的意思，连连点头，说起由来：“吾家鹤岭特产脆桃，吾战死异乡，临走前就想再品尝一下家乡的桃子，此便是吾之遗念。”

　　老刘弄懂了原委，只觉得哭笑不得，很是可怜温羊：“这孩子天天给我托梦，还真只要个桃子啊，我这就去给你买，你吃了也好上路。”温羊虽然作为一只死鬼已经年纪不小，但他当年战死时才刚成年，所以死后面貌也始终维持在二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不比老刘儿子大。

　　顾屿：“……”他赶紧拉住老刘，“刘叔，交给我吧。”
　　“小顾，这小区里就有小超市。”

　　顾屿摇摇头：“您放心，我来应付。”
　　老刘不再坚持，这半天他也看出来了，老顾这徒弟本事不小。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一阵响动。
　　只听一个女声喊了两声“老刘”，紧跟着脚步声传过来。

　　“小顾过来了啊，这个小伙子是？”
　　顾屿礼貌和买菜回来的孙姨打了招呼：“这是我表弟。”
　　“表弟啊，模样真俊。”
　　“阿姨好。”

　　老刘看到提着菜篮子的老伴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今天买菜咋这么快？”

　　“生鲜店就在门口，我能去多久。你这个老刘，不是你说小顾过来让我赶紧去买点菜，我看这下雨天的，天黑的也快，还特地跑回来的。”
　　“老刘你也不把电视打开，让年轻人看看电视，或者让小顾和表弟去枫枫房里玩玩电脑……”

　　看老伴脸上没有异色，老刘才想起老伴根本看不见。事实上如果不是小顾给他开了“天眼”，他也看不到家里多出来的三个鬼。
　　老刘抹了抹额头上一下子冒出来的细汗，胡乱找了个理由对付过去：“我，我这不是，这卧室窗户不知道怎么拉不上了，小伙子力气大，小顾刚帮我弄好……”

　　“老了吧，关个窗户都要年轻人帮忙了。”孙姨打趣，提着菜篮子到厨房忙活去了。

　　老刘这才松了口气，顺势拉住顾屿压低声音道：“小顾这回真是多谢你了，我和你姨只有枫枫一个孩子，那孩子在外地上学，要是我出什么事你姨一个人都不知道……刘叔在这郑重给你道个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顾屿笑笑。

　　之后老刘一定要留顾屿在家用晚饭，顾屿没有推辞。

　　等到天渐渐黑了，外面的雨还是没有停。
　　老刘在客厅摆好了餐桌，桌上烧好的菜热气腾腾，香气飘了满屋。

　　“那他们？”老刘暗暗拉住顾屿指了指三个鬼。经历了今天的事，他可不敢得罪鬼。

　　“不用管他们，我们吃。”顾屿道，直接无视了在一边指着自己的唐藻藻。
　　唐藻藻泄气地坐回沙发上看电视。
　　虽然他可以施术让三个鬼吃上活人吃的东西，但施术后的鬼是会和活人一样吃东西，能看见的人还好，不能看见的人就只能看到飘在空中碗，飞来飞去的筷子和菜……吓到人就不好了。

　　不过正到吃饭的时候，没和鬼一个屋子里吃过饭的老刘还是觉得有点别扭，即便那三个鬼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倒是孙姨一直热情地和顾屿谢池搭话。

　　吃过饭，顾屿告辞离开，老刘把他们送出来。
　　“小顾啊，我这眼睛……”老刘犹豫地开口。

　　顾屿道：“您晚上睡一觉，明天就会恢复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老刘放下心，又连忙把手里两个餐盒塞给他，“这是你姨给你装的，腊肠腊鱼，还有晚上没吃完的半个鸡。你不嫌弃拿回去吃吧。”
　　“腊肠啊？我爱吃！”唐藻藻耳尖地飘过来贴着塑料袋巴望。
　　老刘手里一哆嗦，顾屿连忙接过去袋子。老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姑娘饿坏了吧，那赶紧拿回去吃吧。”
　　唐藻藻闻言眼眶一热，朝老刘鞠了个躬：“谢谢刘叔。”
　　“哎呀，就是一点吃的。”老刘憨笑。

　　从老刘家回来。
　　唐藻藻催着谢池给她微波炉加热带回来的菜去了。

　　顾屿到冰箱拿出一个桃子，给温羊施了个术：“吃吧，桃子。”
　　温羊吃惊地看着摆在面前那颗大桃子，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世上竟有如此巨桃。”
　　顾屿：“……”也就是先前在超市随手买的水蜜桃吧，不过水蜜桃的个头确实比较大。

　　“多谢。”温羊冲顾屿抱了个拳，接着颤颤巍巍地捧起那颗桃子。在拿到桃子的瞬间，温羊从眼眶中泛出泪花。只不过鬼的泪水落不到地上。
　　时隔几百年，终于要实现当年的遗愿时温羊心里感慨万千。

　　片刻之后，温羊抹去眼角的泪水，终于下定决心咬了一口手里的巨桃。

　　一秒两秒。
　　吧唧吧唧。

　　几分钟后，温羊恭恭敬敬地把手里吃得干净的桃核放回桌上，他腼腆一笑：“吾吃完了。”
　　“嗯……”顾屿表示他没瞎，桃子核都像盘过的，吃得可太干净了。
　　温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他小声道：“好像不似吾家乡的桃子。”
　　“哦……”顾屿麻木了，他就知道成功度化没这么容易。
　　“不过很好吃。”温羊连忙又说。
　　“所以呢？”顾屿看着温羊眼里亮晶晶的忍不住扶额。
　　“吾能否再吃一个？”温羊小心翼翼。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