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步大人早已看透一切》地阳

57、第 57 章 禁果、引诱

　　“多谢您，工藤先生。”

　　安室透挂断了电话，浅紫色的眼眸之中透出沉思的神色。

　　现在他已经集合了所有的情报，足以推断出江户川乱步想要做的事情。

　　一个偏执自负的杀手，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谋杀计划被破坏掉，或许在她发出预告函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现在的结局，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计划被江户川乱步看穿，反过来被设下了陷阱。

　　那是通往令人胆寒的阴冷地狱的陷阱，然而在那之上，却悬吊着鲜红欲滴的禁果，诱惑着她奋不顾身地去吞下那颗果实。

　　江户川乱步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意图，甚至安室透猜测，那杀手多半也知道了江户川乱步已经看穿了她的犯罪计划，这是光明正大的邀请。

　　邀请着杀手与他一同共赴角斗场，将性命压上赌桌，来比拼谁的头脑更胜一筹。

　　安室透阖了阖眼，觉得杀手绝对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

　　在传闻之中，极乐鸟是一种天生无足的鸟类，有着华美到不可思议的羽翼，从出生起就一刻未曾停歇地朝太阳的方向飞翔着，没有一刻停歇，只有死亡的时候才会缓缓降落，生来第一次停下翅膀的扇动、用身体触碰大地。

　　当无足的极乐鸟双脚沾地的时候，就是她死去的时候。

　　——江户川乱步再次进入了电视台，光明正大地。

　　他跟在带着工作牌的风见裕也的身后，一路进入到访谈节目的直播现场，贝尔摩德正悠然自得地坐在转椅上，看起来没有丝毫紧张与恐惧。

　　那是当然的，虽然外表看上去年轻，但实际上她绝对是老奶奶级别的人物，在组织的工龄足以干倒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杀手，此时即便被聚光灯和摄像机围绕着，她依然镇定自若地在扫视着所有隐藏着危险的地方，因为在昨天又一次度过一个平安夜以后，江户川乱步就告诉过她，杀手会在今天从架设着无数射灯的演播大厅天花板上降下上吊绳。

　　而风见裕也身上也准备好了强光手电筒和公安标配左轮手枪，情况不妙的时候，他就会开枪。

　　不过真是奇怪，一个公安，正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保护着他们正在追查的犯罪组织成员，当他们知道这一点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或许会很有意思。

　　十点十分，节目正式开始了。

　　一切都跟预录的画面一样，只有主持人微妙地调整了她的台词，江户川乱步对于已经看过的节目没有兴趣，只是在发呆，无聊地盘算着杀手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他猜测是在气氛最热烈、最让人预料不及的时候，因为如果是他，就会这样选择。

　　绝对会很有节目效果。

　　看着自己的脸在节目上谈笑风生，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因为实际上，他无法理解推理小说的有趣之处，在决定用这种方式去找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之前，他也曾去翻阅过各种类型的推理小说，往往只需要看到开头就能猜测到结局，他无法理解人们看到这样无聊的小说为什么能够无动于衷，就像是在津津有味地干嚼杂草般令人困惑。

　　所以，要回答主持人的那些问题，对于他而言有些困难，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小说有何特别之处，而贝尔摩德却能轻松地编造出各种各样符合人们常理的说法，她真擅长说谎，江户川乱步对此很佩服。

　　所以这样就挺好的。

　　江户川乱步悠闲地坐在演播大厅的最后一排，正好能将自己挂在前一排的座椅上。

　　贝尔摩德承担了很多他不擅长的工作，而他能够从混乱的漩涡之中脱身，以旁观者的角度去找出杀手的所在。

　　风见裕也就坐在他身边，神经高度紧张，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浓黑眼圈，昨天节目预录结束以后，此刻正在台上的那个冒牌货就径直找到了他，将他带回了江户川乱步位于米花町的别墅。

　　在汽车上，冷不丁告诉他，那栋别墅里，正有一个杀手在天花板上悠闲地散步，静悄悄地注视着他们，所以虽然别墅里面安装了信号干扰器，并且排查了所有监听器和摄像头，但他还是得表现得像是一个真正的电视台派给江户川乱步的临时助理，帮他做好直播前的一切准备。

　　这个江户川乱步的助手、替身，绝不是普通人，风见裕也笃定她绝对接受过特殊训练，因为在这样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寒的状况下，连身为公安的他都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这个丝毫看不出来伪装模样的女人却依旧平静地不可思议，将江户川乱步扮演到天衣无缝。

　　——如果她去主演电影，绝对能拿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

　　甚至若无其事地跟他讨论着明天直播的流程，将这件事情不动声色地透露给了天花板上的隐秘来客。

　　然后正常的洗漱、睡觉，只留下风见裕也待在客房里，神经紧绷到根本睡不着觉，他还得假装自己睡得很香，实际上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狭窄低矮的木质天花板空间里，人类不得不如同异形般四肢着地、暗不见光、缓慢而寂静地爬行，为了不被发现，连呼吸都要放到最轻最缓，将一只鱼眼般硕大的眼珠紧紧贴近木板之间透光的缝隙，竭力转动寻找角度，一旦发现目标便直勾勾地死死盯住目标的一举一动，就这样屏息凝视几个小时。

　　没有一丝死亡预告函中极乐鸟的华美，只有怪奇小说和惊悚电影里塑造出来的非人怪物般的猎奇感。

　　根本……无法入睡！

　　而且越想越精神，越想越恐怖，身体躺在被窝里，不由自主地僵硬到发汗，即便被闷到喘不过气来，也不敢妄自翻动，生怕流露出什么异常来。

　　然后，一不留神，就是一整夜过去。

　　第二天清晨的日光照在身上，也没能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他终于能够睁开眼的时候，只感觉精疲力尽的精神感。

　　而整夜想象之中怪奇的天花板如此普通，整齐平铺的木质结构，刷着毫无瑕疵、油润的亮漆，跟任何一户人家都别无两样。

　　冒牌货显然睡了个好觉，打着哈欠从主卧里走了出来，迷迷糊糊一屁股坐在了早餐桌前，然后抬头盯着他。

　　那双玻璃珠般透亮的翠绿眼珠平静漠然，理所当然地索取着他的照顾，好似生来如此般任性而傲慢。

　　精神恍惚的风见裕也甚至仔细思考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要他准备早餐的意思。

　　说起来，这是电视台的临时助理该干的活吗？

　　脑袋里一闪而过这样的疑问，但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他下意识地就去做了。

　　好在厨房的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各样的麦片、坚果和牛奶，还有水浴机，显然一切都准备好了，风见裕也觉得江户川乱步大概是有个长期照顾他的钟点工或者保姆，因为以他现在的表现来看，他绝对不会是什么能够自力更生的人设。

　　总之，做了一顿简单的牛奶泡麦片的早餐之后，他开车将江户川乱步带到了电视台，做直播前的准备，比如说化妆或是整理下头发衣服。

　　冒牌货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化妆——风见裕也猜测大概是她在脸上涂抹的那些东西不适合再叠加化妆品上去，但没有拒绝整理头发造型，和更换电视台准备的上镜服装。

　　随后，他就去电视台外面将真正的江户川乱步带进来，说实话，他现在有些惧怕江户川乱步。

　　那种仿佛看透一切、让人感到赤身裸体般身处极寒地带的尖锐目光，很难有人能够不畏缩、不恐惧吧？

　　简直要如同怪物般将人剥皮拆骨，仿佛没有任何秘密。

　　因此，在单独跟江户川乱步相处时，他都尽量避免直视他的目光，有时候也会胡思乱想，思考着冒牌货所扮演出来的江户川乱步跟真正的江户川乱步有几分相似。

　　不过，他终究还是相信安室先生的。

　　能够被他所认同的江户川乱步，虽然有着那样超乎常人的头脑和怪物般的推理才能，但内心深处一定闪闪发光。

　　江户川乱步扭头看向他，毫不客气道，“你的黑眼圈好重，昨天晚上没睡好？”

　　那张只露出一双睁大了而显得圆溜溜的绿眼睛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令人一时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关心，风见裕也揉了揉太阳穴，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有些过分发散了，努力打起精神来，一本正经道，“没关系，绝对不会影响工作的。”

　　“这倒无所谓啦，不过你确定没关系吗？”

　　江户川乱步指了指面前的直播舞台，“——她已经开始行动了哦。”

　　这句话犹如一剂针剂般令风见裕也登时精神起来，他连忙瞪大眼睛，寻找着杀手的踪迹。

　　只见。

　　站在摄像机前把控全场的主导演不知何时垂下脑袋，沉沉昏睡过去，而他身旁的工作人员一时间惊慌失措，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打断直播进程，试图拍醒他，其他人也陆续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不由自主地纷纷投来注目。

　　而就在这时，伴随着滋啦一声尖锐的电弧迸射声，霎那间，整个演播厅一片昏暗。

　　风见裕也听见一片骚乱，有工作人员在尖叫，“快用预录视频替换！发生直播事故了！”

　　他立刻抽出左轮手枪，拉开保险，试图凝神去捕捉黑暗中那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可惜只有嘈杂、慌乱和工作人员的尖叫声，他的枪口在黑暗之中迷了路，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转。

　　他听见一声抱怨似的长长的叹气，而后一只冰凉、粗糙的手按住了他举枪的手，干脆利落地掰正方向，平静极了的声音响起，“开枪，笨蛋。”

　　风见裕也发誓，当时自己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而江户川乱步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让人不得不屈从于他的命令。

　　在一片漆黑之中，所有的声音迅速离他远去，只剩下犹如神谕般高高在上的恹恹声音在他的脑海之中回荡。

　　风见裕也不由自主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惊雷般的枪响过后。

　　子弹犹如鸟儿，扑向它自有的归宿。

　　他听见地狱般的惨叫声刺透黑暗，震彻鼓膜。