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步大人早已看透一切》地阳

62、第 62 章 童年时代的

　　“你……”

　　诸伏景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与嘶哑，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刚一出口，收紧的声带就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江户川乱步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局面。

　　父母还没来得及教他如何守护好自己的内心。

　　他生命之中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少之又少，大多数在年幼时就已经离他而去，安室透是特例，关系的主动权与转变权都掌握在安室透的手中，江户川乱步只是跟随着他的指引，逐渐体会着一切从未体验过的联结，从朋友到搭档，从助手到线人，大多数时候，他能够在安室透身上感受到那份被掌控的安定感，那份被引导着前往新大陆的新奇感。

　　但诸伏景光不同。

　　他是江户川乱步童年时代的遗产，从最无忧无虑的过去延绵至今的珍贵羁绊。

　　江户川乱步很珍惜这段友情，对于他而言，自从父母死后，世界就好像失去了色彩，变成了无声的黑白默片，诸伏景光的出现，就好像将久远过去曾体会过的斑斓带到了现在，在黑白默片之中开拓出了一片与众不同、有声有色的天地。

　　江户川乱步别过脸去，没再看诸伏景光脸上的神情，他静静直视着前方。

　　电车摇摇晃晃，正穿过一道幽深的隧道，有段时间里，城市的喧嚣倏忽远去，静谧的黑暗之中，能够清晰听到彼此的心跳。

　　诸伏景光的心跳很快、很响亮。

　　他的声音却很慢、很沉默。

　　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出乎意料的，没有江户川乱步预想之中的责骂，或是如同安室透那样骤然的冷淡。

　　只是如水般的平和一片。

　　“乱步，这些年来很辛苦吧？”

　　诸伏景光说，“我有看《菰野町连环谋杀案》……真奇怪，虽然写得很精彩，但我很难当成普通的推理小说来看，我能分辨得出，那些是你真正经历过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乱步，你很不适合说谎，也很不适合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虽然相隔很远，你也不愿意向我袒露内心，但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不必言说，我就是能感受到你心中的痛苦和悲伤，让我无法视而不见。”

　　诸伏景光在从警校毕业以后刻意蓄起了胡须，或许是觉得这样更加成熟帅气，又或许是想要潜伏进组织里得跟从前的形象区分开来。

　　总而言之，他那张年轻俊秀、学生气十足的脸，在短短的胡茬下的确显出了几分成熟，但那双通透如天空般的蓝眼睛依旧熟悉如从前，带着不变的温柔。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因此多少带着些低哑，钻进江户川乱步耳中时，总让他感受到些许虫蚁爬过般的瘙痒。

　　那种痒意沿着耳孔一直钻进脑袋，让那颗聪明的脑袋瓜都有些运转不灵，只能木然地呆坐在原地，聆听着诸伏景光难得吐露的心声。

　　“我一直相信，你是英雄，是正义的伙伴，直到现在也是如此。”那双蓝眼睛望向隧道口的光亮，折射出粼粼的微光，“你拯救过许多人，我、我的家人，那个劳务中介和那些外籍劳工，我始终相信你的心中还存有正义……”

　　江户川乱步终于开口了：“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你是警察，又是卧底，就应该知道，比起拯救，谋杀、恐吓、勒索，这些事情我干得更多。”

　　他终于肯回头看诸伏景光，冷淡的眼眸如同一握翠石，顽固而坚硬。

　　他又重复了一遍，“小光，你是警察，不要被感情蒙蔽住双眼。”

　　“你该做的事情就是竭尽所能地抓住我的把柄，把我送进监狱。”

　　在跟诸伏景光坦白以前，连江户川乱步自己都没能想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告诉小光这件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吗？

　　在自己的目的没有达成以前，他绝不可能投降或认输，即便是朋友也不例外。

　　知道这件事情，对于小光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但他还是坦白了，这是超出理性之外的冲动。

　　直到听到诸伏景光的这番话之后，江户川乱步意识到，他仍然未能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就是成为警察、站在光明世界里的小光，会因为自己而动摇了本心。

　　因为他曾经经历过、体会过其中的痛苦，所以绝不愿意让朋友也如自己一般领悟到这份痛苦。

　　诸伏景光凝视着他，苦笑道，“真够残忍啊，乱步。”

　　“这种事情明明连你自己也做不到吧？否则，在机场认出我的时候，你就应该将我的真实身份告诉组织了，那样的话，我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的语气淡淡的，透出久经训练的冷静。

　　电车终于驶出了隧道，下一站就是米花町，但两人谁也没有起身，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坐过了站。

　　江户川乱步突然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如果要逃走的话，就趁现在吧，小光。”他很认真地吓唬着人，“明天我就要将你是卧底这件事情告诉琴酒，他最近正满世界抓卧底呢，正好给他凑凑业绩。”

　　诸伏景光不为所动。

　　“你不会的，乱步。”

　　江户川乱步有些不爽，他在组织里可是人见人怕的拉门尼，怎么到了这些卧底搜查官面前，个个都把他当成好拿捏的棉花糖，完全不把他的警告当回事。

　　这样一想，还是那个FBI的搜查官听话，认认真真地被他恐吓，乖乖巧巧地自觉消失在日本。

　　“你有什么底气这样说？”江户川乱步凶恶地盯着他，毫不客气地说，“说真的，跟你相处是挺有意思的，不过你当上警察以后，我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的话，多少也要考虑考虑父母、哥哥和朋友吧，你的真实身份和人际关系我可是全部掌握。”

　　“呐，我说，你也有见识过被黑.帮报复的那些人的下场吧？沉尸东京湾都是最仁慈的下场了，更残酷的世界你根本都还完全不了解！”

　　诸伏景光：“这么说来，你很了解吗？”

　　“当然！”
　　江户川乱步嘴一快，就说出了口，而后立刻发觉到大事不妙，可惜说出口的话就好像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

　　诸伏景光望着他的目光再次黯淡沉痛起来，简直要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的声音轻柔而平静，“更残酷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能跟我说说吗，乱步？”

　　江户川乱步想，说出来吓你一跳。

　　像诸伏景光这样在父母哥哥的保护下幸福长大的人，或许在接受卧底培训时才对世界的黑暗面真正有所了解吧。

　　但阅读资料和真正亲眼目睹，绝对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两码事。

　　面对诸伏景光的眼睛，他无法说出口，不自在地将双手背在脑后，支支吾吾道，“总而言之，就是这样、这样……再那样一下，人会变得面目全非，连精神都完全摧毁，大部分人都会变成疯子，只有少部分人能够意识清醒地走出来……不对，我根本没有义务要给你上课！”

　　江户川乱步飞快地一瞥，语气强硬道，“我都说了，如果想要活命的话，现在就联系你的上级，中止卧底任务，不然的话，你和你在乎的一切都会消失殆尽的。”

　　诸伏景光在这方面却很固执，抱臂合眼，摆出一副抗拒的姿态，“不，我不会退出的，不仅如此，我还要一直看着你。”

　　“小光。”

　　江户川乱步的语气骤然冰冷下来，那双总是笑眯眯的无害翠眸完全睁开时，显出逼人的尖锐，这个时候的江户川乱步终于有了些拉门尼的压迫感。

　　“你要听我的话。”

　　那是命令式的语气。

　　“我从来不会出错。”

　　诸伏景光也情不自禁地在内心认同着这一点，自从他认识江户川乱步至今，他真的从来没有出过错。

　　“你会死的。”江户川乱步说这话时，凑近了他，温热湿润的呼吸轻拂过他的耳畔，极小声的秘密钻进耳孔，“……警视厅的高层里，有我们的人，过不了多久，你的身份就会暴露。”

　　说完这句话之后，江户川乱步好像泄气般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脸上是别扭而受挫的生气表情。

　　说实在的，一向只有江户川乱步让别人受挫的份，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在顽固方面输掉的挫败感。

　　他本来没打算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只盘算着默默处理掉那个被收买的高官，随便找点什么借口挑拨离间，多疑的组织就会下令要杀人灭口，怎样处理都好，反正会将小光的卧底身份保护得严严实实。

　　结果……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啊……

　　这样一来，不就相当于给警察透露了组织渗透政界的手段了吗？

　　结果好像又给了小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看啊，他的眼睛都亮起来了。

　　真可恶。

　　江户川乱步无比郁闷。

　　小光的套话技巧，什么时候这么高明了？难道卧底训练就这么有效吗？

　　诸伏景光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谢谢你，乱步。”

　　连带着声音都轻快了起来，那是好像在幽深隧道尽头终于看见微光的满怀希望的轻快。

　　“我说过，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乱步。”

　　“——直到你重新成为英雄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