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信任、嘘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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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室透对此毫不意外，“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江户川乱步撇了撇嘴，抱怨道，“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好吗？我又不会出卖你。”
“这一点我很感激。”安室透说，“但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种事情就请不要再说了，明明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啊。
安室透就是这样的人。
冷静、理智、敏锐到极点，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疑点，对每件事情都要追查到底。
江户川乱步很清楚，也很讨厌这一点，明明在见到安室透以前，他都在极力回避着去思考着两人接下来的处境，但安室透说出来那些话之后，就让人连装傻充愣都做不到了。
江户川乱步说道，“我可以答应合作，不过有几个要求。”
“第一，不准将我的身份透露给除你以外的任何人。公安内部存在老鼠，我想这一点你应该也清楚。”
“第二，你可以向我索取任何你需要的情报，但相对应的，是否透露给你由我来决定，一旦我拒绝提供，你也必须终止行动。当然，如果是你自己所发掘出的情报就随便啦。”
“第三，你要继续留在这里，跟我一起经营侦探社！”
第三点！第三点才是重点。
江户川乱步额外强调着，可惜对面的人似乎并没有领悟到他的意思，不动如山地坐在那里，神情一丝未变。
安室透静静听着，耐心等待着下一句话，却见江户川乱步闭上了嘴巴，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仅此而已？”
安室透询问。
江户川乱步瞥了他一眼，不理解还需要什么多余的约定，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真是……对于报酬、对于未来、对于组织覆灭后他自身的安危与去处——这些在常人看来至关重要、甚至应该首先讨价还价的条款，他竟只字未提。有时候，真不知道该说他是敏锐还是迟钝。
安室透的心中泛起一点混杂着酸涩与无奈的苦味，淡紫色的眼眸却一寸寸冰冷下去，公事公办道，“作为回报，我可以向上级申请将你纳入特殊证人保护计划的名单中，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调用公安的资源和力量给你帮助。”
回报。
这种东西在安室透与江户川乱步的交易之中分文不值。
真正宝贵的事物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当两颗心贴近时，即便是锋利的刀刃都切不断，当两颗心远离时，轻如泡沫的言语都可以引来猜忌。
“不需要。”
江户川乱步断然拒绝，“那种名单只不过是明晃晃的标靶而已，我可不相信警察能够保护好重要信息，我说过吧，我只跟你一个人联络，不要将我的身份透露给任何人。”
的确，如果是江户川乱步的话，他有理由不信任警察，因为从他的经历来看，他本人正是警察系统内部腐败的受害者。
“好了吧？”
江户川乱步站起身来，有些不快地颐指气使道，“现在可是上班时间，安室助手，快回到你的工位上去！”
他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抖开了报纸，生气地看了起来。
安室透下意识分析出了江户川乱步的状态，嗯，现在是耐心耗尽了的表现。
然后几乎在同一时刻意识到。
不、不对，不能再将他当作江户川乱步对待了……他必须时刻记住一点——
他是拉门尼。
“这就是拉门尼？”
苏格兰问道。
他的手上捏着一张照片，是从伏特加手中得到的。
可惜的是，照片上面什么信息都没有透露出来，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黑漆漆的人形而已，可能还不如他自己了解到的多。
伏特加紧张地左右查看着，神神秘秘地说，“这可是我上次好不容易偷拍到的，大哥对拉门尼盯得很紧，每次跟他会面都是独自一人前去。哎呀，反正你知道的，脑力派就是这样，跟实验室里的那群白大褂还不一样，拉门尼专门负责各种行动计划的制定，所以仇家很多，大哥就怕哪天一不留神，拉门尼就被人给干掉了。”
“到时候，大哥的工作量起码得翻两倍！”
说到这里，伏特加颇有些佩服，“不得不说，拉门尼的脑子是真好用，效率也很高，跟他搭档的体验感相当不错，如果项圈没戴在自己脖子上就更好了。”
“说起来，你答应我的东西呢？”伏特加终于进入到正题，搓搓手，期待道。
苏格兰微微一笑，从内侧口袋抽出一张门票，递了过去，“从乐队的朋友那里得到的，你喜欢就好。”
伏特加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了下，确定是自己没有抽到的那张握手会的门票，不由得眼睛一亮，满意收好，“说起来，你跟拉门尼的关系不是很好吗？竟然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苏格兰沉默了，他湛蓝的眼睛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样貌文气到丝毫不像狙击手，他抿了一口杯中酒水，无奈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他独独给我特殊待遇。”
因为这份特殊待遇，他在组织里的处境相当艰难，身为卧底的低调就不说了，根本做不到，回日本不到半个月，就被琴酒补位进行动组，从此以后，噩梦就开始了。
行动组里的狙击手基安蒂像是跟拉门尼有深仇大恨，不知从哪里听信了他跟拉门尼关系好的流言，天天盯着他——出任务要一起出，比赛谁先狙杀任务目标；不出任务时，也要像幽灵一样跟着他。他去哪个训练场，基安蒂就在哪个训练场，时不时发表一些极端暴论，并且相当不掩饰地打听拉门尼的住处、长相和真实身份。
别说苏格兰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也绝不敢告诉基安蒂。她看起来实在是个徘徊在精神病与疯子之间的女人，偏偏还有个关系极铁、同样不好惹的搭档科恩，在本就人少的行动组，能够成功避开的概率太小了，他只能被迫天天接受杀人目光的洗礼。
琴酒对此毫不在乎。
他是实用主义者，只要能够完成任务，组织成员之间的纠纷再正常不过了。
况且基安蒂被激起的斗志相当好用，琴酒发现，只要将苏格兰的任务安排密一些，原本拒绝高强度工作的基安蒂就会自动跟随，行动组的效率立马提升一个等级，这让琴酒相当满意。
但苏格兰相当不满意。
别说他是卧底搜查官，身上还肩负着另一项任务，就是正常人天天被如此针对，也受不了多久。
想了想，问题的症结还出在拉门尼身上。
然而，跟流言根本不一样，他跟拉门尼其实并不熟络，只不过是搭档的次数多了些而已，一开始，他也疑心拉门尼是否对他有什么特殊情感，试探性地发过几条信息，全部石沉大海。
除去跟任务相关的信息以外，拉门尼看了以后连回都懒得回，并且全然不在乎他怎么想。
苏格兰凝视着手上的照片，隐约能看出来照片上的背景是在一个停车场中，拉门尼站在正中，姿态很放松，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在偷拍他。
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身影模糊成一团黑雾，正如他这个人般神秘而捉摸不透。
要说拉门尼完全不在乎他，似乎又并非如此。
组织里的流言也并非毫无道理，光从琴酒那里，他就得知了拉门尼在与其他人一起搭档的时候，表现出来的个性跟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全然不一样。
自负、任性、随心所欲，并且要求所有人都迁就着他，要完全听从他的指挥。
光听描述的话，完全就是暴君的形象。
但跟他一起出任务的时候，却很能听得进去话，苏格兰偶尔觉得太过冒险的计划，他也就从善如流地修改成他更能接受的版本，虽然恶趣味些、冷淡些，也没有那么不好相处。
伏特加耸了耸肩，爱莫能助。
不过他很能理解苏格兰的感受，“被拉门尼无缘无故优待的感觉的确挺恐怖的，特别是在不知道他的想法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就跟待宰的牛羊没两样。”
他打了个寒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不定哪天就被斩首了。”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伏特加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苏格兰。
“这是你下次的任务目标，听说今天我要跟你见面，大哥就顺便让我带过来。大哥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照片、姓名和基本情报都在里面了。”
苏格兰接过信封，拆开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只有我一个人？”
那是某个跨国医药公司的代表，在海内外都有着很大的知名度，苏格兰曾经在财经报纸上看到过他的报道，略有耳闻。
问题在于，像这类人，特别是经常去不安全地区出差的有钱人，常年雇佣保镖贴身保护，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行动，没有支援的话，难度有些大。
“那倒不是。”
最近的任务太多，伏特加也有些记不清具体的任务计划，他摸出来手机翻了翻跟琴酒的消息记录，“拉门尼会跟你一起，此外，还有一个情报组的新人，是叫……波本？”
波本，苏格兰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迄今为止还未见过。
听说是朗姆看好的新人，神秘主义的情报专家，为组织搜集过许多机密。
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想着，苏格兰饮尽酒水后站起身来，跟伏特加道别，他习惯性地扯起兜帽，将自己的面孔遮掩了大半，背上的贝斯包内袋里装着狙击枪的零件，带来凹凸不平的触感。
酒吧外天色已深，有细朦朦的雨丝飘落而下，犹如蛛丝般沾粘在衣裳上，带来夜晚的凉意。
苏格兰面色如常地走入其中，他没有开车，准备乘坐电车回到自己目前的住处。
他坐在了电车最后一排靠窗，看着电车摇摇晃晃行驶，停靠一站又一站，虽然喝了些酒水，头脑却仍然十分清明，因此，当江户川乱步的身影出现在车站时，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诸伏景光不动声色，将兜帽再拉低了些，埋头抱臂，装作睡觉的样子。
在回到日本以前，他就做好了会碰见熟人的准备了，只不过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不，应该说是来得有够迟了。
他在东京活动的频率很高，直到现在才碰见熟人，已经是概率极小的事情了。
乱步还真是一点没变。
光是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就不禁流露出一丝笑意来。
乱翘的黑直发，一看就知道是嫌麻烦自己剪的，发尾粗糙极了，脸上的肉似乎消瘦了些，没有好好吃饭吗？明明等待电车的时候，嘴里也不空闲，拿着一包粗点心咔擦咔擦吃着。
果然还是因为吃多了零食，所以吃不下正餐的缘故吧。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指引，电车上空位很多，江户川乱步却直奔着后排的位置来，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边，害得诸伏景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他很快想起了乱步那匪夷所思的洞察力，极力放松着身体。
不过显然没什么用，对方一口叫破了他的伪装。
“小光。”
显而易见的愤愤不平，“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果然瞒不过乱步。
诸伏景光心里微微叹一口气，睁开眼睛，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他还沾着粉末的手。
好险，差一点就抹到他脸上了。
入目的是一张少年气十足的脸，眯起的眼缝狐狸般弯起，泄露出一抹翠绿眸色，带着孩子气的不满，这样单纯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消散无踪了。
“抱歉，乱步。”
诸伏景光无奈地笑起来，“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猜到吧，我现在不是能坦然叙旧的时候。”
虽然这样说着，但身体已经自觉行动起来，习以为常地给他擦干净了手。
他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而乱步显然并不意外他说出的话，只是很疑惑地也跟他一起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嘶嘶道，“为什么要这样说话？我是有事情要找你。”
江户川乱步想了又想，觉得只瞒着诸伏景光很不好，毕竟论交朋友的顺序，那也是小光先来，安室后到，没有道理安室都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却不告诉小光。
……而且安室马上就要跟小光碰上了，如果不早点跟小光讲，到时候他从安室那里得到消息，肯定会更加生气的吧。
江户川乱步略微有些心虚。
所以赶紧从琴酒那里打听到了小光的位置，趁机埋伏在公交车站，比安室透抢先一步跟小光碰面。
诸伏景光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整辆公交车里，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只剩下一对老夫妻坐在最前排，显出昏昏欲睡的困顿模样，让人稍感安心。
他竖起手指，悄声对江户川乱步嘘了一声，湛蓝眼睛微微一弯就显出十分的温柔来，跟苏格兰的冷淡截然不同，任谁乍眼一看都无法将诸伏景光联系起来。
“安静些。”
诸伏景光知道江户川乱步的耐心并不如何充足，飞快地在手机输入框里打出一句话，给江户川乱步看。
【这样说话吧，会更安全些。】
江户川乱步低头一看，眨眨眼，从善如流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也用同样的方法打出一句话来。
【降谷零就是波本威士忌。】
江户川乱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他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但在莫名的胆怯之下，只隐晦地传递出这条信息，寄希望于诸伏景光能够读懂他潜藏之下的含义。
不过，显而易见的，他的希望破灭了。
诸伏景光虽然讶异地睁大了双眼，神色凝重，却并没有透露出多少震惊的情绪来，只是在静静思索着得知这条情报之后自己该如何行事。
跟降谷零不同，他自从卧底进入组织以后，就常年在国外活动，跟国内的联系很不方便，况且警察厅公安部与警视厅公安部隶属于两个独立的系统，相互之间的联系也并不多，甚至各自的行动也完全独立，否则绝不会出现将一对警校同期派进同一个组织这种事情。
因此，诸伏景光对于降谷零毕业后的去处并没有很清楚。
在跟亲人断联的同时，他也一同与好友断绝了联系，全身心投入到了卧底的工作之中。
不过，虽然惊讶，但诸伏景光却并没有非常意外，只是觉得今后要在组织里尽可能避免跟波本碰面，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如果其中一人暴露了，十分容易牵连到另外一人。
诸伏景光沉思片刻，删除了输入框中的话，又打了另外一句话进去，展示给江户川乱步看。
【谢谢你，乱步。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难道是组织盯上你了吗？】
诸伏景光知道，江户川乱步非常聪明，然而，他所能推测出来的一切也都是建立在情报基础之上，如果说他知道了零在组织里卧底的代号，也就说明他接触过组织的情报。
这让他的心中拉响了警钟，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潜伏进组织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深深意识到了组织的可怕之处，被他们或威逼或利诱的天才数不胜数，简直如同稻田里的麦子般毫不珍惜、一茬接一茬地收割，光是他经手灭口过的那些医药博士、顶级黑客都有三四个了，原因倒是很一致，都是因为被组织利用殆尽以后忍受不了这种残酷的生活，妄想脱离组织。
江户川乱步的天才虽然不在于科学领域，却仍然极其稀缺，正是组织需要的人才，如果被盯上的话，说不定，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被榨干所有价值以后，用一颗子弹结束掉宝贵的生命。
诸伏景光的嘴唇深深抿起，紧张地看着江户川乱步的反应。
江户川乱步、江户川乱步没有反应，低下头去，平静而慢吞吞地打着字，只在心里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如果小光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如果小光再敏锐一点就好了。
如果小光不那么相信他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不这样赤裸裸地将真相展露在小光面前，他在小光心中，就永远是拯救了他们一家的英雄。
真可惜。
【那是因为，我是拉门尼。】
江户川乱步侧头看他，面上孩子气的可爱笑脸消失了，静静睁开的翠色眼眸注视着他，透亮清澈到空无一物，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能够容忍一切结果。
他举起的手机屏幕上展示出来的信息让人感到一阵不可置信的眩晕感，仿佛如坠梦境般不真实。
诸伏景光紧紧盯着那条信息。
不需要任何验证，心中几乎在一瞬间，就确信了这条信息的真实性，如同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契合上图案，让他灵感通畅，恍惚间串联起了一切。
是啊。
这样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从机场里与拉门尼的初遇，过于顺利的取得代号的过程，来到日本以后得到的特殊待遇，琴酒的话，和组织里的流言……
这一切都是因为——作为组织高层的拉门尼，在特地关照自己！
他的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意外，或许，在真正读完那本小说以后，他就多少触及到江户川乱步的内心，对于他做出这种选择来，也早有预料，只是不愿意看到这样悲伤的未来成为现实吧。
明明眼前坐着的是罪大恶极的组织成员，他的心脏却仿佛被揉成了一团湿答答的腌梅子，不断滴落着酸涩难言的汁水，反上心头时，只让人有种流泪的冲动。
在江户川乱步看来，那双蓝眼睛里，也的确如同水洗过般，泛起了湿漉漉的悲伤。
真奇怪啊。
只是目光稍一触即，却好像连悲伤都会传染般，让江户川乱步也不由得，一同跟着稍稍伤心了起来。
明明跟小光不一样，对于他而言，这只不过是在重逢之初就早有预料的事情才是。
怎么会有人早早知道一切，却依旧无法克服泪水呢？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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